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镜已经坐回了谢陵身侧,闻言气得拍床,“我没开玩笑!谢陵,你看他——”
少年转向道侣,却见谢陵默不作声地切下了小块煎饼,递给他道:“太晚了。阿迟,只能吃这么多。”
“诶?哦……”
迟镜以前体弱,倒是明白夜深不宜进食的规矩。但现在应该管那个吗?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饼,堵住了嘴巴。
季逍冷眼旁观,没忍住凉声说道:“果然。‘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师尊与如师尊伉俪情深,阴阳亦难两隔啊。”
迟镜正欲回嘴,不料被煎饼噎着了。
见他咳嗽,季逍微不可见地一皱眉,可是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提醒着他不得僭越。
谢陵拍了拍迟镜的后背,广袖宽大,将少年整个人覆盖。
他一边为迟镜顺气,一边对季逍说:“阿迟的秘境之行,劳你借力。此地灵气浓郁,最宜调息,离此十丈地的西北崖边,可作栖身之所。”
这便是逐客令了。
季逍再度行礼,面颊微微绷紧。他垂首时,目光掠向迟镜。少年咳得眼泪汪汪,视野一片模糊,根本没注意他。
“弟子告退。”
话音飘落,白衣青剑之人亦独步离去。待迟镜缓过气来,桐叶漫卷,红花飞动,身边只余道侣。
他如释重负,但还是狐疑地张望一番,问谢陵道:“我不在的时候,星游有没有说我坏话?有没有对你不敬?有没有……嗯……你不会还想把我丢给他吧!谢陵,我不会改嫁的,我现在是续缘峰之主啦!”
谢陵揽着他躺下,为少年盖好被子,说:“我知道。”
他惜字如金,迟镜的心仍怦怦乱跳,却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他蜷缩在道侣怀里,双手拢在胸前,似在无意识地祈祷什么,是极不安的表现。
谢陵自上方垂目,静静地看他许久,道:“阿迟。”
迟镜:“诶?”
少年容易受惊,轻轻哆嗦了一下,仰起脑袋。谢陵捏住他的下巴,衔住少年的唇。
迟镜呆呆地张着嘴,不一会儿,道侣微凉的舌尖游入,叩开了他的齿关。
迟镜被亲得发晕,三魂七魄溢出躯壳,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了。他泄出几声哼吟,察觉谢陵的手探入衣内,片刻便抵挡不住,趁没完全昏头,捉着道侣作乱的手说:“星、星游……”
谢陵的动作一停,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可是他离得、远不远……”
迟镜本想说“被听见了怎么办”,结果谢陵不等他说完,忽然往他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激得少年发出低咛。
谢陵问:“若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
“嘶……什、什么?”
“我问阿迟,在秘境里是否也这般想。”谢陵摩挲着少年湿红的眼角,淡声说道,“你我彼时,相距甚远。”
迟镜心头剧震,刹那噤声。
谢陵手上动作未停,逼得他咬唇战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瑟缩在道侣身前,快要喘不上气了。
谢陵道:“相隔十丈地而已,我未设防,他自然能听见。阿迟何必惊慌,他身为弟子,理应受教。”
一句话似冰雹砸下,正中胸口。
迟镜呆滞半晌,情_欲尽如潮水退去。他喃喃道:“什么意思……谢陵,难道在、在暖阁里的时候,你也……从来没防过他吗?”
谢陵不语。
这瞬间,他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与失态。
可是晚了,迟镜浑身发冷,咬牙追问:“你准备赴死,就将我安排给他接手——我姑且算你是为我好,因为我之前是个呆子。但是、但是——你居然做到了这个份上吗,谢陵?”
少年双目空洞,说:“你有意不避着他?为什么……你、你是怕他不喜欢我吗?所以你故意……向他展示?”
可怕的寂静在榻上蔓延,迟镜抓住道侣的衣襟,继续道:“那之前的一百年里,你知不知道在你没回来的时候,他、他不掌灯,假装是你到我身边……”
“阿迟。”
终于,谢陵的眼底恢复了冷清清一片。他说,“我只要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过去的事情,又何必细想?徒增烦恼罢了。你好好地过完这辈子便是,不好吗?”
他见少年浑浑噩噩,轻声叹道:“不过你猜对了。若我不默许,他与你无缘。”
重锤砸在心头,好像砸出了一个缺口,爱恨都往外涌。
迟镜曾无数遍地麻木自己,劝解自己,才接受道侣早已决定把他拱手送人的事实。现在却骤然得知,道侣的所作所为远不止那点儿——以前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忽然间变成巨网,捆得他透不过气。
他本就被踩住了底线,全凭没心没肺的性子,还有对道侣朦朦胧胧的喜欢视而不见。
可是对方又越步了,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迟镜一点点松开谢陵,因过于强烈又复杂的情绪,几欲干呕。他坐了起来,青年亦起身,二人相对枯坐。
良久以后,迟镜拢起衣裳,低下头微微发抖。
他试图平复心境,但根本做不到。少年深深地吐息几次,说:“既然你这样大方——谢陵,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你知道我多紧张吗。”
玄衣道君稍一抬眸,似没想起问了什么。
迟镜惨笑道:“你问我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你还说我去了秘境,和你相距甚远……你是猜到了,还是看到了?我和星游……对,我们和你想的一样!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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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不错啊道君
一吃醋自揭老底了看把老婆气得^_^
谢陵:你和他全靠我默许→宣誓主权。
迟镜:什么?默许到这份上??你干脆娶我的时候就把他也喊上台好啦你个*%*)…@*——
第67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5
话音落下, 漫天的红花一震。
谢陵的双目似无星无月之夜,教人看不清一点情绪,与他对视时只见汹涌潮水, 黑漆漆刹那覆顶。
迟镜望着望着,又升起微茫的希冀,小声道:“你不骂我吗?或者……或者解释什么啊,你……你不生气吗?谢陵……”
少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费力吐出,期待着说到下一个字时, 能被打断。
可青年默默听着, 不发一言。
迟镜骤然意识到, 谢陵刚才已经是最失态的表现了。
他明明规划好了一切,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和事按照他预设的路径进展,却在发现道侣真有移情别恋的苗头时, 莫名揭露了此前的可怕真相。
他知道迟镜受不了的, 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来, 像是要凭借少年被刺激后的反应, 抓住一点道侣仍旧最在乎他的证明。
迟镜说:“好、谢陵, 我知道啦——你吃醋了对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清心寡欲,绝对不会对星……对别人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你、你别再说以前的事情了行不行?我们都不要说了!”
少年眼圈微红, 钻到谢陵跟前, 仰起脸看他。
可是, 谢陵同时后退,并未让他碰到。迟镜一愣,没想到他能如此绝情,不敢置信地膝行数步,势要追到谢陵不可。
玄衣一荡, 少年终究扑了个空。他摔下木床,跌落在地上。
迟镜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扯下指间的天山秘银纳戒,往地上砸。地面铺满锦缎,银环一点声音都没有,蹦跶了好几下,才不动了。
迟镜不管不顾地道:“还给你!都还给你!你真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一片模糊。可是到了愤怒至极的时候,所有言语都苍白了,少年最终喊道:“我们不是道侣了,再也不是了!!!”
泪水夺眶而出,承载着满心的困苦,与不尽的酸楚。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谢陵冰封似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青年的形影更清晰了。
当情绪被生者动摇,眷恋疯狂地滋长,亡魂便会产生执念,更难沉入阴冥之间。
古桐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舞动,落叶飘零如雨。遍野的红花随流萤腾空,像鲜艳血痕,倒映在青年眼中。
他蓦地阖目,迫使自己收心。
眼一闭一睁,又是万物难改的伏妄道君了。他克制着诸般妄想,一步未动,一语不发,凝视着满面泪水的少年。
迟镜不明白。
他不明白,谢陵怎么会这样。
是不信任他能让逝者还阳吗?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走出秘境,参加大选,夺取了自由身呀。下一步就可以集齐秘法之宝,进行复活的仪式了。
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陵为什么不信他呢?
明明……明明谢陵也是在意他的,却半个字不肯承认,只会推他离开。
眼泪把视野融成一片,迟镜用袖子擦,根本擦不完。
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