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2
迟镜抬了抬手, 发现一片纤长的叶子出现在视野里。
他又转转脑袋,余光瞥见雪白的花瓣轻颤。
迟镜大为惊奇,旋即感到自己被端了起来。
眼前是段移的脸, 隔着一层古拙的白桦木面具,双目含忧,眉头轻蹙,一副极为关切的神情。
显然,旧瓶装新酒——他的芯子已经是闻玦了。
接着传来轻笑,迟镜看见了“自己”:白衣红袍的少年伸出双手, 打量新换的躯体, 明明外貌没变, 但他就是显得聪明许多,看得迟镜火大。
感受到视线,段移含笑望来, 道:“哥哥?”
迟镜恨恨地伸叶子戳他脑袋, 问:“能干正事了吧?”
段移捏住他叶尖摩挲, 笑眯眯地说:“还需仰仗闻阁主呢, 我说了不算。”
迟镜感觉被调戏了, “唰”地抽回叶子,气愤地嘟嘟囔囔。
闻玦安抚地摸了摸花萼, 好似揉他颈窝的位置, 虽有些痒, 但令迟镜情不自禁地哼了两声,十分受用。
原来花花草草被抚摸不同的地方,也是有感觉的。
迟镜后知后觉地想道,他之前乱摸闻玦,究竟摸到闻玦哪儿了?
闻玦把他放下来, 凝灵力为弦。
不知是不是三宝属性奇异,他的灵力纯净无色,如空中涟漪。
有闻玦作内核,连段移的外表都显出君子之风了:低眉顺眼,操持五弦,落在迟镜眼里,令他情不自禁地叹气,心说段移真这么温顺就好了——想想面具下那张脸,本来很能惹人意动。
闻玦十指提按,乐声洋溢。迟镜陶醉其中,不自觉地摇花摆叶。
没想到,闻玦能弹琴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段移关起来——琴声飞出,居然有形,如条条琴弦,顷刻把段移锁住。
琴音疾奏,嘈嘈切切。段移一下子便被捆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
他愕然笑道:“闻阁主?哥哥???”
“不关我事!”
迟镜怕他记仇,脱口而出。不过他刚说完就觉得这样有违“义”字,又梗了梗花茎,理直气壮地道,“闻玦干得好呀!!”
“小一若不嫌弃,可唤在下的字……无瑕。”闻玦轻声说罢,向段移淡淡道,“请段少主稍安勿躁。据小一所言,你反复无常,蒙骗他多次,恕在下不得不防。”
迟镜才知道他化成人形后,能有如此手段,惊喜非常。
怪不得闻玦经过慎重思考后,同意了段移配合的阴招儿,原来是有后手,不怕他兴风作浪!
迟镜高兴得直晃悠叶子,很有奴隶翻身做地主之感,对着段移耀武扬威。
段移却道:“闻阁主,你可知‘小一’这名字,与哥哥没有半点关系?他诓你的。”
迟镜:“喂!!!”
整朵雪莲花都奓起来了。幸好迟镜现在没有表情,否则必会让闻玦看见他大惊失色——
段移怎么知道的?!
闻玦说:“真假与否,重要吗?小一天性纯然,撒谎也未必是恶意。以此充当我与他之间的留念,段少主有何见教?”
段移:“………………”
迟镜:“……”
迟镜的花瓣呆滞良久,半天才扑闪一下,回过神来。
段移露出了他最难看的微笑,阴森森地说:“你们开心就好。本座哪敢发表看法?两位,请吧!”
闻玦不作回应,信手拂弦。
迟镜观察着琴音迸发,每响一声,便凝就一枚仙印,源源不断地飞往天地尽头。
少顷,团团云气浮现,暗藏乾坤。云中有芥子世界运转,赫然是一场场梦。
声韵如白羽,翩翩然梳理其间,最后,剥离出一团最凝实的云雾。
闻玦将其托在掌心,道:“此为出口,禁制重重,且借其他梦境藏身。小九,不止我们困在此间,今夜宿于城隍庙者,皆好梦不醒。”
迟镜着急地问:“能找到季逍和谢十七吗?”
闻玦道:“他二人修为高深,织梦者或以为惧,将他们撇去最边远的碎梦中了。”
迟镜:“碎梦?有没有什么危险!”
闻玦略一沉吟,道:“好比我们在小憩时,眼前经过的浮光掠影。实则无害,仅有困扰之用。”
如此看来,织梦者真的没打算伤害他们。即便忌惮季逍和谢十七,也只是把他们流放到了边缘地带,并未下杀手。
那两家伙被放逐,肯定是因为谢十七之前画符布阵,打通了好几个梦。
但现在闻玦获取了人身,也可破梦,不知又会引来怎样的制裁。
迟镜陷入思索,呆呆地举着一片叶子。
段移笑道:“季道长天纵奇才,素有耳闻,不曾想哥哥你新收的爱徒,也别有一身本领啊?”
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这话听起来跟“你新纳的小妾也别有一番风情”似的。
不等迟镜发话,闻玦再度弹指。新生的琴弦把段移的嘴也勒住了,稍稍收紧,他的唇角顿时溢出鲜血。
迟镜本来生气,看段移受到了惩罚,立即气消了。
段移从未被这样轻易地饶恕,眨了眨眼。
闻玦客气地说:“段少主,看在你借用小一面貌的份上,本尊暂且对你网开一面。再有下次,勒紧的琴弦会在你项上,请勿戏言。”
段移一扬眉,居然真的不添乱了。
闻玦问怀里的花:“小一,你想先寻得季、谢二位仙友,还是离了梦境再议?”
“我……”迟镜小心翼翼地作出了决定,说,“先找出口吧!我怕幕后黑手在现实里干坏事,晚了就赶不上了!”
闻玦道:“好。”
琴声再起,周围场景如冰遇火,簌簌消融。
夜色化作稀释的墨,两人一花在其间下沉。
墨汁流过身畔,迟镜犹豫着探出叶尖儿,感受一场梦境的离去。倏忽而已,天色再亮,他以为是阳光,更加大胆地去摸,不料火苗腾起,叶子烧得冒烟。
迟镜吃痛,连忙抽回叶片,拍打灭火。
只见青铜浮雕拟古树,在墙面上延伸。每一根枝条尽头,都托着一盏烛台,满墙烛火,将室内映如白昼。
欢声笑语入耳,靡靡之音缭绕。
迟镜惊讶道:“这是……”
“想来是哪位善人的美梦。”闻玦话未说完,便听里间传出不堪的声浪,顿时沉默。
段移没忍住笑了,虽被琴弦勒口,犹能轻语:“我看是春.梦吧?实话实说,可不能罚我!”
他在闻玦的灵力操控下,整个人飘在空中,手足受制,顶多转动脑袋。
迟镜连忙用叶子捂住闻玦的耳朵,急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好不要脸!”
闻玦敛眸不语,面上浮出淡淡的绯色。
段移笑嘻嘻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污了闻阁主的清听。可是哥哥你看,他若不知春.梦何意,怎会脸红呢?闻阁主没你想的那样冰清玉洁,你不要太偏心他了!”
“呸!非礼勿言,本、本来就不该乱讲!”
迟镜安静了一瞬,问,“谁去把他们叫出来?”
像在回答他似的,里间响起了更高亢的男女欢声。
两人一花面面相觑,片刻后,迟镜与闻玦一同看向段移。
段移无奈地说:“看我干嘛?”
闻玦松开了禁制,只留一根琴弦缠在他脖子上,道:“段少主请勿明知故问。”
迟镜也说:“是的是的,缺德事就该缺德人干!快点啦,不要拖延时间,我不想再听了!!”
屋里的人即将攀上顶峰,迟镜花朵乱转,恨不能连瓶儿蹦起来,亲自去喊停。
段移在被愤怒的叶片洗脸前,快步入室。
很快,淫词浪语戛然而止。
一个中年男子刚发出愤怒的“谁啊”二字,就响起连串的摔打之声。过了会儿,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嗫嚅着不敢看人。
因他衣衫不整,迟镜也不是很想看他。
他说:“让让让仙人见笑了,小的……小的受梦境蒙蔽,犯了失心疯!多谢闻大阁主和里面那位小道长解救,小的才得以脱离苦海……咳咳咳!”
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恐惧地看向房门口——顶着迟镜容貌的段移闲庭信步,负手而出,全然不见刚才露面就饱以老拳的阎罗之态。
段移轻抚了两下手掌,道:“可以去下一个梦了?”
“嗯。”闻玦二话不说,又将他捆成了蚕蛹,皱眉片刻,犹觉不快,把满脸唇印的“大善人”也捆起来,终于平心静气,对迟镜温声道,“小一,我们走。”
“大善人”本想挣扎,但发现闻玦戴的面具与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头目极像,还有病似的对着一朵花说话,立时不敢吱声了。
更可怕的是,瓶里的花回应了他——
迟镜说:“好诶,我们走吧!”
几人继续前往梦境出口,沿途解救了数人。其中不乏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一个个沉浸在财宝权势、美人酒肉当中。
梦境的花样各不相同,迟镜瞧得新鲜,又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能送进城隍庙里受赏的善人,至少该比他上进些,不会都这般声色犬马,只图享乐。
终于,他们来到了掩藏出口的梦境。
衰草连天,映入眼帘,是无边的晚秋田原。因来路过于漫长,饶是喜爱旅行的迟镜,也不禁在心底发出“可算到了”的兴叹。
他怕吓到旁人,小声问:“我们要往哪儿走?”
闻玦道:“说来奇怪……自从踏入此间,琴音亦难解迷障。仿佛织梦者在此收手,并未设置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