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
谢十七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迟镜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回神。
段移观察着他,若有所思。
这时候, 打更的声音传来,子时过了,庙会即将结束。
乡民们意犹未尽,不肯归家,聚在城隍庙外围,祈求巫女大人散福。
节庆的余韵烘托着众人, 乡亲们太过热情, 眼看要踏破城隍庙的门槛。倏然一声弦响, 洗净了八方喧闹。
琴音泠泠,似一滴水,从九霄坠入凡世。
霎时间, 满街尘嚣俱寂。乡民们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不再推搡呼唤。
他们一个个忘我地站着, 聆听洗濯灵智的琴曲。
那是从城隍庙的至高处传来的——四面垂纱的凉亭中, 隐约端坐人影, 慢抚长琴。
若非浸润了灵力,乐声不可能徜徉如此之远。即便是城郊桥头的迟镜, 也被琴音唤醒, 精神为之一振, 彻底摆脱了花香的蛊惑。
这般荡涤神魂的曲子,必然出自梦谒十方阁之主的妙手。
段移露出微妙神色,道:“哎呀!不好。”
下一刻,煌煌人影浮现。
深浅连绵的红衣间,一袭青白色冠服长身鹤立。迟镜喜出望外, 叫道:“星游!”
在梦谒十方阁弟子的环绕之下,迟镜不敢表现得过于依赖季逍。
青年眉梢一扬,亦在无声地告诫他。段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眼底的笑意更恶劣几分。
“段移,你作恶多端,今日还挟持道君遗孀,可有话要说?”梦谒十方阁的领头人沉声喝道。
迟镜仔细一看,发现认识:是那个被苏金缕怼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他身穿暗红衣袍,赤金肩甲,显得体格魁梧,颇具威严。虽然这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谁都有种精神不足、懒怠有余的颓丧感,但是往弟子们跟前一站,还挺能镇场子的。
段移道:“是闻亭主啊。真是辛苦你了,大晚上的还要出来办差。”
叫闻嵘的男人说:“看来你没什么话要讲。我们阁主想见你,方便走一趟吗?”
段移微笑不改,不过在缓步后退。他道:“嗯……暂且不太方便?”
闻嵘:“把他给我捆了。”
话音未落,季逍的剑风已至,显然已忍耐他们的废话多时。
迟镜的发丝皆被拂动,但还没彻底扬起,身侧人便接连跃出数步。段移每次落足的新地方,都迅速被剑气击中,其力道之大,使他最终落在桥彼端时,整座桥轰然坍塌。
迟镜抓住机会,三两步跳到季逍面前。
青年克制地说了声:“如师尊。”
他眉峰深蹙,飞快地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无外伤,脸色也算正常,紧皱的眉才稍稍舒展。
只是在季逍的眼底,仍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迟镜嗫嚅道:“星游……”
有人走到他们旁边,打断了尚未开启的对话。梦谒十方阁的女修递来斗篷,供迟镜御寒。
迟镜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带去了后方。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季逍,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夜里闪蕴着清光。
青年无声地出了一口气,转向段移。
剧烈的爆破声又起,夹杂着段移鬼魅般的笑声。迟镜还想看,却只看到树木一棵棵倒下。
原本草木葳蕤的城郊,转眼被夷为平地。
迟镜记得,季逍与段移交过手,两败俱伤。他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女修们要把自己带往何处。
幸好人家看出了他的窘迫,说:“请公子放心。段移狡诈,需费些力气捉拿。您先到庙中用茶,静候佳音即可。我们阁主已经在等您了。”
“闻玦在等我?……好吧!”
迟镜顿时放心了许多,一口答应下来。可他看女修眼熟,或许在苏金缕身边见过,忍不住问:“你们亭主不是跟段移关系不赖嘛?怎么,现在又翻脸不认人啦?好大的排场来捉他!”
女修道:“亭主大人用计,教训魔教贼子而已。公子莫要误会,我们岂会与魔门之徒同流合污呢?”
迟镜:“……”
对段移翻脸不认人,对他是翻脸不认账。一句“高,实在是高”,迟镜好悬才憋在口中。
梦谒十方阁备了马车,将迟镜载到城隍庙。
对方礼数周全,少年便不好意思介怀了,只得是闷不吭声,望着车窗外。
乡民们受到琴音安抚,毫无怨言地散去。城隍庙外的土地上,残存着盛会后的痕迹。
迟镜进入庙宇,看见青铜烛台遍布各处。前院后院,一片通明。
煌煌火光,沉沉夜影,古老的折廊环抱天井,当中是一株参天古树。树上挂满了写有愿望的木牌,风一吹过,木牌碰撞作响,树下的祭坛扬起香灰,里边插着密密麻麻的残香。
在马车里,女修介绍过:城隍庙内除了巫女大人,只有一个老妪,人称莫姥姥。
因为巫女大人的神通,她们一老一少足不出户,却将庙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迟镜跟随众人,绕过祈愿木,再进一道门,便是供奉城隍夫妇和梦貘金身的大殿。
迟镜往黑黢黢的殿里望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香客们散后,偌大的殿堂空荡荡、冷清清,是庙里唯一没有点烛火的地方。
女修见他没有上香的意思,领着他经过长廊,步入第三道门。
终于,他们来到了可供下榻之处。
城隍庙的后院中,盖了一溜平房。几位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今夜宿在这里,一些窗户还亮着光。
其中最偏僻、也最安静的厢房外,红衣守卫森严,俨然是闻玦的居所。
多日未见,迟镜再见到银纹白衣、雪纱覆面,心中五味杂陈。
女修们留在门外,屋里灯焰明亮,只剩他们二人。
迟镜隔着帐幔,一眼瞧见了闻玦的侧影。他坐在茶案后,身姿端雅依旧,正在调试琴弦。
上次见面,还是迟镜当众击败他,拂了整个梦谒十方阁的面子。闻玦并无实权,也不知他回去以后,有没有被长辈们责罚。
挽香说苏金缕有一双火眼金睛,闻玦在赛场上手下留情,肯定瞒不过她。
迟镜轻咳一声,道:“闻阁主?”
闻玦明明早已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但还是在迟镜出声的霎那指尖轻勾,不慎触动琴弦。
低哑的琴声乍一发出,又被他按住。他转过身来,双眼依然如秋水一般,温和地抚在人面上。
闻玦不言,只是颔首以礼,然后将一只锦盒捧给迟镜。
迟镜疑惑地打开,不禁愣住——里边是自己的赤锦抹额。
他之前拔走了闻玦的白玉发簪,想着当信物骗一骗梦谒十方阁弟子。
结果险象环生,簪子还没在手上捂热,迟镜就栽进了天罗地网。所谓的“信物”自然也被收缴上去,不知还给了闻玦没有。
闻玦却妥善保管着抹额,现在原样奉还。
迟镜试探道:“你要把抹额还我?”
闻玦取出另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露出白玉簪。
迟镜松了口气,笑逐颜开:“太好了,簪子也回你手上啦,我还以为弄丢了呢!那——你想怎么办?”
对方只是要物归原主的话,把抹额拿出来就够了。现在簪子和抹额并排安置,迟镜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闻玦向他伸手,垂睫示意。
迟镜心领神会,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字,方便交谈。不过,白衣公子弹琴的双手,温润修长,指节优美,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慢慢地划动,迟镜下意识地蜷缩指尖,忽然想道:
与季逍初见面时,便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下姓名。如今看来,真是太逾矩了。
闻玦写完了,却见少年心不在焉。
迟镜一个激灵,佯装认真,只是没读懂闻玦写的话:“什……什么?我识字有点慢,你可以再、再写一遍吗?”
他拙劣的表演,在闻玦眼里漏洞百出。
但白衣公子笑了笑,依言照做。
迟镜道:“你想再交换一遍信物……咦?现在吗!”
他茫然地抬起眼,说:“你的意思是,上回有太多波折,算不得数,这次要诚心实意,立誓为证?……立什么誓呢!”
因为迟镜才把白玉簪子拿到手,就给送出去了,难免愧对闻玦。他表达惭愧的最佳方式,便是有求必应,积极地配合闻玦所求。
闻玦执起他的手,将思量的誓言写下。
“这……”
迟镜默读之后,面色微红。他瞥闻玦,却见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睛温和纯净,全无杂念。
“好吧!都、都听你的!”
迟镜屈服了。
闻玦提出的誓言里,都是些男欢女爱、海誓山盟的话又怎样?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几个心眼子。顶多是看了几篇话本,将那些靡靡之词误会成了真情流露,都怪写话本的,不怪闻玦。
迟镜把簪子握在手里,闻玦亦将抹额取出,郑重其事地捧在两手间。
他出声了,依旧在动听之下,摄人心魄。
迟镜忍耐着心荡神驰之感,与他念道:“今朝今日,此情此景,千秋不忘,匪石难转。以我桃李,报尔琼琚,生生世世,两心不疑。”
话音落下,两人各自把信物收好。迟镜感觉很奇妙——交朋友的仪式真有意思,这算戏台子演的“义结金兰”吗?
不过他也有些遗憾。
闻玦的嗓子很不错,比他的琴声还令人沉醉。他弹的曲已经是天籁之音,说的话却更悦耳,为数不多的几次听见,都让迟镜因之着迷。
门外的女修提醒道:“时候不早,公子该安寝了。”
她没有说是哪位公子,大概在下逐客令。屋内的两人顿时清醒,即便有话想说,也只能留到下回了。
他们同时起身,点头告别。
迟镜惦记起季逍,不知他与段移打到几个来回了,今日碰到和谢陵一模一样的人,这事儿都没来得及讲。
闻玦送他到门边,女修向迟镜道:“我送您去厢房,这边请。”
迟镜正欲离开,身后却响起声音:“小一。”
曾经随口编造的假名字,迟镜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闻玦在喊自己,连忙回头。
然而,银纹白衣拂过门框,闻玦已不在了。
迟镜当着一众红裙女修的面,仿佛在每个人的眼里,都看见了猩红的灵蝶。她们的无数双眼睛,说到底是同一双眼睛。
少年定了定神,微笑道:“麻烦带路,谢谢啦。”
因为段移突袭,迟镜知道回客栈不如住这儿。有梦谒十方阁弟子驻守,好歹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花香。
他来到安排好的屋中,没见季逍。少年先行洗漱,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拿出几本书。
迟镜净身出户后,行李接近于无。好在梦谒十方额收拾过屋子,放置了一应用具。
他温书打发掉半个时辰,还没等到人,只好躺进被窝。
时值冬暮,虫鸣未兴,四野阒静。
迟镜多日跋涉积攒的疲惫爆发,不多时,便令他沉入梦乡。朦胧间,少年感到有人轻抚自己的面颊。
那是一只微凉的手,袖间清气浮动,欺雪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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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咸鱼也算身残志坚惹
钢笔尖能杀人(确信)
给我手差点整废辽HP直降10086,幸好靠一指禅成功码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