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加油站的异常后,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摒弃了这一研究方向。
剩下包括李医生在内的百分十五,只是出自对裴玉衡的信任才坚持留下来,实际上他们打自内心觉得异化研究不可行,即使在技术上做到全力以赴,也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如此僵持不下,研究陷入停滞。
眼看着街道上出现的遇难者越来越多,污染将要爆发式扩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重负几乎将裴玉衡压得喘不过气。
这一天,看着再次失败的实验结果,嘭的一声,裴玉衡毫无征兆地砸了一下桌面!桌上的滴定管和玻璃器皿跟着狠狠一抖。
身边的人从没看见他这样失态的样子,当即吓了一跳。李医生嚅嗫嘴唇,忧心忡忡地开口:“所长……”
“抱歉,我没事。”裴玉衡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若无其事地道,“今晚辛苦大家了,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面面相觑,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看见裴玉衡绷着脸皮转身离开。他们只能叹息,在压抑的气氛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
当谢叙白闻讯找到裴玉衡时,对方正在材料储备室,穿着实验服,戴着手套,一声不吭地将置物架上的生物耗材归类整理。
听到谢叙白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哑声道:“我知道自己的研究方向没错。”
裴玉衡很清楚,如果异化方向是在做无用功,来自未来的谢叙白早就出面阻止自己了,哪里会全程默许。
他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立刻找到那条正确的通路。在这来回验证的时间里,不知道会污染会扩散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人会为之丧命。
裴玉衡声音发颤:“对不起。”
站在门口,瞄见裴玉衡宛若困兽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谢叙白的心脏瞬间紧紧地揪在一起。
然而,“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通往成功的路上必定会受到无数阻碍。”……诸如此类的安慰,都没法缓解裴玉衡的心结。
谢叙白退开一步,撤到拐角,良久的纠结后,摸了摸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能让我再一次变回小孩吗?”
金丝眼镜慢吞吞地动弹一下。
得到它肯定的回答,谢叙白心里一松,他用精神力在墙壁上留言,对眼镜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但金丝眼镜没有立刻发力,两条眼镜腿忽然软成皮筋,犹如男人伸出去的臂膀,扣住谢叙白清瘦的肩膀。
谢叙白始料不及,被扣住后第一反应是伸手掰住眼镜腿,结果眼镜腿缠住他的手腕,将他背靠墙壁用力地抵上去,嘭!谢叙白的背部被震得微麻,一时间被禁锢得更紧。
金丝眼镜悬停在半空,透明镜片反射出泠泠微光,无声透着深沉,仿佛在饶有兴味地询问:我帮你,有什么奖励?
邪神的意识体分身,骨子里可没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只是和其他分身相比,眼镜拥有宴朔的理智,所以懂得克制和放长线钓大鱼。
但它终究“贪得无厌”,稍微察觉出谢叙白态度的软化,便忍不住暴露出本性,顺着杆子往上爬。
细长的眼镜腿无限延展,似触手顺着肌肤蜿蜒缠绕,顶端探至谢叙白柔软的掌心,轻轻搔动,留下一片酥麻的痒意。
【你不能一味地找我帮忙,向我索取,却什么甜头都不给,对不对?】
这是金丝眼镜第二次与谢叙白对话,低沉磁性的语气格外蛊人。
谢叙白被眼镜腿攀爬过的肩膀和手掌如同过了电流,刺激得皮肤战栗,脚趾蜷缩,差点腿软滑到地上去。
下一瞬间,金色光索将眼镜套牢,猛一下将其大力拽飞!
眼镜重重地摔在对面墙壁上,轰然摔出一片龟裂的裂缝,墙壁灰和石头碎屑噼里啪啦往下掉。
谢叙白没想砸那么用力,顿时心惊胆战,起身跑去查看眼镜的情况。
却见那道掉落在地的小小身影唰一下蹿起来,即使迎着能将它粉身碎骨的金色光索,也要竭力伸长一根眼镜腿,稳稳地勾住谢叙白的手指。
指尖相勾的瞬间,谢叙白想起刚才的发难,心跳难免漏上一拍,浑身僵硬。
【不要害怕。】
金丝眼镜没有被拽飞摔墙上的恼怒,声音还是那样深沉平稳。
它的蛊惑对心智坚强的谢叙白没用,但渴望像是刻在骨子里,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孜孜不倦又甘之如饴:【你可以试着亲我一下。】
苍白的走廊灯光下,另一根眼镜腿伸到谢叙白的面前,在青年凝滞的目光中,倏然变成一朵粉白色的小花。
这是开在宴朔意识海内的花,金丝眼镜自认为最珍贵的所有物。
它仍然不懂得人类的情感,只是本能地将珍爱的小花毫无保留地献到谢叙白的面前,沉稳冰冷的表象之下,纯粹又热烈。
【试试吧,只要你亲我一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叩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裴玉衡扭头看过去,只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门框,穿着缩小版白大褂,粉白色小花别在胸口,黝黑大眼睛盛满干净明快的笑意:“亲爱的爸爸,我奉命来哄你啦!”
第103章 【含2w营养液】 投资商……
裴玉衡一惊,想也没想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猩红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寂静的走廊上。窗外高楼影影绰绰,呼啸的冷风宛如怪物发出嘶哑的低吼。
原本裴玉衡没觉得有问题,现在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危机,随时可能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一头怪物将小叙白掳走。
他连忙将孩子护在怀里,快步退回药库,啪一下将门反锁,后知后觉渗出一背冷汗。
一转头,呵斥的话没能开口,就被一双小小的手臂搂住脖子。
小叙白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照着他的脸颊吧唧亲上一大口!
“有人留言说爸爸心情不好,所以召唤我来哄你开心!”
裴玉衡稍一细想就知道是谢叙白搞的鬼,拧紧眉头轻斥:“简直是胡闹。”
成年后的谢叙白实力强大,他尚且不能完全放心,何况是变小之后?
兴建卫生所的这段时间,他常和老弱妇孺打交道。发现小孩子的身子骨虽说脆弱,却不会像小叙白这样一脸病态。
裴玉衡严重怀疑小叙白是不是以前日子过得苦,落下了什么病根,心疼得无以复加。
见小家伙只是被冷风一吹,小脸就有发白的迹象,他着急忙慌地将外套脱下来裹上孩子的身体,转头调节室内温度。
小叙白发觉裴玉衡的意图,从后拽一拽他的衣摆:“不行的爸爸,药会坏掉的。”
实验室的药,自然对储存温度和光线都有要求。
裴玉衡微微顿住,很惊讶六、七岁的孩子竟然知道这一点。
下一秒小叙白抬起双手,金色光芒在掌心聚拢,如夜空中的繁星,温柔地映照在昏暗的房间内。
“精神力的光线不会对药物产生影响,释放的热量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小叙白像是献宝般捧着金光,眼里晕染笑意,“这样爸爸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冷,也不会影响视线啦。”
孩子聪明是一回事,能条理不紊地吐出标准术语又是另一回事。
裴玉衡有点反应不过来,对上小叙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的黝黑大眼睛,下意识揉上去夸了两句。
鬼使神差的,他将就近处的药盒拿过来,递到小叙白的面前:“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药盒上的名字繁琐亢长,小叙白疑惑地瞅了瞅裴玉衡,伸脖子艰难认字,整张小脸都紧巴巴地皱在了一起:“唔……”
果然是我多心了吗?裴玉衡正要把药瓶拿走,忽然小叙白双眼一亮:“我想起来了,妈妈教过我的,是注射用脂溶性维生素!肠外营养剂,增强免疫力和预防疾病。”
刹那间,裴玉衡心里怎一个震惊可言。
他连忙拿起旁边的药盒,小叙白看过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就这么顺着架子一路认过去,直到最后一排,裴玉衡将药盒拿起来,猛然发现不对,药库管理员将这东西放错了地方。
而小叙白在底下眼巴巴地瞄上一眼后,也跟着开了口:“col-37疫苗。爸爸,蛋白质类生物制品要放在冰箱里哦,不然温度太高会变质的。”
裴玉衡:“……”
他盯着小叙白纯真无邪的脸,心里翻江倒海,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
裴玉衡自己都是被从小称赞到大的天才,可他自认为在小叙白这个年纪,也做不到记清楚这么多药名及其功能作用。
孩子的母亲谢语春为什么能教授这些东西?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长大后的裴余为什么不懂医药学,对生物制药一概不知?
“爸爸是不是很惊讶?”并非完全的懵懂无知,小叙白似乎很清楚自己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他有些小嘚瑟,但不显得嚣张骄矜,眼睛发亮,透着一股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和平静:“可我也不是一次就学会的,是记了成百上千、上万次,才能将它们牢牢记住。”
“妈妈告诉我,我以后可能会失败很多次,多到我数不清 ,沮丧、痛苦、崩溃全部体会个遍,但是没关系,所有的失败都会成为我通往成功的基石。”
小叙白咧嘴一笑,阳光灿烂:“不去计较失去和牺牲,只要有一次能够成功,我们就赚到啦!”
简简单单的道理,经由小孩子稚嫩清脆的嗓音坚定陈述,更显得振聋发聩。
裴玉衡怔在原地,和仰着脸蛋的小叙白对上眼,后者认真强调:“爸爸,不能动摇。”
“妈妈说,谁都可以质疑自己,选择逃避,唯独我们不……”
话没说完,小叙白仿佛被抽空力气,眼皮子打颤,身体开始不稳摇晃。
“裴余!”裴玉衡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抱紧,慌张地检查身体,“你怎么样?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困,我一旦多动脑子就会很困。妈妈说是我的身体被套上了枷锁,以后枷锁会越套越紧,但早晚会打开的。”
小叙白双手伸出去,软趴趴地勾住裴玉衡的脖颈,柔嫩的小脸蹭蹭他。
“爸爸叫我裴余,我听到了……年年有余,那人留言说是爸爸取的名字,我好喜欢呀。”
“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谢叙白。是妈妈给我取的,我也超喜欢。”他有些虚弱,需要喘上两口气才能继续说话,笑声清脆又干净,叠着声唤人,怎么叫都叫不够,“爸爸,爸爸,阿余的爸爸在不在,白白的爸爸在这里吗?”
一声声充满依赖和孺慕的爸爸,仿佛浸润了裴玉衡动荡荒芜的内心。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红了:“在的,爸爸在,乖,乖。”
小叙白猫儿般蹭蹭裴玉衡:“爸爸信不信我?”
“信。”这个节骨眼,哪怕孩子说猪能上树,裴玉衡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小叙白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那双澄澈的眼眸如光般照向裴玉衡,炙热明亮,让裴玉衡油然感觉自己在被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是世界最强。
好巧不巧,小叙白就是那样认为的。
他的爸爸,芝兰玉树,博闻强识,是世界上最好最厉害的爸爸。
小叙白用力搂着裴玉衡,笑声微小,却吐字有力,为裴玉衡一点点重塑起摇摇欲坠的信念:“所以爸爸要和我一样深信不疑,你很厉害,特别厉害,超级厉害!一定一定能够成功!一定一定不能放弃!”
……
第二天一早,谢叙白在裴玉衡的房间醒来,身上严严实实地搭着两层被子,热得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