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
迟镜拍拍胸口, 直接解出了他的真实语意:“太好了太好了, 十七还活着……说的也是,他估计是离我们近所以被波及了而已, 现在该醒了吧?不知他到底在哪……喂!”
季逍的脸色越来越精彩, 最后转身就走。
迟镜只好双手拖住他, 叫道:“十七是我的首个亲传弟子,我肯定担心他嘛!!”
“那我呢?如师尊,你跟段移闻玦厮混一路,又字字句句念着谢十七,还拉着我做什么。”
季逍冷笑道, “如师尊人还没到京城,就要把天下英杰皆收入彀中了。届时弟子驾车,您带着这帮子新宠在车厢里寻欢作乐,岂不美哉?”
迟镜:“………………”
少年嗫嚅道:“你为什么要幻想这种奇怪的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季逍:“?”
迟镜见季逍皱眉,意识到此人根本没看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纯粹是天赋异禀,有感而发。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好啦好啦,这次是意外嘛!你们不见了,我能一个人杀个七进七出不成?当然是跟着靠谱的人混了。”
季逍哼笑:“闻玦靠谱?”
“比我靠谱就行。”迟镜见自己一表示过得不容易,眼前人的语气就缓和了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段移总想害我呢!我胆战心惊的,一直防着他。只是甩掉他也可能被缠上,所以让闻玦押了他一路。”
他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瞄着季逍问:“你在碎梦的时候,有受伤吗?”
季逍:“……”
少年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他眼底,无不似透明一般,心思昭然若揭。
但过了片刻,青年还是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道:“没有。”
迟镜点点脑袋,见好就收。
气氛有点怪,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干嘛了,问别的事情的话,会不会显得刚才的关心虚情假意?
季逍略显生硬地提醒:“如师尊,您离我太近了。”
“……刚才抓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迟镜不高兴地撇撇嘴,转身坐下。这样总算打破了胶着的气氛,他问:“你从外面回来,发现什么状况了吗?”
“嗯。”季逍顿了顿,道,“枕莫乡的巫女死了。”
迟镜“唰”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张口。他本以为,昨夜那样强大的梦境幻术,必然是巫女所致,现下却得知了巫女的死讯——
迟镜惊讶道:“什么时候死的?!”
不等季逍回答,外头突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有谁在大喊大叫。
季逍警惕地往窗外看去,但此地视野不好,看不见什么。
迟镜催道:“你快说呀!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在季逍的简述下,迟镜得到了目前的情况:就在前一夜,庙中人皆受困于美梦之中时,不知何人潜入了巫女居室,将其头颅砍下。
照顾巫女的婆婆第一个发现了巫女死状,随后被梦谒十方阁按住风声不表。
可是,有一名大善人逾墙暗访巫女,意外目睹了巫女的残尸,现下已半疯了。
迟镜说不出话来。
屋门被人敲响,来者正是此前接引迟镜的梦谒十方阁女修。
她向二人深深一揖,道:“小修见过两位尊者。城隍庙中血案,想必您皆知情。个中疑点,不胜枚举,请两位赏光出面,与阁主、亭主共商对策,诛除奸佞。”
—
“苦乐真仙显灵了!!!”
迟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音是从主庙传来的,有些熟悉,旋即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是他们在梦中解救过的中年男子。
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紧随而出,尴尬地望了季逍一眼,把此人双臂反剪,押回屋内。
男子被捂住嘴,仍奋力挣扎着,隐约在唤“苦乐真仙”这个奇怪的名号。
女修向迟镜道:“让峰主见笑了。”
“他在喊什么?”迟镜问。
女修却一摇头,一问三不知。
三人也来到主庙,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混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前堂是供乡民参拜的梦貘塑像,足有五人高,胖墩墩似小山坐镇。彩泥涂画、金砂粉饰,一张又像猫、又像狐的兽脸俯瞰来人,熏得黑黢黢辨不清神色,可见香火之盛。
但绕过塑像后的屏风,步入回廊,腥气越发浓郁。直到巫女大人的居所门前,女修叩门三声,得到屋里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血气涌入鼻端,迟镜感到刹那的眩晕。
一具尸身闯入了视野。
死者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头颅不翼而飞,浑身是血。血泊凝固发黑,血迹溅满墙,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竟然四壁猩红,不剩落脚的地方。
一名老妪伏在少女身侧,失魂落魄地歪着脖子。
她的眼珠呈灰色,嘴里喃喃地絮叨着什么。离得近了,迟镜才听清几个字眼,仿佛是当地土话,在求神明带少女走,别让她来生留下疤痕。
一道皎白的身影立在窗下,受数名红衣人簇拥。见到迟镜,他隔着众人颔首,正是闻玦。
双方见礼,闻嵘道:“峰主已看过现场,请与我等出去罢。”
即便此情此景,他依然一副满面倦怠、好像数天未曾合眼的模样。众人次第而出,剩领路女修守在屋内。
临去前,迟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巫女仰躺在房屋正中的地面上,双手交叠于小腹,一如生前安眠。
迟镜不敢看她颈部的断口,脖子一阵幻痛,连忙转身出来。
前堂由梦谒十方阁弟子把守,将发疯的中年男人按在一旁。
闻嵘代梦谒十方阁出面,向迟镜重申了一遍已知的案发经过:最先发现巫女身死的是盲眼老太,也是巫女唯一的侍从。
外人不可打扰巫女清修,所以多年来仅有这位婆婆跟在巫女左右。但她发现巫女死后,便一直在她身畔祈福,直到闻嵘闻玦登门造访,无人应答,又嗅到腥气,觉出异常,遂不请自入,看见了屋内惨状。
迟镜听罢,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子——枕莫乡推选出来的大善人之一,道:“那人喊‘什么什么仙显灵了’,是什么意思?”
闻嵘说:“苦乐真仙,刚查过。根据当地人的说法,梦貘造就美梦,慰藉失意之人,得到爱戴。但这里原是有其他神明的,就是这‘苦乐真仙’。祂被分去香火,心生妒意,于是诛杀梦貘。据传,当年的梦貘亦是被斩头而死。奇诡的是,历代巫女无不死于非命,而且都伤在头颈。乡志上记了,前任巫女自刎,前前任上吊,再前任触柱而亡。至今是第四任,与梦貘同样,没了脑袋。”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注意措辞,许是最后四个字略显无谓了,惹得一旁的中年男人又一阵猛烈挣扎,双目通红地瞪他。
几盒礼品放在旁边,许是他准备偷偷送给巫女的。盒盖已经被拆开查验,露出几套时兴的衣物,还有少女喜欢的糕点。
迟镜与季逍对视,季逍淡淡开口:“闻亭主费心了。不过苦乐真仙若还在世,难道祂的唯一神迹,便是谋害历代巫女?枭首若非为了应验传说,多半是不想让人辨别死者身份。巫女的侍从仅有一人,并且盲目,请问是否有人证明,屋内的尸身确属巫女本尊?”
“还真可以证明。”闻嵘向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说,“几个大善人都受到了召见赐福。他说巫女的虎口有两粒朱砂痣,与尸身相符。”
此类特征少见,且不易混淆。
闻嵘的资历摆在这,想来也确认过朱砂痣未经作假。
巫女确实死了,迟镜喉头翻涌,几欲作呕。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死相如此惨烈的尸体,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与闻嵘商议。
好在闻嵘不在乎他能不能帮忙,叫他来,只是给临仙一念宗面子。
双方探讨案情,闻嵘一直在与季逍交换意见。两人谈及疑处,闻嵘作了个“请”的手势,回到事发的屋内。
季逍进屋前,瞥了一眼迟镜。
迟镜冲他勉强笑笑,季逍蹙眉,施了个清心咒,隔空点在少年眉间。
季逍低声传音:“我去去便回。你实在难受,可以去殿外透气。”
迟镜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说不出来。他两手藏在袖里,冷汗直冒,最后点点脑袋,眼巴巴望着季逍的背影消失。
“小一。”
一道清柔的嗓音响起,迟镜一激灵,发现闻玦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
“小一,你好像吓坏了。承蒙不弃,可否与我出去走走?”
闻玦的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略含怜惜地映着他。
第88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迟镜回头, 想看看季逍。
可他只能看见幽深曲折的长廊,廊下落针可闻,连季逍和闻嵘的谈论声都听不见。
闻玦语声轻柔, 似想减轻他声音带来的影响。
迟镜却自己也想出去待会儿,不然残尸的画面挥之不去,他快忍不住作呕了。反正旁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都看见了他和闻玦一起离开,季逍不用担心。
于是两人出了城隍庙,迟镜深吸一口气,五内暂宁。
他不打算走远, 一屁股坐下, 在庙外的台阶上, 抱着膝盖发呆。闻玦白衣胜雪,不好同他并肩席地,静静地立于他身后。
清晨的冬阳洒落, 枯叶铺满地面。听说前阵子下了暴雪, 年后渐渐融了。
迟镜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作为被推举出的大善人, 他的梦实在让人尴尬, 但没想到,他对巫女大人如此虔诚, 任谁来看, 都不会觉得他的痛哭流涕掺假。
其次是瞎子婆婆。她的眼睛坏了, 流不了泪。
可巫女自小只有她一个身边人,那和她养大的孩子差不多。她今天喊孩子起床时,是先闻到血腥味,还是先踩到黏糊糊的血泊?
迟镜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身上冷。他甚至想起了谢陵……不过谢陵同青琅息燧剑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 不知幸或不幸。
少年最后想到的,是他刻意回避去想的,巫女之死。他们一来到枕莫乡,便发生此等惨案,凶手究竟是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与两大仙门子弟同处屋檐下,还敢造孽?
换句话说,难道凶手专门等着这一时机,痛下杀手——问题是织梦之术由巫女传承,若她遭遇不测,怎能将众人一直困在好梦当中呢。
迟镜像耗子洗脸一样,使劲搓了搓脸蛋,逼自己清醒。
他知道有季逍在,自己什么也不用干,只要等着吃席。但……
“我们还是去街上逛逛吧?闻玦,反正段移被你家关着,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迟镜重振旗鼓,站起来道,“我想去听巫女的故事,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