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皮笑肉不笑,一巴掌拍亮了罗盘。灵气四溢,在空荡荡的罗盘上浮现出一枚指针。
针尖旋转,最后指向了北方,是迟镜二人的来时路。
找人不可拖延,季逍御剑而起,很不客气地抄起迟镜,低空飞掠。
他大概是刚才和迟镜聊得不爽,没有像以前一样打横抱着他、让少年靠在怀里,而是单臂箍住他的腰,夹着一卷书似的,把少年夹在腰侧飞走了。
迟镜头朝下晃晃悠悠,大声地控诉季逍小气。
青年置若罔闻,眺望各处,忽然瞧见了什么,迅速掉头。
迟镜却已经发现了,欣喜地叫道:“十七——!”
他一把薅住季逍的衣带,大有季逍不送他过去与弟子团聚、他就要让季逍当空凉快一番的架势。
季逍本欲按紧腰封、抗命到底,但听下方不远处,响起了见鬼的呼唤:“师尊——!”
迟镜:“十七!!!”
那人同样抬高声音,道:“师尊!!!”
迟镜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季逍又要按他,又要按衣带,分身乏术,不得已徐徐降落。
尚未落稳,迟镜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去,惊讶道:“十七,你怎么被捆了?”
只见数日不见的亲亲大弟子不知踩到了什么陷阱,整个人被倒吊起来,挂在路边的大槐树上。
谢十七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竟还故作沉着,说:“师尊无需担心。想必是用于伏击野兽的陷阱,弟子一时不慎,中招罢了。”
他顿了顿,问:“师尊能救我下来吗?”
“噢噢!”
迟镜扭头看季逍,季逍则整理好了衣襟袖口,闲庭信步似的走过来,对倒挂着的谢十七端出和煦面孔:“劳师弟稍候,此为拘捕魔教门徒的捆仙索,解开需些许时间。”
迟镜疑惑地扬起一边眉毛,感觉季逍有哪里不对。确切地说,是哪哪都不对:
解除捆仙索对他而言,一剑的事,怎么要谢十七苦等?而且,季逍走来的状态很怪,优雅到了刻意的地步,不知在彰显什么。
迟镜毫不客气地拆台道:“装什么装啦,同门师兄弟一家人!把你剑给我。”
不待季逍回话,他的仙剑自动飞出,很听迟镜的话。
季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少年得意地摸了摸剑柄,像摸宠物的头一样,而他的便宜仙剑出奇吃这一套,当即高兴得在迟镜身上狂蹭。
季逍神色稍敛。
或许,是因迟镜身为剑灵的缘故?寻常仙剑会难以自抑地亲近他。不然,总不会是剑肖其主,二者同心吧。
季逍的目光落在谢十七身上,制伏他的捆仙索已经被迟镜割断,师徒重逢,好不感人。
可惜谢十七并无佩剑,没法供季逍试验。
迟镜抓住谢十七的双臂,上下打量自己的徒儿有无受伤。
不等他多关怀,季逍不冷不热地鼓了两下掌,说:“当真是师徒情深啊。既然在此狭路相逢,敢问师弟,欲去何处?我与师尊另有要事,你若无甚大碍,还请后会有期罢。”
迟镜听着听着,两眼溜圆:“你喊我什么???”
谢十七则拱手行礼,道:“弟子云游四海,如今拜入师门,该为师尊鞍前马后,尽孝才是。”
季逍微笑的面孔微微抽动,说:“那就请师弟寻一处人家借宿,配合枕莫乡禁令,莫要外出。待我与师尊处理完手头事宜,再来接你回宗。”
“是吗?”谢十七无视了他,转向迟镜,“师尊,我不可以跟着你吗?”
“这个……”
迟镜看看他,又看看笑容里已经散发着杀气的季逍,抿嘴不吭声。他现在好像一个把独生子惯坏的家长,意外有了次子,被夹在中间煎熬。
迟镜本来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纠结得很。
但他转念一想,季逍一点都不懂事、心眼儿小还霸道,谢十七看似纯良,其实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叫手心手背都是屎。
少年叉腰宣布道:“星游,你不许再挤兑师弟了。十七,你也要尊敬师兄,以后有事先听师兄的指令,然后才问我。明白了没有?”
季逍:“……”
谢十七:“……”
迟镜不满道:“快点答应呀,说你们明白了!不然都别走,我们就地搭房子住吧!”
想到要三个人同住屋檐下,季逍干脆地说:“明白了。”
谢十七也道:“是,师尊。那么请问师兄,刚才的安排不作数吧。新的指令是什么?”
季逍笑了一下,说:“滚。”
迟镜:“喂!!!”
少年气得跳起来,捶季逍的脑袋。这时,一队家丁赶到,因为捆仙索捕到了猎物,来此查看情况。
槐树下,三道人影立时分开。
谢十七只是站定了,迟镜和季逍则触电般闪到两旁,刚好把他夹在中间。黑衣符修若有所觉,左右各看一眼,迟镜尴尬地佯装咳嗽,正对上他投来的瞥视。
家丁们快到近前了,谢十七仍低声道:“师尊,师兄让我滚。”
迟镜深吸一口气,说:“先不要告状啦!十七,你在这吊了多久?前面就是城门,你有看见谁出城吗?”
“看见了。”谢十七道,“就是她把我招到这儿,让我被捆的。是个姑娘,你们认识?”
第95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5
听见“姑娘”, 迟镜的第一反应是不认识。
但他转念想到了巫女大人,然后想到了段移,当即说:“肯定认识, 我们追!”
枕莫乡的家丁们本想上来盘问,不料前方三人凭空而起,一个御剑抱一个,还有一个画符作法,腾云驾雾,转眼间无影无踪。
幸好家丁的队长认得季逍和迟镜, 对他们还算信任, 以为他们和闻嵘一样, 都是去找巫女的,遂没作阻拦。
殊不知三人在谢十七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一片水洼遍地的原野上空。今日云缕如绫, 他们在云上穿行, 视野开阔。
迟镜手搭凉棚, 张望下方的水泊。俯瞰下去, 可见大小不一的池塘, 星罗棋布。初春正是草生水涨的时候,枯黄的蒲苇里, 混着一丝丝新生的嫩绿。
他很快认了出来, 道:“咦……我梦到过这里!是枕莫乡的人抓乌龟的地方。梦里还有一大家子住这儿呢, 怎么没看见……”
季逍说:“我们南下入枕莫乡,必经此地。你梦到过?何时何地所梦。”
他又抱着迟镜御剑了,还很贴心地扣着少年腰身,显得两人亲密无间。
迟镜当着谢十七的面,努力僵直身子, 道:“就、就是巫女大人捏的那堆梦呀!最后的梦是出口,藏得最深,跟这里一模一样。啊!那里有——”
少年及时捂住嘴巴,没把“人”字喊出来。只见远处的小水塘间,有个姑娘在土路上走,看起来走了很久,步伐不快。
他小声问:“十七,她是不是把你吊起来的人?”
“对,就是她。”谢十七看一眼迟镜腰间季逍的手,那只手稍微收紧,他又看向迟镜,说,“她假装被陷阱捆住,骗我去解救,然后把我吊在那里。不知为何,那时既然有陷阱,应该全城戒严了才是,她出城却畅通无阻。”
“那她肯定是段移变的,他能变成族老的样子!刚戒严的时候,闻嵘专门抓段移的捆仙索还没派出去呢,所以逮不住他。”迟镜抓着季逍的袖子摇晃,“怎么还不下去呀?别让段移跑啦!!”
季逍问:“师尊何须情急?我们离开枕莫乡后足有半日,段移大可以逃之夭夭,他偏偏留到此时、陷害谢师弟,贼子必有祸心。还是将梦竭十方阁的专人请来捉拿他,万无一失。我等暂且跟踪便是。”
“好吧……”
迟镜讷讷地答应了。
他不习惯季逍喊自己“师尊”,但也不舍得纠正。去掉了“如”字,顺耳多了,不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只是谢陵的附庸。甚至因为他们是同性道侣,旁人多有微词,迟镜也不能名正言顺地被称作“师娘”。“如师尊”不伦不类,恰似他以前处境的写照。
没想到在谢十七拜入门下后,季逍突然改口了。
季逍须向梦谒十方阁传讯,还要抱着迟镜,刚欲提醒少年主动搂着他点,小心掉下去,就见迟镜双目放空,正瞧着天上的某处发呆,露出一种略显落寞、又不太是滋味的神情。
季逍不动声色地手一松。
怀中之人惊得“啊呀”一嗓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季逍微微一笑,道:“弟子要捏诀联系梦谒十方阁了,还请师尊稍作劳累。”
“你、你叫我一下嘛,吓死人了!”迟镜气得掐了他一把,可惜对季逍而言就像被挠了一爪子而已。
谢十七说:“师兄若不便照顾师尊,师弟亦可代劳。”
迟镜与季逍异口同声:“不必了。”
谢十七:“……”
谢十七沉默片刻,道:“好干脆,为何?”
季逍:“……”
季逍拒绝他的缘故自不必提,迟镜则忧心忡忡地望着谢十七身后。三道灵符贴在他背上,冒着滚滚黑烟。
偏偏谢十七穿着一袭黑色道袍,黑上加黑,整个人仿佛被发射上天的烟花盒子,马上要爆炸了。
谢十七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淡定自若地转回来。
以迟镜对他的浅薄理解,此人大概是真没当回事。就算他后背被燎出三个洞,他也只会自言自语“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作为师尊,刚才果断的拒绝一定伤了弟子的心。
迟镜斟酌着说:“十七,不是为师不信任你,只是……我怕烫!对,我怕烫,下次再试你的符吧!”
“不烫啊。”
不料,谢十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旁人的话外音,或许听出来了也无所谓,画了张同样的符递给他。
然而,符一递出,便会自焚,他连画三张,张张如此。
谢十七:“咦。”
黑衣符修没有多想,道:“看来弟子学艺不精,还是日后再向师尊尽孝吧。”
迟镜:“………………”
少年双眼眯起,知道必然是某位元神属性为火的修士在暗中搞鬼。
他冲季逍瞪了一眼,说:“专心发你的讯号去啦!”
“发完了。”季逍扬了扬眉,对于“连烧师弟三张符还跟没事人一样”毫无愧意。
不过他转头看向下方,沉默片刻后问:“人呢?”
另两人齐齐扭头,迟镜大惊失色,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