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很浅,却被沉甸甸的情绪越压越深。
迟镜自己都不明白,他失控到底是因为谁。
因为季逍?
口无遮拦的家伙,身为弟子却敢当面提起师尊的床笫之事,他什么态度、什么立场?他凭什么这样问,好像捉奸一样!
因为谢陵?
离别前的发现像一道陈伤,横亘在迟镜心头。他总以为自己想开了,不在意了,不就是道侣像摆弄物件儿一样摆弄他嘛——怪就怪自己以前傻呀。
但是,伤口愈合就不会痛了吗?以后千万个日日夜夜,忘不掉痛的感觉。
最让迟镜不敢细想的是,谢陵哄他换那些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对谢陵而言,难道只是一个,能够以色侍人的玩具吗!
少年双手抓头,越走越快。
地势逐渐倾斜,他视野还是模糊的,眼看就要滑倒。
身后紧跟他的人立即出手,迟镜却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猛地一甩胳膊,不要他扶。
少年硬是跌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走。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来的路上,季逍明明可以御剑载他,却选择了跟他徒步。这厮的盘算昭然若揭,迟镜却要事后才恍然大悟。
少年更是生气,使劲抹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一个人千好万好,他自然会倾心以待;如果一个人千坏万坏,他也会认真地划清界限。
可要是好里面混着坏,坏里面藏着好呢?
迟镜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突然,他停步转身,用尽全部力气,长长地大喊一声。
满山的飞鸟都被惊动,呼啦啦飞上高空。
季逍就跟在后面不到三步的地方,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黯淡,闻声稍稍眯眼,听他喊完之后,才恢复正常。
四目相对,没人说话。
季逍看见迟镜闪闪的泪光,张口欲言,又垂下了眼眸。
迟镜瞪着他道:“我以前是谢陵的道侣。百年前明媒正娶结侣的!你有什么意见?”
季逍:“……”
季逍哑声道:“没有。”
“那以后就好好说话,不要提到他就阴阳怪气的!”
季逍沉默了一霎,道:“不可能。”
“不可能就滚!”迟镜愤怒地扬手,像赶羊一样挥舞着说,“我不要你跟着,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了!”
“……”
青年面色铁青,道,“滚也是不可能滚的。”
“喂!!!”
迟镜气急败坏地大叫,恨不能仰天自捶胸口——他要气成大猩猩了。哪怕是去林子里扔香蕉,都比和季逍讲话痛快!
不过,气到顶点之后,所有的悲伤和哀愁都不攻自破。怒火烧得少年双眼锃亮,他豁然转身,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间乱转,想把季逍甩掉。
没想到他走到某个地方时,脚下突然一空。
大把藤条搭着落叶,掩着一个地洞。季逍来不及提示,眼睁睁看着少年上一刻还双手攥拳、使劲地踩着地走路,下一刻就人没了。
季逍一愣,道:“迟镜!”
地上现出一个豁口,飙出少年坠落中的惨叫。
青年跳了下去,铁剑自动出鞘,托在他脚下。季逍化作一道遁光,居然比迟镜往下掉的速度还快,稳稳地接住他落地。
迟镜本以为要摔成肉饼,在空中拼命地手舞足蹈。
忽然有人搂住他,迟镜立即把惊叫声噎回嗓子里,整个人绷得老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救的他,迟镜努力地板着脸,还是生气。
季逍单屈膝跪地,将他打横靠在膝上,并未言语。迟镜伸出一只脚试探,甫一碰到地面,立即推开他站好。
不过话说回来,好歹算救命之恩,得意思一下。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打算冷酷地说句“谢了”。然而季逍移开视线,不接他的目光。
迟镜顿时什么都不想讲了。
他没听见,上方响起轻微的脆响,好似有人跟到了洞口,不慎踩碎枝叶。季逍移开视线,是察觉了这一闪而逝的动静。
不过,一声过后,再无其他异状。
或许是山间野物,猫猴鼠兔之类,凑上来看个热闹。
迟镜本来在气头上,满心忿忿。
待他转身之后,却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发出惊叹。深山鲜有人至,山里更藏着世外洞天。
在山肚子里,竟有一片密林。明媚的秋阳自树叶缝隙间漏下,形成千万道细长的光丝,滋养草木。
清幽之意冉冉而生,迟镜摸了摸双臂,打了个寒战。
他慢慢向前走,脚下草地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如雪;四周树木也渐渐白了,棵棵如银。
迟镜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世外仙葩。
终于,他来到林中央,发现一片空地。方圆一里内,唯有一棵巨树。
历经千年岁月的菩提树枝繁叶茂,形同宫殿的穹顶。千万道阳光投下,汇聚在树梢,仿佛华盖顶端的宝珠。
净水般的光晕中,菩提树通体透亮,似琉璃雕成。其树根尚是纯白,枝杈已成无色,三团火苗飘动在旁,簌簌轻颤着。
迟镜目不转睛地仰望,简直想将眼前景色扒下来,刻进脑子里。
季逍缓步跟上来,站在他身侧。
迟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所谓的花妖。正当他满腹疑惑时,听见青年说:
“如师尊。”
迟镜专心寻找着花妖的踪迹:“啊?”
季逍道:“你说,‘你以前是谢陵的道侣’。所以在您心目中,现在不是了吗?”
少年“唰”地转回脑袋,叫道:“啊?!”
话音刚落,无数道人影浮现在空,翩来飞去,缥缈如烟。
她们凝聚在迟镜背后的天上,齐齐俯身下来,颇感兴趣地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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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八卦的气息^_^!
第55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3
原本的幽静似初春薄冰, 被漫天欢声碰碎。
迟镜尚未吃透季逍的意思,便因身后的响动一惊。
他茫然地回头,感到雾气拂过眼睫, 传来凉意。空中人影幢幢,尽是绰约女子。
迟镜看不清她们的面貌,只见层层叠叠的衣裙,如花盛放。
花妖们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几乎碰到他鼻子。迟镜闻到花香味,想起某个可怕的家伙, 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啊……啊啾!”
花妖的形影被他喷散了一点, 重新聚好, 莺声燕语地说:
“稀客呀!好俊俏的小郎君。”
“你二人怎会到此?即便幽会,也该去花前月下,而非荒郊野岭。”
“莫不是私奔来的。小郎君, 刚听你们提及‘道侣’, 是何缘故?你身上呀, 有那位公子的香气……”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 嬉笑连连。漫天虚影似花枝乱颤, 融成一片。
迟镜看迷了眼,呆呆地答道:“我是来取三昧菩提枝的, 姐姐, 你们可以给我点花粉吗?一点点就好啦。那个人……他、他是我道侣的弟子, 和我只是旅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妖问:“当真不是私奔?”
迟镜道:“绝对不是!骗你们的话,天诛地灭!”
“噢,那也没有私情咯?”花妖们语气遗憾。
“没……没有。”迟镜身板僵硬,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骗你们的话……我……他以后断子绝孙!”
反正季逍都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不过分吧?
迟镜不敢回头看青年的脸色,只听他冷淡地道:“说得好啊,如师尊。”
迟镜还赌着气,抿唇不语。
孰料,他刚才的两句誓言太过悬殊,被花妖们看出了端倪。
一缕轻烟人影往前一飘,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两位可曾牵手?”
迟镜说:“诶?不小心碰到的不算吧!”
“那就是牵过咯。”另一个花妖掩口轻笑,问,“有没有互诉衷肠?”
“吵架倒是多得很……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我早就!”迟镜磨了磨牙。
一具虚幻的形体趁他不注意,像水蛇般绕过少年腰际,乍然扭头,正对上迟镜的脸,问:“他的嘴唇是何种味道呀?”
迟镜猛地看见一个头挨着自己,饶是其花容月貌,也被吓得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季逍站在他背后,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不作反应。
但,少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一愣。迟镜发现不对,又赶忙把自个儿拔出来,躲到季逍身后,拽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