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童话故事不终章。(掉马)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外面的路走起来很滑。
覃敬川昨天晚上几乎是彻夜未眠。
等他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如果没有忽略耳边偶尔响起的鞭炮和烟花的轰隆声,仿佛这几天就和从前的日子没有什么分别。
前天晚上奶奶突然说自己做梦了。
她说自己梦见了小海。
可老人家坐在客厅里认真地想了好半天,却像个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地问家里人:小海是谁?
覃母只推说是她做梦乱说的,糊涂了。
到奶奶这种年岁,家里人在她面前都是报喜不报忧的,盼望着她能享福一天是一天。
曾经奶奶也有老年痴呆后却突然记忆回笼的瞬间,但也只有那么几分钟而已。她会猛然间想起曾经那些故人的名字,然后一个一个地问他,他们最近怎么样,他们过得还好吗?
覃敬川就哄她说都很好,现在不在这里是出门买东西去了,去买她最爱吃的腌青梅。
昨天晚上接到疗养院的电话,说检测到那个人的身体有轻微颤动之后,覃敬川立刻就驱车前往那里见他。
这所疗养院有着比较严格的审核机制,平时很少对外开放,就连家属一年也见不了里面的病人几次。
覃敬川安静地坐在病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记录那个人日常生命体征的数据。
这些年来他一直沉沉地闭着眼睛,却好像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刚睡着没多久而已,让人不忍心将他从梦中唤醒。
可覃敬川知道植物人并没有完全的死去,他依旧会有呼吸,有心跳,甚至偶尔在听到跟他说话时,还会给出某些轻微的反应。
于是覃敬川就会讲很多跟覃臻有关系的事,说他从小到大发生的那些趣闻,讲他现在步入正轨的大学生活,以及未来家里人对他的规划,甚至还有他最近养了一只叫殿下的猫咪,很粘人又很调皮。
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希望哥哥能在听到这些事以后,知道自己的孩子其实过得很好,是幸福快乐地享受着生活。
终有一天他能从床上睁开眼睛,亲眼看到臻臻现在的模样,然后感慨,原来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岁月荏苒,好像往事仍然历历在目,事故发生那年臻臻一岁九个月。
他还是个只会哭的小宝宝,却就此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就在全家人都以为他失踪的父亲覃江海已经死亡的时候,男人却被找回来了。
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回归。
作为十几年前那场塞壬号沉船案的受害者家属之一,出任务的妻子遇难后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却还是撑下去继续卧底没有和家里人联系过。
直到他被人发现在海滩礁石边,被救回来时早已过了最佳时限,后面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再也没有醒来过。
也许这件事瞒不了侄子一辈子,可如果臻臻知道后会难受,恐慌,甚至惶惶不可终日的哀伤——覃敬川宁愿将这个人的存在当做他和父母之间的秘密。
“哥。”他轻声说,“我知道初一姐的纪念日快到了,你惦记的那些事我都替你好好念着呢。”
韩初一是覃臻的alpha母亲,她出生在大年初一的早晨,于是家里人就取了个这样别致的名字。可当年因公殉职后甚至连遗体都没被打捞到,最后只留下一串冰冷的警号。
墓园的开放时间有限,昨天他就已经去祭拜过了,还买了很多记忆里她喜欢吃的东西。
“都说这样的节日要阖家欢乐,可我觉得等你醒来的那天,我们才算是真正的团圆。”
他起身替覃江海将被角掖好,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
心事重重地躺在卧室松软的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身侧就像是空了一小片地方。
往常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将omega纤细的腰身揽在怀里,鼻间感受着属于对方的信息素气息,也许就能将这样的烦躁与苦闷驱散。
可向来都是alpha释放信息素安抚omega,而现在他却如此想念柯闻声的味道。
覃敬川不免觉得有些荒谬。
上次那条围巾就放在他收纳领带的地方,然而经过洗涤和晾晒之后,薄荷味道的信息素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嗅着那条早已没有任何味道残留的围巾,靠在沙发上安静地休息了一会。
其实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那些所谓幸福的时光不过弹指间就溜走,人甚至不知道吉凶祸福哪样会先来到,他浪费了太多追寻美好的时间。
而现在,他已经不想再错过了。关于喜欢的事与物,还有心爱的人,每一样都不能再等,也永远都不会放手。
门铃声从外面响起的时候,覃敬川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可他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的却是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家门口的小男友。
外面太冷了,柯闻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换在他人身上也许会显得笨拙臃肿的打扮,可覃敬川却怎么看他怎么可爱,柯闻声的发梢上都是雪花,鼻尖也冻得红红的,小半张脸埋在胸前的格子围巾里,戴着一副毛绒手套。
本来至少要再等两天才会见面,本来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在见到恋人之后,就只记得甜甜的傻笑。
他像个小笨蛋那样对戳着手指,装东西的袋子挂在手腕上,笑嘻嘻地跟男人解释着:“都怪我出门太着急,忘记带你家钥匙了,还好保安大哥认得我,还好心帮我刷了电梯的磁卡,不然我又要爬楼上来了。他可真辛苦啊,过年了也要值班......”
柯闻声喋喋不休地跟覃敬川说着,本来想低头换掉脏兮兮的鞋子,可男人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在了墙上。
“唔……”
他想说别着急,他的衣服上全都是没化完的雪,至少先掸一掸再抱。可覃敬川却丝毫不嫌弃,就这样把下巴枕在柯闻声的肩膀上,像一只疲倦的候鸟终于等到了它的栖息地。
不知道这两天所有人都在过年的时候对方去了哪里,但柯闻声能看出来覃敬川很累,他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手掌抚摸着男人的后背,却也不着急继续说话了,就让覃敬川这样不发一言地抱着他。
柯闻声能理解,即使是强大而总显得过于冷静理智的他,偶尔也需要被自己的伴侣抱在怀里抚慰的时候。
他生涩地掌控着释放信息素的量,不多不少卡在一个中间值,试图能让覃敬川感受到他就陪在身边。
半晌后,只听男人道:“闹闹,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因为很不幸,我妈妈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他眨巴着眼睛,试图开个玩笑让覃敬川打起精神来,“所以她把我扫地出门,我就只好来找你私奔了。”
其实是因为他这次并没有想隐瞒母亲的意思,就将他和覃敬川过去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覃敬川低笑了一声,却好像并不算意外的模样:“那阿姨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才不想妨碍她亲爱的儿子追爱呢,所以让我现在就过来找你。”柯闻声得意地笑了,就好像晃了晃身后不存在的尾巴。
闵女士下午的时候就回医院了。
她说自己已经陪柯闻声过了个年,不能再给照看自己的医护人员添麻烦了。
“为了能看到你幸福的那一天,妈妈现在也要努力,好好看病,好好吃药。”闵慧恩摸着他的脑袋,“还有啊,当你下定决心想要做某件事的时候,千万别犹豫,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听到了儿子讲的故事,她也有些被触动,内心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有了更多的好奇,巴不得柯闻声赶紧把人带回来。
正好为眼前事急三火四的,下午帮着收拾了行李就送闵女士过去了,但是这个天气雪滑不好打车,柯闻声站在马路等了好久,这才终于等到了一辆载客的出租,立刻就往公寓飞奔而来。
“新年快乐,我来给你送祝福咯!”他献宝般将手里的盒子递出去,笑容明媚,“听说吃到闹闹亲手做的糖酥会幸福美满,岁岁安康。”
制作糖酥的过程其实并不复杂,但生出这个想法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也许以前的柯闻声会感到迷茫,是不是把过去的迷恋投映在了对方身上,可他现在早已明了心意,他喜欢的就只是覃敬川这个人而已。
同理,无论他是过去的那个孩子还是现在的自己,他都相信覃敬川喜欢的只有一个柯闻声。
怀揣着真挚而热烈的感情,听着母亲指挥他笨拙地制作着糖酥。
其实能用到的原材料也就只是那些,但翻炒顺序和回锅手法的不同,最后的口味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如事情的解决方式不同,达成的结果也不尽相同。
柯闻声在脑海里回想着覃敬川的口味,他总是被那个人照顾着,象征着平安与幸福的糖酥,曾经是闵女士对他的期盼,而现在他也要把这份祝福传递给他的爱人。
看到袋子里面的东西,男人有片刻的怔楞:“......送给我的糖酥?”
“对啊,那个时候我就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你尝尝。”柯闻声脸红道,“不过是我自己做的,肯定没我妈妈的味道好。”
他从袋子里取出早已模切好的小块甜点,眼巴巴地递在了男人嘴边。
覃敬川将那块糖酥含在唇齿间,咀嚼时甜蜜的滋味充斥在舌尖。
柯闻声正色道:“吃完就是‘嚼灾’了,今年覃敬川一定顺顺利利,无病无灾。”
男人轻笑,用自己的手心包裹住他的手暖着:“谢谢宝贝,外面冷不冷?”
“当然冷啊,差点给我耳朵都冻掉了。”柯闻声跟他抱怨,“我怀疑是因为我在冬至那天没吃学校的速冻饺子,才被老天爷给报复了。”
进到温暖的室内,柯闻声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殿下呢?”柯闻声四处看,也没见到那只总是傻乎乎迎上来的小笨猫。
“被臻臻接走了。”覃敬川言简意赅道。
“你们家不是不让养猫吗,敢情这小子逗我玩呢?”柯闻声挑眉。
“以前不让。”覃敬川抿唇,“但是对臻臻他们会不自觉放低要求,也许爱是常觉得亏欠?”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这个家里,那些曾困扰过他的问题在侄子身上却总能得到另一种解决方式,至少他像覃臻这么大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无忧无虑过。
他即觉得轻松,却又时常感到失落。
“我想到你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饭,所以就带了饺子还有炸的丸子藕盒这些,都是我和我妈妈自己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柯闻声忙不迭把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全拿出来。
“好丰盛,这样也算是和你一起过年了?”覃敬川看着装在小食盒里面的东西,倒是感觉有些饥肠辘辘了。
“这些炸货算什么丰盛啊,你要是来我家过年,到时候肯定要做一大桌子菜招待你。”柯闻声挑眉,“哎呀呀,就是不知道我们金尊玉贵的覃大少爷,能不能吃得惯‘普通人家’的寻常菜了。”
“‘普通人家’的男朋友我都亲上了,他家的饭我还吃不得了。”覃敬川用指尖轻戳小男友的脸,“不是说等我过来找你吗,就这么着急?”
“对,很急,完全等不了。”柯闻声收敛了笑意,严肃地向他宣布,“接下来这件事关乎我们的未来,多等一天我就着急一天,所以我现在就要说出来。”
覃敬川本想打趣他,但看到小男友脸上认真的神情,他意识到柯闻声的确没在开玩笑。
如果柯闻声再问自己一百遍爱他吗,覃敬川想,他也只能给出一百遍一模一样的回答。
“直接告诉你太枯燥了,这次我想继续讲故事。”柯闻声想了一会,“大概是长发公主童话的升级版本吧。”
覃敬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是公主吗?”
“错,我是王子。”柯闻声理直气壮道,“你才是那个公主。”
“好吧。”覃敬川耸肩,他感觉跟小男友争论这种事会有点幼稚,只好顺着对方的话点头。
“昨天我说公主遇到了王子,最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却没有讲明白他们是怎么相遇的,现在我要把这个故事讲完整。”竭力将内心忐忑的情绪压下去,柯闻声深吸一口气,“当然,还要从王子十六岁那年开始说起。”
“王子出生的时候就没有听到过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声音。”
就像是真的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童话故事,柯闻声将那些往事换了种方式娓娓道来。
“女巫告诉他,遇到那位命定之人后,也许他的病情就会好转,但这个人需要他自己去发现。直到他在某天走到了一座高塔下面,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所谓的‘声音’,原来是位公主在唱歌。”
柯闻声垂下眼帘,继续说:“王子欣喜若狂,后来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注定会有很多种声音,他却只能听到眼前这位公主的歌声,于是每个满月夜他都会在这里等待,也盼望着某天能和公主多说几句话。”
他紧张地盯着覃敬川的表情,还是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王子很想知道公主的模样,遗憾的是眼前的高塔只有窗户没有门,他进不去,公主也出不来。”他轻声道,“所以公主就想了个办法,把自己的长发从窗户垂落下来,让王子顺着她的头发攀爬。”
“可是王子说:‘对不起,因为我看不到你的样子,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所以我会感到害怕。’
公主安慰他:‘你说不知道我在哪里,那等你快到窗口的时候我就伸出手,以后每次你都这样牵着我的手,就知道我在另一边等你了。’”
柯闻声回忆着那些在服务中心的点点滴滴,说话的语速却越来越慢,直到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他却努力扬起一个笑脸:“后面出现了很多的意外,王子走了,公主也再没有出现过,但每个月王子依旧如约而至,他们最后一次联络的时候还给公主写过一封信。”
“信上说,感谢她让自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感受到自然界的声音。”
“也感谢她让自己曾生出了莫大的勇气,一个人爬上这座孤寂的高塔。”
“后来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即使他依旧听不到声音,可他会记得第一次所感知到陌生事物时激动而喜悦的心情。”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生出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的勇气,至于公主有没有回信,这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柯闻声将几乎漫出眼眶的泪水全部憋了回去,“因为他确信以及肯定,公主全都看到了。”
他含泪凝视着覃敬川的面容,好像要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一次性说完:“你说,那位健忘的公主会把信放在家的什么地方呢,是房间的书桌,是抽屉,还是文件袋里?”
其实大可以直截了当地把这些事讲出来,可是柯闻声还有点忐忑。
他怕覃敬川听到这些心事后的反应是平淡的。
他怕这些年来的感受都是自作多情。
如果男人真的都忘了,如果这件事真的只是对方人生中某段不值一提的插曲,他就忍着眼泪,笑着说没关系,只是个童话故事而已。
等到醒来的时候,故事走到最完美的结局就够了。
可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覃敬川抬起了手,用指尖拂过柯闻声泛红的眼角,动作却是轻柔而舒缓的。
他说:“刚才吃了你送的糖酥,我记得要说吉祥话。”
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从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了纸巾,替几乎泣不成声的柯闻声拭去颊边温热的眼泪。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的爱人现在是这样的坚强勇敢,以前却也是个会哭的孩子,走了这么远这么久,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别难过,听我说。”覃敬川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年也是如此,祝我的闹闹小朋友平安喜乐,千帆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