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个疯子的自白
(一)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孤独。
在我兄弟死后,整个家宅都嘈杂得厉害。
正堂褪色的对联总会在夜里浸满鲜血,我听见过它们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滴答声。
被遗忘的院落年久失修,破碎的墙头挤满黑色长甲的手,不耐烦地敲击着瓦片,落下密集的嘎达声。
六岁的我与十几岁的我,总会在夹道的中间相遇,他们扭头看过来,让站在另一侧的我,分不清到底活在哪个时间。
我把白小兰从戏班子里赎出来没多久,就为她请过一个心理医生,叫作查尔斯。
那个洋大夫查尔斯,不去看白小兰的疯病,却一直围着我转。
然后他告诉我,我才是那个疯子。
他言辞滑稽得令人发笑。
我笑了。
在角落站着的父亲也笑了。
查尔斯说:“殷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父亲在您十五岁那年已经离世。”
我当然知道。
我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自由行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我与父亲之间的矛盾。
他现在,还躺在那口井底。
安静得很。
再不会冲我大喊大叫,也挥不动任何鞭子。
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对查尔斯解释清楚,可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失态,然后他卷起所有的设备,从宅子里冲了出去,一路跑下了山,连诊费的尾款都没有要。
查尔斯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疯子。
父亲表示赞同。
我的兄弟也很赞同。
还有挤满屋子的、所有的人,都很赞同。
我知道陵川人都传我是个孤僻、阴霾、乖戾的糟老头子……
但,淼淼,你看。
从我兄弟死去,到遇见你之前的这整整二十六年里,我其实并不孤单。
(二)
我也死过一次。
你住的院子,是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屋,我上吊过。
他们谣传有误。
我并没有打算自杀。
只是我看到了母亲的裙摆在横梁上飘荡,而前一日被沉陵江的她一丝不挂。
陵江水那么冷,我仅仅是想给她送件衣服,却失足成了上吊。
这件事我只与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莲。
你见过她的,她后来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傩时敲击她,她便会对我笑,然后哭。
她说:你要替我报仇啊。
不是她一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在重复这句话。
在我路过的每一个转角,在灯笼照不到的漆黑的角落……在祠堂里,在后山上,在殷家镇,在陵川。
——你要替我们报仇啊。
他们的声音又吵又响。
让我许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万幸我精于悬丝傀儡之术,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偶。
他们终于得到了栖息之所,安静了下来,蛰伏了起来……等待报应终临的那一天。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三)
香菱姐到了苏联,与我写了许多书信,聊起了那些红色的思潮。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
她说的那些事情与我何干。
我确实救过些人,但是死了的更多……即使是陵川,以殷家这样的威望,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舍些粥饭,雇多些矿工。
天下不止陵川。
苦难也不止饥饿。
就算我散尽家财,也绝不能挽救其中一二。
直到李彩姑……哦,也就是我名义上的五姨太,她的孩子被送去打生桩,而她淹死在家那口池塘里后……我在池塘边坐了许久,重新翻看了那些书信。
然后我去了祠堂。
点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灯。
那些傀儡们缓缓睁开眼看着我。
他们等了我很久。
他们说:你要替我们报仇吗?
我点了点头。
他们便手舞足蹈,开心地又哭又笑。
他们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的兄弟也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四)
可管家的身份并不是因此才捏造的。
有很多年了。
忘了具体的时间。
他们总是很怕“老爷”,以前怕我的父亲,后来怕我,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退避三舍。
直到查尔斯疯疯癫癫地跑了,在陵川城到处传我是个疯子,闹得众人皆知。
我决定让“老爷”藏起来。
“管家”是一个更好的身份……没有人会害怕一个管家。
这是一个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早期只有老族正与盲叔,还有白小兰清楚地知晓一切。
这很好。
我喜欢这个身份。
我扮作“管家”时,跟着我的人,都被我留在了那间小黑屋子里。
很安静。
天也很蓝。
淼淼,你也很好看。
(五)
你很好看。
我去茅家送喜帖的时候,就察觉你从那个屏风后面在打量我。
你以为没被发现,便大着胆子探出头来。
被我逮到。
我以为你要吓得退回去,可你却怔怔地看着我,脸上慢慢粉了……羞怯得像是今年早春时,在我窗外绽放的那支桃花。
姹紫嫣红。
很好看。
*
本要杀你,又舍不得让你这张脸没了生息。
可这不能怪我,淼淼,决计不能。
乱世中贪婪的人太多,陵川殷家的名声又太盛,这几年总有人听说了“老爷身体孱弱”而对陵川机械厂和我的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们送女人、送男人,伙同族正迫不及待地要给我塞姨太太,迫不及待地要安插眼线。
很无趣。
也很烦人。
像是苍蝇,杀了一只,外面还有无数只。
到我遇见你的时候……我那杀妻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许久没有人有这个胆子,敢要与我结亲,茅成文是头一个。
他手脚不干净,暗中派人跟我进山几次。我写信警告他,他却恭顺极了,说要送一个儿子来予我结亲。
他说。
这个儿子是他从小养到大的最爱。
是最心疼的宝贝。
送给我,平息我的怒火,弥补两家之间的罅隙。
我终于有些好奇,决定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上门一观……
淼淼,这,是我们初遇的原因。
(六)
可我见了你,就改了主意。
茅成文这个老东西一肚子坏水,你虽然只是个假儿子,一定得了真传才送来给我。
老东西,还有两个小东西背后打什么主意,你必然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要做的就是撬开你的嘴。
况且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趣。
养上一只猫儿。
让它畏惧我,依恋我又无法离开我……这样的困兽之囚,一定很能让人提起兴趣。
接亲的那夜,你安静地坐在轿子里,又害怕却又故作镇定。
你和师爷都不知道,这条上山的路本就是一条黄泉路……
好几个直接死了。
让我惊讶的是你胆子不大却能沉得住气,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听进去了我的每一句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让我坚信,你果然得到了茅成文的授意,要做些大事。
我按照计划,杀了那个敢言辞冒犯你的师爷。
你对我有了浅浅的依恋。
我安排了公鸡与你结婚,我在人群中看你。
接着你被送入了我的房间。
你惶恐不安、呆呆傻傻,被吓得够呛……却还是那么竭尽全力地想讨好我。
我记得那一夜你软软的口腔。
我轻抚你的脸。
你就会仰头对我可怜兮兮讨好地笑,嘴满着说不出一个字,眼尾却湿漉漉的,透露出了你的恐惧。
好乖。
可下一刻我就对自己的沦陷恼火。
明明是我要叫你听话,如今我却要在你的摆弄下缴械投降?!
我暴跳如雷,把你扔了出去,关在门外。
屋子里漆黑了下来。
我听见外面的雨声。
还有你颤抖的哀求。
你一丝不挂,蜷缩在那屋檐下……我看见了母亲的裙摆,她赤条条冷冰冰地躺在陵江下,你不应该。
至少不应该在这一夜。
我用“管家”的身份出现了,一件披风就轻易地俘获了你的心,让你忘记了你的身份,还有与别的男人之间的距离。
*
殷家的大太太都是这样。
父亲对六岁的我说。
到最后,都会守不住规矩,耐不住寂寞,头也不回地扑向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
*
可这也没什么。
你活不长的。
我就要你喜欢上“管家”。
于是“老爷”欺负你、作弄你,像是戏耍怀里的宠物。
而“管家”……
你全然地心动,用那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满心满眼都只有我,像是要把一切都托付给我。
我给了你许多次试探,甚至把财库的象征,我母亲的怀表都交付给了你。
可好几天了,家里、外面,一点动静没有。
我一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其实你与茅家没什么关系。
其实……你也是无辜的?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时候,我又一次暴怒了。
我不能再忍受这一切的发生,我竟然因为你,竟然产生了动摇。
茅玉人,你的道行真深啊!
——这便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我决定尽快审出你所有的意图!
绝不让任何事情超出我的掌控。
我折磨你、恐吓你、把你扔进五姨太淹死过的池塘,我看着你在水里起起伏伏许多次。
你语无伦次,哀求哭泣,直到最后终于沉入了塘底。
我把你救起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在我怀里哭泣,颤抖……我有些好奇,于是舔舐了你的泪,和你的人一样,又乖又甜。
而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
当你在我身边,那些嘈杂的,一直围绕我许多年的声音都没了。
不用扮作管家,我的脑子也很安静。
天地间只有你我。
这很好,淼淼。
这真的很好。
这说明,你是无辜的……因此,你合该是我的。
(七)
事情从那个晚上开始超出了我的控制。
然后再没有踏上正轨。
你害怕老爷,却亲近管家。
可明明,管家是假的,老爷才是真的。
你怎么能认不出来?
即便是在黑夜里,我们那么亲昵,我让你那般快活。
你怎么能认不出来。
山神庙里那一夜,你更是推了我一把,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说你永远也不会怕我。我简直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之前没疯,你快把我逼疯了,淼淼。
连我,都开始害怕我自己。
我逐渐起了疯狂的念头——这世间每一个人都在窥探你,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像他们夺走了我的兄弟和母亲。
连我自己,都在觊觎你。
……如果我把你关起来就好了。
……如果我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如果我把你揉碎了与我融为一体,就好了。
可这般阴暗丑陋的我,在每一个以管家的身份与你相遇的白日里,在你抬眼看向我的那一刻,在你瞳孔的倒影中,全部原形毕露,轰然四散,化为齑粉。
我想……
若你欢喜,我便扮作管家,与你这般生活下去,也不是不能忍耐。
命运总是如此的相似。
母亲因盲叔,背叛了父亲。
你因管家,背叛了我。
……可我就是管家,你怎么认不出来?
我看似掌控全局,却是这天底下最可笑的可怜虫。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毁了管家,然后把你囚起来,永远不再让人窥探你。
查尔斯说得没错。
——我才是这个宅子里,得了疯病的那个人。
(八)
这不会长久的。
我心里明镜一样的清楚。
南方战线吃紧,陵川城里那些小丑跳得急迫,步步紧逼,不让人分毫喘息。
风雨飘零之际,即便是匹夫也应挺身而出。
散尽家财后,我早已确定好了自己的去向。
唯独你……
淼淼。
我得让你妥善地离开。
这不难,你想要得如此简单……
一间院子,几亩田地,有人结伴,便足够让你安安稳稳地过往后半辈子。
我请你为我照顾盲叔。
他不是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却也陪伴我多年,应得善终。
这样的托付实在是过分。
可你心地善良,我知你不会拒绝。
(九)
落笔千行亦有结尾的一刻。
香菱姐给我的书信,我都尽数读了,我不是不明白。
你问我如何想?又如何抉择。
我早有答案。
*
我有宏愿,愿我四万万国人皆摆脱旧的桎梏,挺身向上,得见平等自由之天。
唯独你……
淼淼。
我绝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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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最近有读者自来水推我这文。真是感谢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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