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准备工作没白做,虽说联系不上大商家,但整合了这几个月以来所有中小型商超和酒吧。别看单个小超市要的不多,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能消化掉酿酒厂百分之六十的订单,这数量可是真不小!
关键在于,谢叙白竟能打通这么多渠道,把这么多人联系在一起。
老板本就慑于对方的身份,心惊胆战,不敢忤逆,没想到这一次合作谈下来,他们竟然有利可赚,瞬间喜上眉梢,连连叫好。
谢叙白事先来这厂子探查过,以防万一,还需要提前得到保证:“听说有的无良商家喜欢拿人血酿酒,以次充好,我相信老板的人品,你的的厂子一定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
老板听得有些傻眼。在怪物看来,人血人肉都是极好的原材料,怎么反过来说是以次充好?也就是他为了节省成本才没用。
但他不会傻到当场反驳谢叙白,只在心里嘀咕两句,怀疑谢叙白或许是对人类有偏见或偏爱。
鸿兴酿酒厂和幸存者基地的交易就这么拍板定案。
为了招待谢叙白两人,酿酒厂老板还大操大办主持了一场隆重的酒局。
烟酒作为暴利行业,没点路子铺展不开,是以老板叫过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谢叙白没有放过这顶好的机遇,趁机给基地扩张人脉,致力于将他们拉入伙,后面好兴建第一医院。
其他老板事先得到过酿酒厂老板的耳提面令,虽没有明说谢叙白是谁,但那郑重其事的模样,足够让他们心里打鼓,恭敬待人。
两方人都觉得自己能和对方搭上关系是占了大便宜,一场酒局下来,喝得是宾主尽欢。
就是喝酒环节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源于谢叙白看起来就是个好好学生的模样。
而老父亲的忍耐力,只坚持到看见谢叙白喝下一口白酒便宣布告罄,其他敬酒全被他挡了过去。
谢叙白想拦,还没来得及劝,只是刚有这一念头,就突然感知到【规则】的告诫。
不是如今懵懵懂懂还没彻底成形的意识体,是远在十年后的【规则】。
【规则】说:请遵循设定。
裴玉衡会在酒局上喝到胃出血,是原有的设定,它构成了后世李医师等人认知中的裴玉衡。
干涉历史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历史痕迹无法自洽,引发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二是历史自行修补,即所有的悲剧都会延后到谢叙白离开这个时代,无人可以帮助裴玉衡的节点,照常发生。
听完【规则】的解释,谢叙白嘴角的弧度霎时间淡了许多。
事后回到基地的裴玉衡,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谢叙白接了杯热水,等他稍微缓和一点后递过去让人涮涮口。
裴玉衡有点尴尬:“我才喝了几杯,怎么就成这样了?”
准确来说是五杯,要喝第六杯的时候谢叙白看出裴玉衡的“外强中干”,暗自使用精神力让其无法下咽。
但对滴酒不沾的人来说,五杯白酒已经算得上海量,更别提他们坐车回来的时候,谢叙白一直说外面冷怕吹感冒了不让开窗,把裴玉衡闷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悬直接吐车里。
谢叙白让裴玉衡坚持下车再吐,裴玉衡不想当众出丑,愣是挺到最近一个建筑的卫生间,正好就是实验楼。
两人说着话,裴玉衡想从地上起来,毕竟抱着马桶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谢叙白却按住他,同时仔细聆听外面的脚步声,等到嘈杂的人声逐渐靠近,忽然拿出一个试剂管,把里面的血倒进马桶里。
他们如今睁眼闭眼都是采样,身上带有装血的试剂管不稀奇。
裴玉衡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谢叙白用手指沾了沾管口的血,涂抹在他的嘴角。
“不是污染物的血,放心。”说完这句话,谢叙白忽然扑上来,大惊失色地搀扶住裴玉衡的身体,“所长!你怎么了所长!你怎么吐血了?”
裴玉衡:“??”
他满脸“你又在装什么怪”,就见李医生等人冲进卫生间,看着滴落在马桶边缘还有他嘴角的殷红血渍。
震惊、恍惚、痛心疾首,继而感动得热泪盈眶。
“快去找医生!拿治胃病的药!”“这是胃出血吗?好大的酒气,你们喝酒了?”“所长你怎么样?”……
“所长,副所长,你们真的……”预先就知道谢叙白两人要去拉投资,并从中脑补出诸多刁难和辛酸的李医生满眼悲痛,紧紧攥住裴玉衡的手,“辛苦你们了!”
裴玉衡:“????”
【规则】在二十多年后目睹这戏剧化的一幕,也是一片静默。
若是它能做出人的表情,必定满脑门挂满黑线。
动静越来越大,不大的卫生间逐渐挤满人,裴玉衡一脸懵地被众人扶去检查,谢叙白跟随在后。
谢叙白一直静等着【规则】的阻止,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嘴角往上轻挑。
他知道自己成功抓住了【规则】的漏洞。
——如果【规则】所认定的历史,仅基于人的认知谱写,那么谁能说伪造出来的历史不算历史?
这一次拉投资算是无惊无险地平安度过,胃确实有点不舒服的裴玉衡也得到了医疗部的全套护理,谢叙白在背后深藏功与名。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实实在在把自己喝到胃出血的裴玉衡,脸色苍白病态,眼下一圈青黑,他冲着洗漱台不断呕吐,直到秽物沾满白净的手背,呛咳出猩红血点。
裴玉衡吐完后抬头盯着镜子,镜子中倒映出一张瘦到脱相的脸,他看着看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属于怪物的青黑色瘢痕缓慢爬上他手背,像是要将他吞没。
谢叙白心脏一抽,下意识蹿出去:“不要!”
可再一秒,裴玉衡蓦地转过头,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狼狈站在镜子前的裴玉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红润的裴玉衡,在医疗部的强烈要求下,只能坐在病床上接受检查。
裴玉衡再三表态:“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医生一通检查下来,估摸情况是不至于吐血,但看见裴玉衡这副不把身体当回事的模样就一阵痛心,吹胡子瞪眼地反驳道:“您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
裴玉衡:“……”有口难言的苦谁知道?
他又忍不住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的脑海印象还停留在裴玉衡失控异化的一幕,恍惚完,嘴角抽搐,不着痕迹地目移。
虽说裴玉衡心里感到莫名其妙,但最后也没忍心拆谢叙白的台,将错就错地让护士给他挂上点滴。当然医生不会乱开药,里面是葡萄糖。
“你也该睡了。”裴玉衡催促谢叙白。
刚“捉弄”完老父亲的谢叙白自然要装乖,他也累了,索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裴玉衡的手伸了过来,在自己的脑袋上轻揉。
那张俊逸脱尘的脸垂睫时绽放出柔和的笑意,如冰山消融,扬起弧度的嘴角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阵朦胧的光晕。
琼枝玉树,如圭如璋。
幸好没被玷污。
谢叙白真正放宽了心,意识越来越沉。
他仍旧能感受到脑袋上的揉动,力道逐渐变轻、变轻……男性突出的指节忽地柔软许多,手掌也变得愈发娇小,不能框住他的脑袋,只在鬓角轻抚。
那人开口是温婉的女声,饱含着慈祥的爱意,不吝夸赞:【宝宝,你做得真棒。】
【还记得我们经常玩的怪物游戏吗?】女人仿佛预言般轻声宣告,【现在怪物要来了。】
第106章 怪物来了
谢叙白被困意袭扰的脑子有些迟钝。
女人揉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神在朦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映照在他的身上。
瘦削平凡的脸庞,沉淀着诸多沧桑的眼睛,望向他时柔和地弯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谢叙白猛然一顿,瞳孔一寸寸睁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用力地伸了出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忽然变得非常小,小得像是六、七岁孩子的手,稚嫩无力。
房间里的摆设忽然拔高,连饭桌都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眼前的床铺更是直接顶到胸口。需要他垫着脚尖,上半身往前扑,才能勉强拽住女人的手臂。
女人娇小的身体也变大了,伸出手能掌住他整个脑袋,但那只大手比他还无力,冰冷干瘦,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叙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猝然意识到什么,不断揉搓女人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竭力恳求女人不要闭眼,整个屋子都是小孩的哭喊声。
女人艰难地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诫什么,嘱咐什么。虚疲的话挤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杂音。
……灵魂有重量……死亡不是终点……妈妈会变成星星。
……怪物要来了……保持……
下一秒,谢叙白被女人大力推向门口,他踉跄两步,仓惶地往后看,却看见让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女人半撑起身体,猩红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上她的脸颊,切开皮肤和血肉。
那双眼睛不掩担忧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掉出眼眶,整张脸都破碎了,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留下两个黑漆漆淌着血泪的眼窟窿。
“啊啊啊啊啊——”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受控制地朝女人冲过去。
紧跟着大地不稳摇晃,地面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伸出无数双扭曲的利爪,扒住他的手脚和身体,将他用力往下拽。
谢叙白拼命挣扎,胳膊被利爪撕扯,鲜血淋漓。
狰狞的利爪一只只压上来,覆盖住他的身体,蒙住他的眼睛,重重叠叠,像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难以承受的重量压着他不能抬头。
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竭尽全力地往外看,牙龈咬出血,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脸庞、熟悉的景物,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白雾,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叙白几欲窒息。
忽然间,他身体一轻,拖拽他的爪子被搅成碎片。几根粗壮的触手将他往回一卷,如同屏障护在身前,他身体后仰,靠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起来,鼻腔萦绕着咸腥苦涩的海水气息。
两只有力的臂膀抱住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又摊开宽厚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是一个男人的手掌,掌心布满硬茧,传出一片滚烫的热意。
……
谢叙白唰的一下睁开眼,额上大汗淋漓,撑起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周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