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资人和病人有关吗?”赵聿说,“我很难想象,会有人为了一个陌生人投资一个赔本项目长达十余年。”
“这个,”顾念皱眉,“我确实不清楚。”
“好。那你至少告诉我,方教授每次外出接诊的频率。是月初还是月底?周期是半月还是一个月?”
顾念迟疑了片刻,仍摇头:“我不能回答。”
赵聿望着他,半晌,轻轻点头:“这药在你手里,我至少放心一些。”
顾念一愣:“...您试探我?”
赵聿合上病历簿,交还给他,拇指捏着的地方,夹了一张白色名片:“缺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尽全力。”
顾念看着那张精致又沉稳的厚名片,忽得喊住了他:“赵先生。”
赵聿半只脚踏出了诊室,闻言回了头。
顾念从架子上拿下一只木刻的小狗雕像,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漆,闻着并不刺鼻,仿佛有种本草的味道:“这个...是他小时候落在我家里的。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
“不方便。”
赵聿拒绝得没有余地。
顾念也没强求。他点点头:“也对。过去的事,不该拿这些去打扰他。”
诊室的人来了又走。
顾念静静地望着那只小狗木雕,拿起桌边的软布,轻轻地擦掉小狗脑袋上沾着的一点灰尘。他把赵聿的名片和木雕放在一起,温和地弯了眼睛,抱着一摞病例转身离开。
第51章 赵聿,你混蛋
赵聿走出诊所的时候,乌云散了。
天光从诊所门前低矮的灰瓦屋檐上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染了薄灰的冷光。
手里那份纸质病历被他放在副驾座位上,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
车内的空气很闷。那份薄薄的纸像是千斤重,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视线。赵聿没有去看那份详细的诊断说明,顾念的话已经足够清楚。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本该一如往常地快速厘清现状,为家里那只不听话的野猫安排好所有的治疗和退路。可此刻,裴予安那双总是含着笑、却也总是准备着逃离的眼睛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赵聿蓦地抓住了方向盘。
一声近乎宣泄的短促鸣笛惊飞了停靠在车头前的两只麻雀。
裴予安。
他竟然敢。
他竟然敢用这种方式,准备从自己身边彻底消失。
...他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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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裴予安正靠在窗前。
他穿着件宽松的灰毛衣,领口松松地垂着,整个人像是刚起床。窗台边搁着一把小剪刀,几根修下来的绿植枝条静静躺在木盘里。他把玩着那根修剪下来的枯枝,膝盖上摊开厚厚的剧本,上面的台词用不同颜色的彩笔标注着,在阳光下翻着绚烂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予安弯了唇,抬起手里的枯枝,向后调皮地扫了扫:“专门踩着晚饭的点回来?”
手被裹住,连同那支不怀好意撩拨人的树枝,一同被赵聿握在手里。
“去见导演了?”
“剧本围读会。”裴予安指节碰了碰书页,“这几天过得,我都快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赵聿跟他一起坐在飘窗前,单手搂他入怀:“喜欢做演员?”
裴予安随口答:“嗯。喜欢。”
“为什么?”
“嗯?”
没料到赵聿会对这话题感兴趣。他看着赵聿,忽得皱了下鼻子,趴在对方侧颈,一路闻了过去:“你身上有股味,消毒水?不对,这是什么,消毒剂,还是粮仓的霉味?你去哪...”
赵聿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来得不轻不重,像是被压抑了一路,唇齿贴得极近,带着极度的情绪宣泄。
裴予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唔”了一声,没躲,反而顺从地仰起头,任由对方的唇舌裹着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席卷而来。他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是赵聿从外面带回来的风霜。
裴予安被吻得睫毛颤抖,随后偏了偏头,含混着闷声问:“谁又惹你了?干嘛欺负我。”
“你。”
赵聿只丢下一个字,毫无逻辑地报复了起来。
裴予安满脸问号,一头雾水,被抱起来又压下去,在吃饭之前先开了顿小灶。
他乱着头发,乱七八糟地盯着给他系衬衫扣子的赵聿,眯了眯眼:“赵聿。”
“说。”
“你不会是还在记前天晚上的仇吧?”
“这辈子都忘不了。”
“哈。我就知道。”裴予安用指尖蹭过某处,弹了一下,“让你记仇。”
赵聿把那只作乱的手牵了起来,扶着他绕过窗边走出客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裴予安一愣:“不吃饭吗?钱师傅说今天做了...”
‘剁椒鱼头’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院子草地上,一只萨摩耶正懒洋洋地晒太阳。头搭在前爪上,打了个惺忪的呵欠。
裴予安看见它的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赵聿的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狗来了精神,腾空扑到他怀里,他笑着抱住它,一人一狗滚作一团。
他低着头逗它,狗舔他下巴,他也不躲,这一刻他是自由的,是明亮的,是没有病痛、没有秘密的。他笑得毫无顾忌,在草地上打滚,清脆的笑声混着狗叫传过来,像个终于被允许玩耍的孩子。
赵聿站在门边,点了支烟。他靠着门框目不转睛地看着裴予安,长时间的静,慢慢地将他的情绪裹紧,连同心疼、不舍,最后都化作烟头的点点烟絮,落在风里。
玩累了。
狗躺在草地上打哈欠,裴予安坐在它旁边喘着气,眉眼红润,额发贴着,整个人都沾了点热气。
他回屋的时候步子慢了点,像不愿从那一刻抽出来。赵聿没催,递了杯茶过来。
裴予安坐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靠着椅背瘫着。
赵聿坐在他身边,伸手将他头发上的狗毛一点点地摘下来:“平常没见你这么灌水。是真玩累了。”
“怎么想起养狗了?”裴予安眼睛没舍得离开那只朝他摇尾巴的萨摩耶,“起名了吗?”
“给你买的。自己取。”赵聿顿了顿,“只要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察觉到了赵聿语气里的不同寻常,裴予安放下茶杯,望进那双深黑的瞳孔里。
“你去见顾念了?”
“嗯。”
“...正好。他告诉你了也好,免得我说不出口。”
“真把自己当成家养宠物了?打算背着人,随便找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等死?”
“……”
裴予安能听出这句话里压着的火,甚至有两三分后怕。他放下茶杯,去牵赵聿的手,哄着晃了晃:“赵总,您记仇的内存是不是快写满了?差不多得了啊。”
赵聿垂眸盯着裴予安,用沉默阻止对方岔开话题。
终于,那人很慢地叹了口气。
他握着杯子的指尖收了收,像是又想笑,又没那个力气。
赵聿轻轻抬起手,揉过他眼尾极淡的一抹红。
“你查到你母亲的事了,对吗。”
裴予安低着头,把掌心里握热的水杯放回茶几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是那天才知道的,只是那天,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喉咙里哽着什么,却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无辜被杀的。我以为自己是在替她讨个公道。可后来,那些资料、那些线索都在告诉我,她不是旁观者,不是被害人,她是他们的人,是赵云升的人。或许她是因为知道太多,所以才被灭口的...”
他慢慢抬手,捂住了眼睛:“呵,不。说到灭口。就连被灭口这件事,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我们查了那么久,也只是知道Alpha13-9可能有问题、志愿者死亡蹊跷。可是他们真的是被赵云升杀的吗?我没有证据。赵聿,你有吗?”
赵聿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慢慢地握住裴予安的手。那只手很冷,指尖还在抖。赵聿用自己的体温一下下裹紧他,掌心贴着掌心,力道用得很大,仿佛用占有的方式抹去那人心口的惊悸害怕。
“就算真相就在眼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碰。我曾经以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我连出发点都没了。我连站着的理由都没了。”
“我原本还能骗自己,说自己有苦衷;说我活着,是为了让一切有个交代。可现在呢?查了半天,查出我妈可能是帮凶。一个不完美的受害人,我是她的儿子,叫嚣着要查什么真相,胆敢伸张什么正义,打着‘报仇’的名义胆大包天地做尽坏事。”
“...也好吧。我想着,做都做了,那拼了命地就把真相掀出来,我一死了之,身后事跟我无关。别人想骂就骂,我在下面又听不见。”
“可是你...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裴予安垂着眼闷笑一声,“所以,我想了个恶劣的计划。与其在你身边毫无尊严地死,不如在你最上头的时候离开你,说不定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你看,我就是这么卑劣。怎么样?后悔说爱我了吗,赵总?”
他一句一句,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判词。每说一个字,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那种全然的、不顾一切的疯狂。这句自嘲又发狠的挑衅落下时,他整个人靠在椅子里,彻底松了力气般地笑,笑得肩背轻颤,单薄的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
赵聿叹口气,缓缓伸手,扣住他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去哪?”裴予安笑意未收,疯得连声音都沙哑,“直接翻脸,准备把我丢出去啊?”
赵聿垂眸看他:“剁椒鱼头,不吃了?”
这一顿,两人吃得都不少;但餐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清冷的碰撞声,静得让人心悸。
只有魏管家和钱师傅看着只剩骨架的鱼头,笑得合不拢嘴。
裴予安吃饱了就睡,关了灯,毫无安全感地将自己蜷进黑暗里。
赵聿坐在床边,抚过他的侧脸,摸了一手的泪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