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人,见其容貌不扬,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饱经风餐露宿之苦,又兼狼群围攻之惧,此时抖如筛糠,一动也不敢动。
迟镜则被三昧菩提枝吸引了全部心思,双目溜圆,慢慢地伸出手去。
幸好季逍仍有部分注意放在他身上,及时挡住了他,道:“如师尊,您若空手夺宝,便算古今第一悍士了。”
青年捏诀施术,将灵力汇聚在指尖。
迟镜正感觉他莫名其妙,就见三昧真火倏地暴涨,扑啸而来。幽微的火苗翻出滔天烈焰,环护成阵。
所幸季逍的元神属相为火,恰好能与之共鸣。他使双手不受火焰侵袭,探向枝头。
少顷,也不见他碰到菩提枝,那簇纯净无色的枝杈便发出细细的开裂声,脱离树干,落入了他的掌心。
迟镜望着眼前一幕,全然不计较两人之前的种种口角了,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季逍握住三昧菩提枝,少年立刻捧出一只锦盒,道:“放这里,放这里!”
季逍在他的注视下,依言放入。
锦盒是专门用来装宝物的,迟镜的纳戒里有一堆,刚好能派上用场。随着盒盖扣上,迟镜忍不住发出欢呼——历经千辛万苦,宝贝总算到手啦!
下半辈子的指望又有了,迟镜紧紧搂着锦盒,舍不得把它收进纳戒。
季逍载着他降落,骨狼们还在疯抢大鸡腿,根本没在意他们。可怜的是,那些碎骨拼成的家伙根本吃不了东西,徒留着生前的残念罢了。它们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却嚼都嚼不了,肉块进了喉咙又从骨头缝隙掉出去,被其他同伴夺走。
一个人悄声唤道:“公子,道长,请留步!”
迟镜警惕地抱紧盒子,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赶到近前,对他们作揖道:“实在抱歉,两位可是刚刚取得了三昧菩提枝?”
迟镜道:“是又如何,你想干嘛?”
“呃,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公子您愿不愿意……卖我一根?啊,不用多的,一根就好!一小截也好!”
散修颇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见迟镜防备,马上降低了要求。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近乎低声下气,迟镜不过是犹豫了片刻,他竟然双膝跪地,冲两人磕起了头,嘴里不住地叫着:“两位大人行行好,看在小人孤苦伶仃的份上,开开恩吧!”
迟镜吓得跳到一旁,怕被折寿。
恰在此时,骨狼们发现鸡腿根本解不了馋,怨气大盛,齐齐转头看来。迟镜被上千双鬼火看得头皮发麻,忽然腰间一紧,是季逍的手臂捞起他,带他御剑飞出山洞。
千钧一发之际,迟镜抓住了散修的衣服,把他也拖上天空。若将此人留下,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处,几年后骨狼又添一员。
散修吓得惨叫,一只鞋子掉下去,顷刻便被利爪撕碎了。
骨狼们发出不甘的怒吼,团团围聚,仰望着三人飞走。迟镜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感到奇怪。
散修的境界连他都不如,要三昧菩提枝作甚?
此物若是提炼不了,连插在花瓶里观赏都嫌短,境界太低又没法提炼。
况且,再不入流的修士,都会自称为“贫道”之类。他却张口“小人”、闭口“大人”,满身市侩俗气,毫无仙风道骨。
待处境安全,已是一片明月高悬的山岗。
迟镜拍拍衣服站好,刚想问散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有几口,便被季逍单手拦到了身后。
青年仅吐出一个字:“滚。”
散修不死心地求道:“小的愿出高价!三、三百两白银,不够的话,待我回乡还有一块薄田,值四十贯——公子您开开恩吧!”
他说着又跪,季逍拉上迟镜,要带他走。
迟镜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小声道:“我数过了,咱们有九根树枝。万一他要去救命呢?给他一根,没、没关系吧……”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因为对上了季逍冷淡的眼神。
季逍道:“此人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如师尊要轻信他吗?”
散修急切地说:“请道长听小人解释——小人的妻子重病缠身,急需舍利九枝灯续命。她时日无多,请公子发发善心吧!若是救不了她,小人……我甘愿死在秘境!”
迟镜道:“你就算有树枝,也得提炼成功了才行啊。你会提炼?”
散修苦笑道:“自然是不会……不过,没提炼的三昧菩提枝也能为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小的只消带一根回去,先为我家夫人缓解了病症,再筹钱请人提炼……”
此举确实可行,迟镜在他充满哀求的仰望下,看向盒子,万分不舍。
若在平时,别人都求到他跟前了,纵使把菩提枝全送出去也无妨。迟镜心情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找个靠谱的修士提炼。
但现在——迟镜自己的提炼还八字没一撇,当真灼心。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我先提醒一句。提炼之术,弟子并不擅长,须您自行钻研。”
“啊?!我、我来炼呀!”
迟镜大惊失色,立刻冲散修道,“你去找别人买吧,我不会卖的!你听见了吗,我要自己炼——九根哪里够用?九十根都未必有一根能成!星游,我们走——”
“公子!”散修连忙爬起来跟上,咬咬牙道,“如果您赐小人一根菩提枝,小人……小人倒是备好了一则提炼之法!”
“诶?”迟镜闻言站住,道,“什么法门,品质如何?”
“具体的品质,我也不晓得。反正是从太平域的道长手里收的,那是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听说我妻子重病,不仅告诉我三昧菩提的所在,还将这法门贱卖于我。实在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恩哪!”
散修憔悴的双眼里涌出泪水,他取出一张黄纸,捧给迟镜。
迟镜一眼发现了玉魄山的钤印,道:“我们宗的人诶。星游,你看是真的假的?”
季逍:“……”
季逍抱臂道:“真的。又如何?”
“是真的!”迟镜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欣喜道,“好吧好吧,我分你一根。钱就不要了,但你万一把它弄丢、或者被抢、再要么提炼失败,都不能再来找我哦?我可不是活佛转世,绝不会送你第二根的。”
季逍道:“不是活佛转世,正是活佛……”
迟镜目不斜视地踩了他一脚,当场掏出纸笔,把玉魄山的提炼法门誊抄一遍。玉魄山女修精通提炼之道,常能化腐朽为神奇,有她们的法门在,提炼成功在望。
散修千恩万谢,接过菩提枝后,飞跑下山去了。
晴月挂梢头,迟镜对着墨迹未干的黄纸吹气,爱不释手。不论是骇人的骨狼、还是艳异的花妖,都似一场快梦淡去。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踏上归程。
季逍走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两人久久不语。
清风拂面,迟镜终是回头,问:“你干嘛这样安静?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季逍反问:“如何算好。”
“应该保持住铁石心肠?果断地拒绝他,或者收下银子,甚至可以借机敲他一笔。”迟镜胡言乱语半天,最后沮丧地说,“千种万种,我偏选了最坏的一种。”
他说罢立刻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都给了,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你肯定要怪我庸人自扰,对吧!”
季逍:“……”
季逍淡淡地说:“这不是最坏的一种。”
迟镜睁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青年道:“是最笨的一种。”
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
迟镜愣了一下, 瞬间泄气。
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但被季逍这样说出来, 好像往他心上射了一箭,让他又沮丧又伤心。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真是嘴里没一句好话!哎呀——那家伙指不定是个骗子,光棍一条,根本没老婆。我倒好,白送给他菩提枝,还操心他提炼失败——万一我也失败了, 万、万一, 剩下的八根菩提枝全部提炼失败了, 那不是完蛋吗?”
少年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不许他再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找他, 把送他的那根买回来的。”
月色满山, 两人的身后拖着斜长黑影。
影子碰在一起, 好像在背着他们, 悄悄依偎。
季逍垂目, 无人瞧见他略略勾起的唇。
他说:“您等提炼完了,全失败了, 再自省也不迟。”
迟镜闷闷不乐, 季逍又道:“若此时一对孤儿寡母拦路, 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而且一两银子都付不起。如师尊,您还会分他们一根么?”
迟镜嘴硬道:“谁来都不给了,我命也挺苦的!”
“可那孩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 母亲瘦骨嶙峋,眼看奄奄一息……”
“别、别说了,哪里会这么吓人?”迟镜色厉内荏地打断他,“你编出这些话来,除了让我难受,还有什么意思?我是笨,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可是——”
季逍轻笑,慢条斯理地说:“不必‘可是’了,如师尊。我刚才没有直接将您带走,因我知道,你会作何选择。即便你当下心狠,拒绝了那厮,在往后的每时每刻,你也会始终记挂此事,直到你找上门去,送出菩提枝。”
迟镜:“……”
迟镜气道:“我只是有良心,有良心怎么啦?!”
青年投来一瞥,未再多言。
月光明亮,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动。
迟镜发下宏愿,从今往后非做一名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智者不可。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必须摒弃一切愚蠢与纯善——或许两者并无区别。
旁边的青年听着,似笑非笑,望向远方的天边。
迟镜说:“季星游,你有没有听我发誓?我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耶!”
季逍不答,迟镜又扯他的袖口。
季逍终于看过来,目光却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
迟镜唇瓣丰润,形状偏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鼓起,和他期望的“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形象相去甚远。
当他龇牙咧嘴,生气地叫唤时,则会露出齐整的牙。似一圈珠贝,藏在唇下,白镶着红,红嵌着白。
忽然,青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一下,倏地看向别处。
迟镜揪着眉,满面疑惑。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了季逍忆起何事,登时面颊发烫,虚张声势地叫:“别、别东想西想啦,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炼?”
季逍轻咳一声,道:“回太平域。剩下的时日,足够了。我另有要务,接下来挽香陪你,恕弟子难以奉陪。”
“啊?你之后都不在吗!”
“宗主有令,谁人奈何。”季逍淡淡道,“留在宗门,不就是留下来为宗门做牛做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