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通,电话那头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起伏不定,许久没说出一个字。
他率先询问了两句,少顷才听到吕向财似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只是压不住声线中的颤音:“吓死我了,你一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自那一刻起,吕向财的心态似乎发生了转变。
本来谢叙白准备先回家一趟,见过江凯乐和小家伙们,好让他们安心。
听出吕向财的异样,又有裴玉衡的事件在前,他心中泛起隐忧,连忙改道去往盛天集团。
吕向财对他的到来惊讶至极,直接快步冲到门口来迎接,嘴角往上勾起清晰明了的弧度,惊喜两字几乎写在那张多情生辉的俊脸上。
然后吕向财为谢叙白接风洗尘,屏退其他人,来到会谈室,听他讲述这段时间惊心动魄的经历。
时不时为谢叙白遇到的危险屏住呼吸,仿佛身临其境般提心吊胆、凝重出神,时不时为谢叙白的劫后余生大松一口气,庆幸地露笑。
吕向财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谢叙白不认为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异样是假象,但昼夜不分地连轴转,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困乏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一时间也忍不住在和挚友如常的叙旧闲聊中逐渐放松。
吕向财敏锐地看出他的疲倦,立马打住话茬,提议让谢叙白在这里休息一下。
为了方便他们两人商量谈话,吕向财特意在自己的楼层里打造了这间隔音极好的会谈室。
但说起是会谈室,更像兄弟俩的秘密基地,布置温馨休闲,桌上摆着各种复古和新一代的游戏机,旁边是定制装修的家庭影院,有立体环绕音箱、全是休闲小说的书柜和装着各种手办的展示架。
隔壁就是专门为谢叙白留备的卧室。
谢叙白没有留下来,怕回去晚了,江凯乐他们会担心。
吕向财只好将他送到门口,依依惜别,用柔和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刚走出去几步路,感受着从后投射来的目光,谢叙白突然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奇怪。
他转过身,看着吕向财,轻声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接下来的安排?”
诡异世界,实力的增长有迹可循,通过气场和威压的变化就能感受出来。
上一次获得江家继承人的称号,吕向财几乎一见面就发现他变强了,并高兴道贺。
这一次拿到第一医院副院长的职称,他的精神力更上一层楼,甚至对以往捉摸不清的吕向财的实力,都有了一个大概的估量。
吕向财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笑眯眯地只谈一些琐事闲事。
谢叙白观察着吕向财的表情细节,忽然眉梢轻挑,笃定不移地笑道:“很快你就能重获自由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就像他们最初约定的那样,吕向财提供渠道和资源帮谢叙白快速变强,作为回报,谢叙白必将在实力足够时,为吕向财取下囚困对方多年的镣铐。
谢叙白的愈发强大,意味着吕向财离自由更进一步,对方应该积极的、迫不及待的,而不是如今这样深沉且满不在乎。
吕向财被问住了。
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陷入沉默,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视线从头打量到脚,懒洋洋的微笑霎时不见,好似窥见了谢叙白身上那股沉甸甸的重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灼痛的情绪,无法清楚地辨析。
半晌,吕向财慢慢地吐出一句:“不要想了,你还不够强。”
“我之前就说过了,一定要注重劳逸结合,看你现在都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老是疑神疑鬼。你刚才是不是还在想,我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复而勾起唇角,桃花眼浮现一抹狡黠的笑,朝谢叙白挤眉弄眼:“我怎么可能不期待?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期待有一天你能助我脱离苦海,锦旗我都给你提前定好了,到时候我连人带命全是你的。上市百强公司业内知名吕秘书给你当牛做马,感动不感动?”
“不敢动也不敢收。”谢叙白知道吕向财平生最恨束缚,顺势笑着调侃回去,“你说这番话,还不如出去旅游的时候多给我寄几张明信片实在。”
“大漠孤烟、日照金山、江南烟雨、霜染松林……”他慢慢地念着,这些词从他染着笑意的嗓音中说出来,莫名有股让人轻松愉悦的味道,“山河壮阔秀丽,人活一世,总该去看一看,那不正是你的毕生所愿吗?”
吕向财动容了,一颗死寂的心被谢叙白充满希望坚定的眼神高高托起,什么都没说,瞳孔却颤得发慌。
俩人视线交汇的几秒钟,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吐露,最后神色一舒:“还是你懂我。”
吕向财垂睫站在公司出入口的门廊下,阳光从上而下打在立柱上,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投射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斜着擦过他的脚尖。
像是一堵无形的铁栅栏,将他铐在暗无天日的深渊。
吕向财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机械性地强调道:“但你还不够强。所以,再等一等,等一等……”
当天下午,谢叙白回到家中。
一看见他,平安一改往日的沉稳庄重,“嘤嘤嘤——!”将他扑倒,大尾巴激动地摇成螺旋桨,毛茸茸的脑袋疯狂地在谢叙白的胸口蹭来蹭去,紧张不已地去嗅那可能存在的血腥味。
小家伙们也围在谢叙白的周围,地盘不巡逻了,觉也不睡了。
往日迟钝的它们,好似感受到什么,柔软蓬松的小身体来回用力地蹭着谢叙白的手臂和裤腿,挤来挤去,像是要通过这卖力的动作,透过亲昵贴贴的血肉,将安慰送进谢叙白的心里。
连本该上学的江凯乐也请假在家,谢叙白心疼地用双臂托起平安,柔声拍哄,对上少年闪烁着波光的眼睛。
瞬间江凯乐就绷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进谢叙白的怀里,咬着腮帮子说:“老师,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谢叙白能将自己的情绪伪装得滴水不漏,但在意的人总能感应到那微乎其微的差别。
听到大家此起彼伏的嘘寒问暖,谢叙白眉眼弯弯,挨个揉过去,用手搂着江凯乐的后脑勺按在胸口,将脸埋入平安热乎乎的肚皮,也用力地回蹭几下,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也是这天晚上,谢叙白摩挲金丝眼镜,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哄小家伙们,金光在卧室中连成一片,似璀璨柔和的银河光带,温柔地映照着小家伙们安稳酣然的睡颜。
他睡不着,心里想着许多事,躲不过现在过去和未来,也不可避免地想到隐忍压抑的吕向财。
【吕向财说我还不够强,或许不是虚言。但我大概了解宴朔的为人,不会强迫别人做事,也不屑于强迫。以他的性格,就算吕向财偷偷旷工溜出去十天半个月没消息,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应该不是宴朔困住了吕向财……如果不是祂,又会是什么?】
谢叙白的手中停在半空,随着他专注的沉思,冥冥中仿佛有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引导着他伸出手。
就在前方……有什么东西……
同时他更感困倦,迷迷糊糊,眼皮子打颤,终于,他“窥见”眼前掠过一道蜘蛛丝般轻盈缥缈的线条,条件反射地抓过去,清楚地感觉自己本该空荡荡的手里多了一份实质的触感。
谢叙白猛然睁开眼。
小家伙们都没有醒,除他以外无人被惊动。他定睛一看,发现手里正捏着薄薄一张纸,凭空出现,纸面泛黄,朱红笔墨写着“红阴戏剧”四个大字,似血蜿蜒流淌。
深夜寒意袭来,窗外树影摇曳。在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卧室内,一股诡谲的气息逐渐蔓延。
第130章 一家人的休闲时光……
转眼来到周一早上。
一般迁移户口需要到迁入、迁出地的派出所办理手续。法律消失后,大概是为了维护社会的基本运行,新出现的专职机构填补了这部分空缺。
整洁安静的办公大厅内,工作人员给新打印的内页、增减页依次盖章,和户口本一起交给谢叙白,看向旁边忐忑站立的少年人,和颜悦色地说:“恭喜,孩子。”
她一眼就注意到,少年从进入大厅开始,就像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谢叙白的身后,眼底的依赖几乎满溢出来。
刚才她盖章,这少年也是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想必对这一次过户期待已久。
听到这话,少年一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恍惚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直至谢叙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资料递过去,对他笑着说:“还没睡醒呢?来,自己装。”
少年回神,忙不迭地接了过去,有些笨拙地翻开户口本,将崭新的内页装入透明的塑料保护套。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给装进去。
他顿了顿,拇指抵住活页。
往上一翻是谢叙白的内页,往下一翻就是他,蓝纸黑字写着:谢凯乐。
江,不,谢凯乐的眼睛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盯着自己的新名字,过往种种忽然如走马观花般从眼前掠过。
黑暗无光的反省室,撕破空气的簌簌鞭声,地砖永远洗不净的血色,妈妈没来由的漠视厌恶,佣人的惨叫求饶,江家亲辈丑恶残忍的嘴脸……
深吸一口气,谢凯乐和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谢谢,宝贝似的将户口本抱在怀里,红着眼看向谢叙白,唤道:“老师。”
“乖。”谢叙白怜惜地揉揉他的头发,搂着他的后脑勺按在怀里,郑重地说,“老师在。”
谢凯乐瞳孔一颤,紧跟着死死咬住嘴唇,像小草依偎大树,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对方的胸口。
那些痛苦和忍耐,那些无助和压抑,似乎都这一刻烧成灰烬,随穿堂呼啸的风一缕缕地消散无影。
回到车上,小家伙们纷纷好奇地围过来,争着要看少年怀里的户口本。
谢凯乐极其珍惜地翻开,瞬间车内“喵嗷!汪汪!”,响起一阵稀罕艳羡的叫唤。
【这就是人类的契约耶!】
【是不是代表乐乐和白白是一家人了?】
【好羡慕哦。】
本还有些惆怅的少年一听,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小触手瞄一眼,什么也没说,下一秒飞一般蹿到刚上车的谢叙白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勾住他的手指,可怜巴巴撒娇:【白白,我也要和你上户口——】
后座上的一只大橘抖抖胡子,遗憾地呜咪一声:【可是我问过别的猫,只有人类才能上人类的户口。】
此话一出,车内登时哀声连连。
谢叙白从后视镜里看见它们蔫头耷脑的失落模样,笑了笑:“没关系,过后我问问朋友,应该可以让大家都入户。”
猫猫狗狗一听,瞬间爆出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也有比较成熟的小家伙,知道人类规矩多且繁琐,它们不仅是非人类,甚至还不是活物,只怕实施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担心地叫一声:【但我们有好多只,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呀?】
人类本来就很忙碌了,要是因为这件事变得更累的话,那可不行。
“你们都是我的小家伙,又有什么麻烦的?”谢叙白莞尔一笑,淡然恬静的语气仿佛有着山岳般厚重的份量,“不过,就算没有纸面上的条文契约,也永远不会改变我们是一家人的事实。”
一瞬间,吵吵嚷嚷的车内变得安静下来。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裴玉衡在医院门口等到来接他的谢叙白。
车窗单面防窥,他一时没有注意到主驾驶座的动静。
直至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裴玉衡被眼前不停涌动的“毛绒玩具山”吓了一跳。
细看才发现是一只只挤在一起的猫狗阴魂,谢叙白的脸直接被捂得严严实实,他立时满脑门黑线,连忙揪着后颈拎下来两只:“你身上的这些都是什么?”
猫猫狗狗很有分寸,人类开车的时候克制着没有扑上去。
直至车停稳,它们才终于忍不住争先恐后地抱住谢叙白。
像没有断奶的小树袋熊,黏糊得紧,眯着眼睛疯狂地蹭来蹭去,动作稍微慢一点的,直接就被挤到了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