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聿将一页复印件搁在她面前。
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位母亲和儿子,母亲弯着眉眼在笑。
赵今澜看到名字时略有顿住。她伸手拿起纸,眉头蹙起,似乎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这个人...很眼熟。”她将纸翻过来再翻回来,轻声说,“好像在哪见过。”
赵聿伸手,盖住女人身上的栗色大衣,压低声音再问:“她以前穿着白大褂。”
一句话,仿佛引信着火,点燃了记忆封闭的一角。
“这么一说起来,十几年前...我好像真的见过她。”赵今澜眉尖轻皱,“我去爸的公司找他,他不在,是她接待的我,还给我了一颗发苦的糖吃。”
赵家大小姐从没品尝过这种糖,反而在她青少年时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抵着唇,细声回忆着:“她瘦瘦高高的,不太爱说话。气色不好,但眼睛很亮。”
“她是研究所的医生?”
“嗯,算是Alpha13-9的老班组之一了吧。但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很有能力。”
“……”
“阿聿?”
“...没什么。今天我来找你的事,就不用打扰爸了。”
赵聿转身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又扫过书桌边那串浅色佛珠。赵今澜这些年一直戴在手上,细小,温润,常被她在指间一颗颗地转,一如今天聊起赵家,聊起先锋医药,聊起Alpha13-9。
“大姐。”赵聿突然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佛吃素的?”
赵今澜一怔,笑容浅淡:“一直信,只是这些年斋得更勤了些。”
赵聿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水面结了霜。
“是十五年前,送来那批的临终病人开始的吗?”
赵今澜脸色微变。她垂下眼帘,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沉默中与自己和解。良久,她轻轻摇头,却没有否认。
门关上的一瞬,室内重新归于静寂。赵今澜重新坐回桌前,望着那串佛珠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双手合十,面朝北,虔诚地拨弄着佛珠,像是试图赎清烙在血液里的罪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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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江州郊外。
一路绕过三道安检,车子驶入一处隐秘的私家别墅。花园深处,数名医护正静静等候。外头寒气仍在,走廊里却温暖如春。
老年教授方宁随行而至,白大褂衣角压着几页文件,步履沉稳。他在门前站定,不等人引,便轻轻敲了两下。
赵云升已在客厅等候,他身上披着薄毯,面色苍白,但姿态仍沉稳。他看见方教授,轻点了下头,声音不高:“每次都要您跑这么远,辛苦了。”
“您客气。”方宁走入,摘了口罩,“如果没有您的私人捐助,我和汇翎也怕是也走不到今天。”
赵云升沉声笑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位置:“来坐。不用每次都说这个。”
医护开始抽血,记录,核对各项指标。
一切流程都安静有序,方宁翻了翻新记录,微蹙眉头:“毒性累积得比我预计还快。尤其是腰骶段神经,再晚两个月,恐怕会波及下肢运动中枢。”
赵云升低头,慢慢卷起袖子:“所以不是说,要做长期观察跟踪?那就继续吧。血我会一直提供。”
方宁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才开口:“赵先生,您从没想过,这可能不是退行性疾病?”
“您有别的判断?”
“我查过历年数据库,临床报告,哪怕是论文里未公开的罕见病例,也没见过相似症状。您没有家族史,也无遗传型标记,唯一的解释……”他顿了一下,“就是外源毒性。”
赵云升没有接话,只是轻声:“继续抽吧。”
方宁殷切地望着他,声音低了些:“如果能再有一个病例,哪怕一个,就足以建立病理假说了。我们现在的工作还是建立在一个孤例身上,数据基础太脆弱。”
殷红的血液从细管里抽出。赵云升忽得笑了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例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落在老教授耳朵里,听上去像不祥的诅咒。
他皱了眉,花白眉峰一蹙:“您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不。”赵云升说,“我只是在说报应。”
几乎同时,方宁的手机响了,是研究所那头打来的。
他摘掉手套,到隔壁房间接通:“小顾啊。怎么了?”
顾念语调急促,听上去竟然隐隐带了哭腔:“教授,我们在一个新病人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出了KZ-13因子,和您一直在做的匿名捐献者样本一模一样。”
方宁陡然直起腰:“你再说一遍?”
“我们已封样,全序列比对过了,是完全吻合的。”
“好,好,你等我回去!都别乱动,我回去处理!”
老教授疾走,几乎要扭了脚踝。
赵云升见他这么慌张,问:“出什么事了?”
方宁立刻跟赵云升分享着好消息:“赵先生,好消息!!我们可能找到了第二例病人!”
赵云升一愣,又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这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信,但方宁坚持,以实验数据为本:“是真的。新患者血液中有KZ-13,和您相同。您忘了,这是我们共同定制的血液病理新指标。不会错的。”
赵云升眸色微变,声音一寸寸低了下去:“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方宁却不想再浪费口舌解释。他低头收拾了药箱,便要求司机送他回去,可那人却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概率很低,但您说得对,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赵云升撑着手杖,淡淡地望着眉发须白的人,“我需要这个病人所有的资料。”
“我不能说。”方宁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坚决,“您清楚规定,我们受伦理审查约束,不能向任何非医学背景人员透露病人身份。您投资的是研究,不是病人。”
赵云升盯着他,半晌,才轻笑了下,仿佛只是一场子虚乌有的试探。
“当然。我只是害怕,您会把我的信息泄露给别人。”
方宁明显松了口气:“赵先生,您说笑了。现在,我真的需要回研究所一趟,尽快为病人做二次复检。”
赵云升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好。”
门被推开,光线倾落,方宁转身离去。赵云升独自坐在昏暗的光影中,左手微抬,摩挲着刚被抽血的位置,唇角没有一丝笑意。
“第二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哪个漏网之鱼还活着?”
第48章 gaybar(上)
天色很晚了。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白瓷灯罩罩着一圈柔光,落在沙发扶手上,映出斜倚着的人影。
裴予安窝在那儿,外套散着披着,衬衫扣子开了一颗,露出半截锁骨。他脸颊微红,头发有点乱,像刚风里走了一圈又被人随便扶进来,落了一身不讲究的夜气。
他睡着了,或者说,是醉死过去了。
脚边放着一只被甩开的手提袋,里面滚出两包未拆的糖和一支润喉喷剂,落在地板上静静的,像是他醉之前还维持着的某种节制——可惜最后也没用上。
赵聿站在门口,没动。
风从门缝吹进来,裴予安肩膀动了动,像是要醒,又像是缩了缩身子。他嘴唇开开合合,发出一点听不清的话音。
“醉成这样,他怎么回来的?”赵聿问。
魏峻站在不远处,迟疑了一下:“今天是自己打车回来的。”
“今天?”赵聿敏锐地问,“昨天呢?”
“是一位医生送他回来的,说是他的朋友。姓顾。”
“...医生、朋友?”赵聿话里的重音停顿了片刻,才又问,“前天呢?”
“是我去接的。”魏峻低下头,声音轻了,“在酒吧门口,差点跟人打起来。”
赵聿没有说话。
屋里一阵静,连桌上的玻璃杯轻轻磕了一下都听得清。
他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低头看着那张酒气未散的脸。那人睫毛潮湿,眼下泛着点淡红,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整个人像是泡在薄雾里的花,漂亮得太过,快开败了。
“他这几天都这样?”
魏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比这更厉害的也醉过。”
赵聿忽得问:“家里的酒不够多?”
“有的。红酒、威士忌、还有瓶限量的麦卡伦...”魏峻一边说一边看赵聿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再多买几瓶好酒回来给裴先生备着。”
赵聿伸出一只手,替裴予安将外套往上提了提。指腹在那人锁骨旁扫过,滑过一块隐隐泛红的酒渍,不知是泼上的,还是被人按住的时候蹭出来的。
他用拇指抹掉脏污,又反复摩挲着那块皮肤,直到裴予安皱了眉,本能地去推搡他粗鲁的动作,赵聿才住了手。
他把人抱起来,闻到了满身的酒味、烟味还有陌生人的香水味。
他没回房,带人去了浴室。洗了很久,直到蒸汽凝成大颗大颗的水滴淌下,手指的抓痕在玻璃上深深浅浅地拓了一层又一层,浴室里持续不断的水声、哭声、求饶声才停下。
赵聿以为裴予安至少会消停一天。
第二天,他提前回家,却没料到,客厅没人,书房空着,卧室也冷着。
他站在客厅中央,眼神扫过那只空荡荡的沙发,再掠过茶几、楼梯,落在走廊尽头的光影。储藏室门没关严,门缝透出一点幽暗光线。
赵聿走过去,一推,门‘哐’地撞在墙上。
里面不大,摆了几个收纳柜和备用行李。但就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只灰蓝色的旅行箱,是裴予安住进来的时候拖的那一只。拉链是开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护照,电脑,全都压在那里。怎么来的,就准备怎么离开。
赵聿忽然没了耐心。
他用力扯松了领带结,撑着门框轻笑,笑意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