旁边有人在烧烙铁,浓郁的焦烟和血腥味、屎尿味混杂在一起,恶臭刺鼻,燎的人睁不开眼睛。
行刑者戴着口罩,恶声质问:“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奄奄一息,被折磨得意志不清、语无伦次:“不,不要,不……杀,杀了……”
吕九走过去,将举起烙铁的行刑者推开,摸着下巴打量许久,在所有人都没有意料的前提下,毫无征兆地掏出枪,砰的一声,毙了这人。
“九少爷,你这是干什么?!”行刑者尖叫出声。
“抱歉,他丑到我了。”吕九转身,对人无辜摊手。
行刑者哪里肯依,眼下人死了,什么东西都没问出来,被问责的可是他!当即怒目上前,要找吕九的事。
谁想到吕九忽然抬手,漆黑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行刑者毛骨悚然,连忙将双手上举,对上那双深邃如墨的笑眼,哆哆嗦嗦地喊:“九,九少爷?”
吕九用枪口点点他的脑袋,忽地轻笑一声,做口型:“砰。”
然后转身,鞋尖淌过满地血液,踩着悠哉懒散的步子离开。
也是那天晚上,吕九接到消息,“顾南”被他那群纨绔朋友蛊惑,在酒楼里聚众抽大烟。
视角转到酒楼。
偌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几名年轻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双眼迷离,脸色泛黄发白,颓靡不振。
顾南的残魂被温养几年,缺失的魂魄,也被谢叙白想办法找回来了三魂。
他飘在半空,看着底下把玩烟斗的谢叙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忍不住劝道:“吕九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要不我们先走吧?”
不是他怂,是他想起来这段经历,实属胆战心惊。
吕九找到他们的包厢,进门不是靠敲门,而是靠踹的,两脚踹了个稀巴烂,木渣崩得到处都是。
进来后吕九二话不说,从他的嘴里拔出烟斗,那烟嘴儿可是铜铁造的!吕九这么不管不顾用力一抽,直接给顾南的嘴刮出几道血愣子,差点连牙一起磕掉。
顾南当时疼得只想骂人,一抬头,被吕九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到心梗。
被问及是谁带他来的这里,他不敢隐瞒,战栗一指,看见吕九将烟斗倒转,烫红的烟嘴直接扣到那人的手背上!
顾南离得很近,近到甚至能听到皮肉被烫伤烧灼的滋啦声响,下一秒那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吓呆了,活像看见阎罗王。
那人痛哭流涕不断求饶,而吕九全程只是笑着,一刻都没有降下嘴角的弧度,拍拍他的脸:“我也不问是谁指使的你,总之你要记住,我们家少爷不抽这玩意,以后谁再敢带他来,我要他的命,听清楚没有?”
“找个人带他去医院。”
再然后,吕九把他拷回顾家,当面请示顾家主,拿指节粗的檀木戒尺,把他的手掌硬生生打到红肿出血,疼得他一星期没敢上手碰任何东西,从此对那群狐朋狗友退避三舍。
谢叙白听完顾南哀怨的控诉,略微沉默,叹气道:“按照你爹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养子自作主张,对亲子施惩。那天之后,吕九消失了几天?”
顾南愣了一下:“四天还是五天,阿荣说他不小心犯了风寒,要养病。我还以为是他生气不想见我。等等,难道我爹事后罚了他?”
谢叙白:“应当是这样。”
顾南闻言,心口有些抽痛,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门口猛然传出两声剧烈的重响,木制大门被嘭的一声踹开,砸上地板。
“什么人?”
吕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含笑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谢叙白手里拿着的烟斗上。
顾南:要死要死要死!
吕九一步步往这方走,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顾南仿佛身临其境,毛骨悚然地缩在谢叙白的背后。
谢叙白无奈地看了顾南一眼,忽然像发现什么,视线微微顿住。
“没抽。”谢叙白将烟斗扣在桌上,倒出还没燃烧完的渣滓,解释道,“是茶叶。”
旁边那些年轻人欲仙欲死的模样,是用精神力下达暗示,沉醉在睡梦中。他们的烟斗里也都是茶叶。
谢叙白看向有些意外的吕九,感知后者竭力隐藏的那一丝幽微难明的情绪波动:“刚才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被吓成这样?”
吕九笑脸僵滞。
第146章 手在抖
但这罕见的失控只在一瞬。
下一秒吕九恢复一贯的微笑,张扬且不掩锐气。他看向谢叙白旁边的年轻人,手掌一扇,赶人起身让座。
在座都是被家里娇惯的纨绔子弟,不说性格恶劣,也绝对不是好说话的主。
那人被吕九一脚踹翻美梦,本就愕然不悦,又被这么轻挑无礼的态度对待,立马就来了火气。
可当他怒气冲冲地对上吕九似笑非笑的眼睛,看清楚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谁时,蓦然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一肚子火瞬间灭了个干净。
他慌慌张张起身,挤出谄媚讨好的表情:“哈哈哈,这不是吕哥吗,您怎么有空来这天香楼?”
要说吕九这人,在年轻子弟圈子里当真称得上一声后起之秀。
最初他被顾家收为养子,大家都当是顾家又双叒叕大发慈悲给顾小少爷找了个耍伴。然而短短几年的时间,吕九自学校初露头角。
开学社,免学费,声名远扬,锋芒毕露。与享有盛名的大家名儒一辩高低,拉诸多学子为民生冤案游行示威。再从学堂到军队,剿匪、领军、灭敌不在话下,获取军功无数,年仅十五就晋升尉官。最后却毫不犹豫地摈弃大好前程,从军队毅然请辞,加入巡查队,年纪轻轻自有狠辣手段,凡贪污枉法犯案者,经他之手查办,几乎都要脱下一层皮。
这名纨绔子弟对吕九敬畏至极,不仅因为那些骇人听闻的流言,更是亲眼见过吕九抓人时的心狠手辣。
他还记得那可怜的家伙是个贩假药的大夫,欲要逃跑,被抓住后打了个半死。家中老父仗着年龄大,上前胡搅蛮缠,拖着不让人抓。
吕九也不说话,笑眯眯地拧断假药大夫的一个指节,老父欲要再闹,便又是一个指节,声声脆响,原本昏沉的假药大夫痛醒了,嚎得惊天动地。
最后老父满脸生骇,连连求饶,但吕九并未停下,慢条斯理地拧断那大夫的十根指节,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错长的树枝,还要递到那老父面前供人欣赏,激得对方两眼翻白,当场昏厥过去。
所以很多人都怕吕九,怕到见面就忍不住哆嗦。这名纨绔子弟说话的功夫,就有人按捺不住,踮起脚尖往外溜。
吕九不曾错眼去看,在谢叙白身边落座,翘起二郎腿,好以整暇地捻起烟嘴里的一丝残渣,放在鼻前细闻。
不过片刻时间,外面楼道里便传来那些人被阻拦的动静。
“你们是谁?”“啊!”“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知道老子是谁吗?嗷嗷嗷!”
痛叫此起彼伏,留在屋子里的纨绔子弟顿时汗流浃背了起来。
吕九闻完残渣,确定是茶叶,才像是刚注意到这人的样子,挑起一边眉梢:“我与家兄有事相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想让我亲自动手不成?”
这是叫他自觉点,出去面对巡查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或许还能从宽处理。
纨绔子弟哪知道烟斗里的禁物早被谢叙白换成茶叶,为自己一时贪欢满腔悔痛,两股战战地出了屋子。
偌大的房间只剩吕九和谢叙白二人,走廊上没有半道人影,大门破烂敞开,满室死寂。
吕九不说话,只撑着侧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烟斗。
谢叙白看在眼里,问:“生气了?”
“不敢不敢,家兄自有主意,阿九怎敢生您的气?”吕九斜眼瞧他,不掩哀怨地哼哼起来,“只是听到您刚才问我在怕什么,难免心生触动,内心惶恐。万一哪天兄长受奸人蒙骗,惨遭毒手,死无全尸,尸骨无存,阿九该去何处哭坟?”
谢叙白哭笑不得:“你这是呛我呢吧。”
但这事说来还是他理亏,大烟里的成瘾性违禁物历来都是巡查队严查的对象,上个月刚查封一批海外偷渡的货,刑场公开处刑,枪毙不少人,惹得人人风声鹤唳。
这时候别说亲身赴宴,就是连点风声都不能沾,更别提时局正乱,顾家本就在风口浪尖上,被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盯着,时刻准备将他们拉下马。
换作谢叙白,也着实想不到顾南到底是被下了蛊,还是单纯缺心眼,狐朋狗友一撺掇,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来了,迷迷糊糊地试了。
最终结果只是挨一顿手板,没有下狱受巡查队的磋磨,顾家和吕九背后应该没少求人费功夫。
诸如此类擦屁股的事,谢叙白也遇到过不少,有时候他作为旁观者,都忍不住对顾南头疼无奈。只能说吕九对顾南从来没有个好脸色,不肯将对方视作兄长,多半都是被气出来的。
谢叙白盯着吕九皮笑肉不笑的脸,琢磨片刻,将手摊平伸出。
“是我任性妄为,没能顾及家里的名声和你的处境,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吕九的安危,谢叙白都尽量遵循历史原定的轨迹,是以千不该万不该,他还是来了,算明知故犯。他既然附了顾南的身,接手对方的身份,也该为此负责。
吕九闻声挪移视线,瞧向谢叙白的手掌。
骨节分明,白皙细嫩,只有指腹带有薄薄的笔茧,看着就不经打,一戒尺下去保准泛红生肿。
他对“顾南”的情感其实相当复杂。幼时被人护在身后,心生憧憬依赖,总觉得看不透这人,将对方幻想得格外伟岸。
到后面,这人却犯下不少贻笑大方的糗事,平日里跟长不大似的只会瞎嚷嚷,撑不起场面,往日惊艳瞥见的沉稳身姿,全然成了一个不真切的幻影。
吕九难免怀疑自己曾经是不是眼瞎看错了人,内心落差极大,甚至有点厌烦。
但一听说这人要出事,他还是想也不想地跑来了,风尘仆仆,疯赶快赶,鞋底裤脚甚至还沾着血污。
吕九这样想着,用烟斗随意剐蹭谢叙白的掌心,后者也没往回缩,目光仍旧沉静坦荡。
吕九忽然道:“巡查队前不久查到他们买卖禁物的事实,凭证货款证人皆有,就算你把那些东西换成茶叶,也会被牵扯进来,脱不开干系。”
谢叙白自然知道,这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顾南赴宴的背后有罗浮屠的手笔,后者接到幕后者的示意,准备对顾家下手,败坏顾家少爷的名声只是个开始。
这更是一种信号,将吕九逐步逼到钢丝线上,逼他尽快在顾家和罗浮屠之间做出选择,是重要的事件节点,能带出不少往事真相。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阿九告知,我知晓了。”
吕九打量他,再度生出那股前后矛盾,看不透对方的异样。
要说“顾南”知道轻重,他竟然胆敢在没带任何保镖的前提下,偷偷溜来这种私宴。
要说“顾南”愚昧无知,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禁物,还能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稳如泰山地端坐在原位。
吕九倏然气得有些牙痒痒,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捏着烟斗,莫名有股冲动,想知道自己狠狠敲下去,面前从容淡定的青年会不会像那些死鸭子嘴硬的犯人一样叫,一样哭着求饶。
最后他硬是憋住火,顺了气,笑着一抬手,用烟斗将谢叙白的手掌推回去:“所以啊,别指望我这次会帮你求情,等着被家主关禁闭吧。”
躲在谢叙白背后等着一场狂风暴雨的顾南:“……”
顾南不敢置信!
在他的印象中,这家伙对他可从没这样温和过,要么冷眼以待,漠视不理,要么笑里藏刀,威胁恐吓。
重压之下,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实际比吕九大几岁,在家还要被吕九称一声哥哥。归根结底,还是吕九成长得过快,快到盖过无数人的风头,不知不觉中稚气全消,浑然已成叫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但所有人对吕九避之不及的时候,谢叙白却丝毫不怕。吕九懒得罚他,他顺势将那柄烟斗抽回来:“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九手里一空,立时感到意外,也没瞧见谢叙白怎么使劲儿,烟斗竟就被抢了过去。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谢叙白的询问。
吕九敷衍中带着挖苦:“这一天天除了你搞出来的这些破事,还能有什么事,最近不太平,你好歹也消停消停吧,别叫我这个少爷伴读整天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