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没见,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头发稀疏,骨骼突出,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眼里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在周潮生的背后,有一个被厚布遮挡的大型仪器,占据整个实验室四分之一的面积。无数根粗大的管子钻入布的缝隙和它连接,贴地纵横交错,蔓延到墙壁上的晶体电路。
听见导师熟悉沙哑的声音,裴玉衡心里一颤,终究破了功,急切询问:“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失踪的这几月难道一直被困在傅氏药业?”
他这样说,是不相信周潮生和傅氏集团有瓜葛,内心对人还抱有一丝信任。
但周潮生摇了摇头,打破他的侥幸心理:“不,无论是加入傅氏药业,还是参与他们的实验,我都是自愿的。”
没有过多赘述,周潮生拿出一份□□泛黄的资料袋,递给裴玉衡:“你父母最后没能完成的那项研究,你知道的有多少?”深沉的视线不止落在裴玉衡的身上,还与谢叙白对撞在一起。
听到这话,裴玉衡的动作骤然一滞。
他盯着眼前包装严密的资料袋,顷刻间想到个不可思议的可能,迫不及待地拿过来打开,因为心情激动,手指不稳颤动。
资料纸被抽出来,署名确实为裴家夫妇,然而标题却赫然写着:《论人脑潜力的开发》
裴玉衡的激动瞬间变成茫然,脱口而出:“……怎么会?”
人类对大脑潜能的开发研究从未停止,研究表明,目前大部分人的大脑潜能开发在2%-8%这个区间,就算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伟大科学家,最高也不过13%。
人脑的生物构成并不晦涩复杂,蛋白质、脂类、维生素b等,难的是人们还未找到合适的科学理论,来解释灵魂和思想的产生。
这是个饱受瞩目、崎岖艰难的课题,有人研究大半辈子都难出结果。如果裴家夫妻真的能拿出显著成果,引起举世轰动绝非夸大其词!
然而裴玉衡茫然的点在于,他父母主攻抗癌细胞和病变,根本不是这块领域的专家。
即使是生物药研也分很多个大类,大类下又会细分出无数个小类,其中学习实操难度跨越之大。想要短时间速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往后看,裴玉衡的目光忽然定住了,迷茫的情绪愈发旺盛,几乎化作火焰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只见白纸黑字上赫然写着。
【实验对象:裴玉衡。】
也是这个时候,周潮生再次开口:“我是你父母的校友,曾经在一家实验室共事过,后面他们没来由大病一场,精神恍惚辞了职。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大概六个月左右,你的父母忽然找到我,问我相不相信转世轮回。”
周潮生思及当时的情况,仍然一脸不可思议,自嘲道:“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我还不相信,直到半岁时的你当着我们三人的面,口齿清晰地复述了一段达尔文进化论。”
“你爸妈嫌我不够震惊,又让你背诵《物种起源》和《基因论》,一字不差。你口干舌燥开始哭嚎,我回神去接水,震惊中没留神,还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半岁婴儿,身体机能都没发育完全。说句玩笑话,这个阶段,就算是有人魂穿过来,都得先走流程,流着口水咿呀咿呀。
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当初小叙白认药名。
整个仓库的药物,百八十种,无论是常规药还是特殊拮抗药,不管是哪个国家,小叙白都能瞬间答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可能?
第116章 周潮生之死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裴玉衡喃喃道。
“那当然。”周潮生往高处看,那里只有封闭的天花板,他却像透过合金墙面望向什么存在,带着丝丝讽意,“毕竟游戏要公平公正,怎么能作弊?”
嘭!
轻轻巧巧的语气,好似触怒了什么,被绑在椅子上的傅倧忽然身体剧震,与捆绑的金属椅发出震响。
谢叙白等人快速回头,只见傅倧双眼瞪大,如同看待杀父仇人一般仇恨地盯着他们。
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不断充血胀大,在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下往外突出,红到滴血,竟有要掉出眼眶的骇势。
亲眼见证并熟悉污染过程的在众三人都知道,这是异化加重的征兆!
周潮生当即暗骂一声,反手去拿镇定剂,谁知道有一个人的速度比他还快——是谢叙白!
青年几乎在响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拔起疲累的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步到傅倧的身边,视线从那双暴虐的猩红瞳孔中一掠而过,将镇定剂全数推入。
傅倧挣扎、咆哮,后脑勺将椅背撞得嘭嘭响,谢叙白清晰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傅倧,却操控着他发狂。
于是谢叙白用上精神力,终于将傅倧强硬地按捺下去。
彼时外面的玩家和傅氏药业仍打得激烈,大楼在爆炸中摇晃,剧烈的震感穿透地底,天花板缝隙中扑扑簌簌地抖落灰尘,架子上装着不明药剂的试剂瓶碰撞摩擦,哐当作响。
谢叙白脸色发白,快速地换上一口气:“有什么事情过后找时间慢慢说,你先跟我们离开这里!”
周潮生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语气出现了点微乎其微的软化,不紧不慢地道:“放心,这后面有个安全通道,防护墙可以正面抵抗十几吨级的爆炸,塌不了,钥匙在这,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他说话途中往傅倧身上看了一眼,谢叙白也注意到通道旁有类似虹膜识别的机器,所谓的钥匙,大概指代的傅倧。
然而重点在,周潮生是如何在傅氏集团的地盘,做到无声无息地带走他们的继承人?
再回头,一个试剂瓶递到谢叙白的面前。
周潮生:“喝了吧,对缓解疲劳有好处。”
裴玉衡先问,似乎在从药剂的颜色和气味分析它的成分:“里面是什么?”
自从他知道周潮生的身份不一般,同时隐瞒了很多东西,就无法再全心全意地信赖这名往日的导师,对周潮生递给谢叙白的药剂,也自然地带上三分警觉。
周潮生瞥了一眼护犊子的学生:“我没有理由毒死他。”
谢叙白没在周潮生的身上感受到恶意,干脆利落地将试剂瓶接过,一饮而尽。
说来神奇,那药剂一入口,他匮乏的精神力瞬间恢复不少,头脑一片清明,更能观察到细微的情绪波动。
瞬间谢叙白就发觉周潮生的不寻常,从他身上传来的精神力波动太过虚弱,仿佛风中残烛,一吹即散。
他不由得转头盯向这个人,眉宇微蹙。
周潮生像是没有注意到谢叙白的打量,继续之前的话题:“我们给你做了全套检查,血缘鉴定你确实是他俩的亲生子,不是被人中途掉包的改造人。又发现你的身体指标超出同龄婴儿数倍,甚至能比得上一个正常发育的成年人……匪夷所思的数据越来越多,我们也提出诸多假说,外星人、基因突变……可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你能流畅地背诵从未见过的书籍。”
“之后你父母开始陆陆续续做梦,每一次醒来,他们的生理病症就会加重,同时愈发坚信你是转世重生后的人。但这一点没法在你的身上得到验证,因为你除了陈述性知识,并不能与人正常沟通交流。你敢相信吗?能够拆析基因图谱的孩子,连说个‘你好’都费劲。这又颠覆了一大常理。”
“至于你父母梦到的那些未来事,什么工厂爆炸,企业倒台,大多都没有实现,也就没有实质性的依据能证明你拥有转世记忆。大概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段日子,你能够一眼看出你父母在生物实验中的实操性错误,几乎抵达人类智力的巅峰——”
周潮生说到这里,缓缓道:“可就在这时,你的智力忽然急转直下,就像触底反弹了一样。”
“而在那之前,你没来由地找上我,和我说过几句话。”
和大部分学术人才一样,周潮生无法抗拒探究裴玉衡身上显露的异常,那段时间他频繁请假,来裴家观察记录裴玉衡的变化。
他见证了裴家夫妇从正常到愈发癫狂的全过程,想过自己收养裴玉衡,或是将小孩带到具备优渥条件的相关机构,然而两夫妻再怎么迷糊,也坚决不肯将裴玉衡的存在暴露给外界。
他们将裴玉衡隐藏得很好,无法平衡工作和照顾孩子时果断辞职,如果发病吗,就找周潮生当孩子保姆,由此,度过一段相较平安无事的日子。
但这种日子注定是短暂的。
凭借周潮生有限的学识,他知道裴玉衡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同寻常,却无法未卜先知地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及这件事幕后的汹涌暗潮。
两岁不到的裴玉衡主动找周潮生说话的那天,天气相较以往更加阴沉,厚重的乌云徘徊在城市上空,花园里泛黄枯叶挂满树梢,风中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萝卜头大小的孩子拿着书,端坐在书房椅子上,旁边的周潮生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构思课题。
听着窗外隐隐作响的雷鸣,他忽然有股莫名的心悸,担心气温骤降,小孩子会感冒,刚刚站起身,头顶突然传出呲啦一道电流声,紧跟着天花板上的灯爆开。
寂静的书房内,那声响动如同重锤敲打在周潮生的心头!惊骇中他想也没想地回头冲过去,赶在玻璃碎片砸在小孩头上的瞬间,将裴玉衡护在怀里。
也是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到窗外雷鸣震耳,惨白的电光将昏暗天幕映得如同白昼,铺天盖地皆是粗壮狰狞的雷霆,宛若天怒。
周潮生的心脏在雷声中扑通扑通急速跳动,几乎跳出嗓子眼,全身血液瞬间直冲脑海,令他头晕目眩,视野模糊。
他感觉有股微弱的力道在下面拽着他,低头看,只见两岁大的孩子如梦初醒地瞪大眼睛,清凉的眸子一点点覆盖上成年人的深沉惊愕,嚅嗫嘴唇喊了他一声:老师!
周潮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直到裴玉衡再次喊他:周老师。
孩童的脑袋展望四周,稚嫩的嗓音带着深沉的语气,饱含惊魂不定:“……又一次?这是第几次?谢……他们在哪儿?”
——轰!
天穹雷霆打到窗边,花坛在震响中爆裂,刺目雷光充斥整个房间,刺得耳膜生疼!
周潮生顾不上那么多,不敢在书房停留,抱起孩子,踩着满地玻璃往外跑。
但不管他跑到哪个房间,雷声始终萦绕耳畔,像是追着他们……不!追着裴玉衡的方位,连带着要将他一起劈成灰烬!
怀里的裴玉衡并不安稳,浑身痉挛抽搐,脸部烧红裂出血线,用尽全力嘶喊出声:“不行,我被……检测到了!老师,你要记住……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这关乎人类的未来!”
孩子的话没头没尾,咆哮雷鸣中现实世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与虚幻的雷光交错。
刹那间,周潮生忽然理解了裴家夫妇所说的冥冥预感,像几十米海啸自心底呼一下升起,在未知的惶恐和不安中,将近三十年的认知拍得支零破碎!
在那短暂得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间隙,他做了一个平生最明智的举动——紧盯着孩童张张合合的嘴唇,将裴玉衡接下来所说的话包括唇语全部记录下来,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非常庆幸自己这样做了,因为裴玉衡没说几句话就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并且发起高烧,各项身体素质急剧倒退。
裴玉衡自此变得像个婴儿,正常的婴儿,说不清楚话,也没有惊世骇俗的智力。
周潮生想再次论证当时的情况,也无法与之述说。
按理来说,裴家夫妻也知道一星半点的异常,可两人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认为他在说笑,更对之前的实验日记毫无印象。
仿佛那日所见所闻,与雷电夺命角逐,只是大梦一场。
直到周潮生再度与裴玉衡相见。
周潮生说:“之后你父母带着你消失了,也是再次遇见你,我才知道他们投靠了傅氏集团,连累你无法脱身。”
那一刻,有些遗忘过往经历的周潮生,就像打破某种认知限制,刺骨的寒意中,耳畔再次回响起裴玉衡充满决绝的声音。
“……老师,第一件事,绝不能让我成为傅氏的爪牙!哪怕让我死!”
一个龙头药业集团,确实有让人如临大敌的资本,但又何至于裴玉衡用生命作誓?
那丝丝缕缕的危机感再度浮现心头,周潮生心中敲响警钟,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扭头找上傅氏集团,当起双面间谍。
在傅氏眼中,周潮生是安插在裴玉衡身边,可予以重击并监视他行动的棋子。
实质上周潮生是以自己作搭桥,让傅氏可以放心放任裴玉衡潜心学术,借此深入敌营,暗中调查傅氏幕后的力量。
也许因为他曾也有一瞬窥破天机,竟能觉察到旁人所不能看到的异常。
渐渐的,通过诸多不和谐的蛛丝马迹,周潮生恍然发现,令裴玉衡忌惮的不是傅氏,而是一个支配傅氏的、更高高在上的存在。
——无限游戏。
“污染蔓延,是游戏开场的序幕,所以无法制止。傅氏集团是本场游戏钦定的BOSS,所以一切有利条件都会朝着他们倾斜,不管傅氏的局势如何不妙,总能化险为夷。”
周潮生猛地咳嗽两声,紧盯谢叙白两人,揭破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你们一直研发不出疫苗,不是路走错了,而是规则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