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看见自家管事与罗浮屠言谈甚密,听到他们把顾家当成砧板上的鱼肉,琢磨着怎么开刀,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
顾南怨气大涨,双眼赤红,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啖其血肉。
谢叙白将其拦下,用精神力安抚顾南急剧起伏的情绪,不止是安慰,也是承诺:“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让顾南出来不为旁事,只为让人看清,并非吕九收买了顾家下人。
期间,罗浮屠和管事亦提到“那位大人”“我的主顾”之类的称呼,说明在他们的头上,确实有位奸恶的幕后主使,或许还不止一位。
对谢叙白来说不妨事,对他来说,把那些人抓出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安抚好顾南,谢叙白这才撤掉精神屏障,让小少爷看见躲在对街观望的吕九。
和记忆里的仇人打了个照面,顾南瞬间就像刚才看见罗浮屠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生恨,皮肤爬满黑色焦痕,露出狰狞可怖的诡相。
但或许是谢叙白站在旁边,也或许是实际情况和他预料中不符,顾南快速换上两口气,强忍恨意。
谢叙白陪着他,和吕九一起等到管事和罗浮屠谈话结束。
管事离开不久后,罗浮屠所在的旅馆跟着熄了灯。吕九就在阴影中站着,摸着手指头咬出来的血口,神色沉入黑暗,叫人看不分明。
更深露重,月色明晰,街道死一般沉静。
良久,吕九吐出一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句:“管他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这次能逃出来都差点丢掉半条命,躲着罗浮屠还来不及,又能顾得上谁?
吕九甩了甩站得僵麻的双腿,咽下嘴里带血的沫子,背着手,大步往远处走。
走着走着,忽然就将手探入口袋,拿出谢叙白之前给的怀表,挑开表盖。
银白指针咔哒咔哒地转动,外层玻片在月色下泛起鱼鳞板的波光。
吕九盯着它一直看,看到眼酸,揉了揉泛起血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怀表粗鲁地揣回口袋。
第二天一大早,吕九找到书屋,租笔买纸,歪歪扭扭地写下顾家管事夜里会见罗浮屠的事,言及他们恐有异心,望仔细一查。
他又拿出一张纸,以罗浮屠为开头,想特别供出这人的身份,但写到中途就卡住了,拧着眉头,似乎也知道得不多。
加上怀表内层空间有限,只能塞下一张小小的纸条,吕九只能作罢。
做好这些准备,吕九带着藏有纸条的怀表来到顾家大院前,招手喊来一个乞丐:“你认不认识宅院里的主人家?”
乞丐瞅他一眼,点点头。
吕九给他几个铜板,低声叮嘱道:“一会儿,要是有老爷、夫人或是少爷出来,你就帮我把这玩意交给他们,听明白没有?”
乞丐说明白。
吕九便将怀表也交给对方。
怀表脱手,他当即松了一口气,结果还没来得及挺直身,眼前嗖嗖一道黑影掠过,那乞丐居然拿着怀表跑了!
吕九登时懵了。
谢叙白料想吕九一路走来,应该遇到过不少坑蒙拐骗的人,但一直没人成功阴到过他。昨日面对卖花郎时,吕九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瞧着就有几分自得傲气。现在被一个乞丐轻轻松松夺走的东西,不知道该有多生气。
果不其然,吕九望着乞丐逃离的背影,瞬间怒火中烧。还好他跑得快,反应也快,没一会儿抓到那名乞丐,连骂带踹:“恁你娘的小贼,敢黑老子的东西!?你给我还回来!”
他俩闹得动静太大,惊动了不远处的纠察队。为首的队长走过来,冷眼一横,强硬掰开殴打在一起的两人,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乞丐见纠察队围过来,发现事情大条了,死鸭子嘴硬,急急忙忙反咬一口:“明明是你把东西交给我的,周围的人可都看见了!怎么还想着抢回去!”
吕九气得青筋直跳,对上纠察队长探究的目光,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遮掩过去。
可已经晚了,纠察队长看见乞丐手里的怀表,眉峰一皱,将怀表拿过来,怀疑地看向吕九:“这个表,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表很贵,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纠察队长除此之外,还认出表盘上刻着顾家珍宝阁的印记。这物什不是平民百姓能得到的,他严重怀疑吕九是个小偷。
吕九头疼不已,他可不想坐牢吃板子,而且进去后没人能赎他,只得将昨天下午的事情告知。
见纠察队长将信将疑,吕九无奈道:“您要是不相信,顾家宅院就在眼前,可以安排个人跟着我一起进去,见过顾家少爷,就知道我说没说谎了。”
许是吕九表现得不卑不亢,年纪不大却谈吐得体,纠察队长又算得上一个好人,终归没将他扣押下狱,亲自带着吕九登门拜访。
吕九被逼着来到顾家大门口,仰头看着富丽堂皇的宅院别墅,又低头看看纠察队长别在腰间的配枪,终于是笑不出来了。
纠察队长拜托门房给主家通报一声他们前来拜访的消息,好巧不巧,顾夫人和“顾南”正坐在大厅吃早饭。
昨天顾南为了找到吕九,在街市上闹出很大的阵仗,当时顾夫人被儿子怨憎疯魔的表情吓了一大跳,自然将这事记挂在心上。
听到纠察队长带着吕九上门,顾夫人眉头一抬,想也没想地让佣人招呼他们进来。
见到顾夫人,纠察队长露出笑脸,将怀表递交过去:“夫人,这小子一大早就蹲在门口,说东西太贵重,他拿着不安心,帮人救人是他理该做的,不图回报,特意上门将东西归还。”
吕九埋着脑袋,不着痕迹地拿余光打量顾夫人,见对方只是将怀表拿在手里,没有当众打开,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是松了松。
顾夫人知道眼前的少年名叫吕九,顾南昨日口口声声要千刀万剐的吕九,拿着怀表,狐疑地转头。
披着顾南壳子的谢叙白正在喝粥,动作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丝毫没有发疯的迹象。见顾夫人看向他,立时笑道:“娘,厨子今天做的鸡丝春卷,味道着实不错,您快也尝尝看。”
顾夫人直觉古怪,当着外人的面,也只能暂时按下疑惑,嗔怪地拍了下谢叙白的脑袋:“这孩子,找到小白的恩人来访,你就只顾着吃?一点礼貌都没有!”
为了圆谎,谢叙白用精神力更改了顾家人的记忆,让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收留了一个名为顾白的孩子。
听到这一声小白,吕九总算舍得抬头。
一家人用早餐,环顾一圈却没看见小孩的影子,他眼神微变,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哈哈哈,陈队长,难得您有空来我这儿。”
所有人循声去看,来人正是顾家主,年约四旬有余,五官端正,器宇轩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威严中透出几分和蔼可亲。
顾家主身后还跟着一人,当那人露出脸时,吕九脑子一炸,瞳孔狠狠一凝,仿佛骤然掉进冰窟窿,寒意从骨子里渗出,顺着脊髓窜入后脑神经。
来客注意吕九的目光,冲他弯起如鹰隼般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眼神仿佛在幽幽地说:找到你了。
顾家主笑着介绍道:“夫人,陈队长,这位是远道而来的罗老板,他们店的织锦绸缎可是在各地都享有名号。”
又介绍谢叙白:“这位是犬子,顾南。”
“没有没有,小本生意,顾家主过誉了。”客人连忙摆手谦虚一句,挨个握手作礼,彬彬有礼地笑道,“陈队长好,夫人好,顾少爷,在下罗浮屠。”
谢叙白忽然感应到一股剧烈的情绪波动。
恐惧,慌张,憎恶,愤怒……
止不住的负面情绪像炮仗般轰然炸开,强烈得令人惊心动魄,最后汇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叫囔着一个字。
——跑。
吕九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逃脱了,能忍住害怕跟踪罗浮屠,还能扭过头尝试坑这个男人一把。
可当罗浮屠的名字一出现,当他和面前笑里藏刀的胡子男对视在一起,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再次化作阴翳将他笼罩。
跑……他要,他要跑!跑……!
啪嗒。
罗浮屠来到吕九身边,手掌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吕九的心跳瞬间空了一拍,瞳孔寸寸扩张。
旁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罗浮屠的大拇指甲猛地掐进吕九的肉里,贴近对方耳边,笑声如毒蛇吐信:“远在门口就瞧见了,还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谁呢。”
第143章 “可以试一试,没准我……
罗浮屠将音量压得极低,在场除了谢叙白以外,无人发现他们两人的异常。
顾夫人也就顺势接过话茬,乐呵呵地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罗浮屠捋捋胡子,貌似赞许地笑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个品性高洁的小伙子。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怎么到海都来了?”
“……”吕九用力地掐了一把掌心,竭力掩盖起伏的情绪,低眉顺眼地说,“今年收成不好,家里揭不开锅,听说海都能挣大钱,阿爹让我随阿叔过来打零工,顺带着见见世面。”
罗浮屠眯着眼睛,冲他揶揄一问:“想挣大钱,怎么把表还了回来,你不知道这款表是市场上限售的珍品,价值千金吗?”
“千金?”吕九像是被惊住,登时提高音量,惶恐地连连摆手,“我,我不知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各位老爷、夫人、少爷,既然东西已经还给了你们,那我能走了吗?我家叔还在等我,要是一直看不着我的人,他不知道会着急成什么样。”
罗浮屠:“哦?你叔叔在哪里,需不需要我找人帮你带个口信……”
吕九:“不用不用!”
吕九佯装被热情的问候弄得无所适从,立马转身,强忍着跑的冲动,大步流星走向宅院大门。
罗浮屠犹带着笑意的眼神落在吕九的后背,宛如利爪刮着后心,令他浑身寒毛直竖,鬓角冷汗渗出。他在心里不停默念,紧张地丈量自己和生路的距离。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就快了,就快了……罗浮屠过来做生意,不可能为他一个市井小儿怠慢顾家主……他不会追上来的,能跑,可以跑,不怕不怕不怕,速度快点,再快点……!
然而就在此时,背后的罗浮屠突然笑了一声。
吕九猝然止步。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罗浮屠笑了,而是在这一声轻笑传开后,雕纹大门的侧面忽然站出两道雄壮的身影。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躲在吕九的视野盲区,如狼似虎地盯着他。
吕九死也不会忘记这些人的面孔,他们是罗浮屠的得力手下,和那三个追他的狗腿子不一样。正面对上,跑不过,更打不过。
屋子里的罗浮屠还在和顾家夫妇侃侃而谈,笑声爽朗和蔼:“顾老板,实不相瞒,我有点喜欢这小子,为财而来却不贪财,实在难得。刚才还准备邀请这小子来跟我做事,没想到他跑得这么快。”
“刚才我们聊到哪儿了?哦对,锦州那批货……顾夫人,这表有点奇怪,里面是不是夹着什么东西?”
谈话声隐隐约约传来。暖阳当头,吕九却觉得浑身冷得刺骨。
他扭头,看向屋内大厅。
饭桌前的众人被罗浮屠一句话引起好奇,视线纷纷落在顾夫人手里的怀表。
只要一打开,里面就会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顾家管事夜会罗浮屠的秘事。
——如果他们看到纸条上的内容,那么他会怎么样?
吕九的念头千回百转。
这事很严重,不管是职责所在还是给顾家一个交代,姓陈的巡查队长绝对不会放他走。罗浮屠为了自证清白,也会抓着他不放。他没有证据,只有一张嘴,可谁会相信小孩的“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