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焰喷薄,仙船的尾部吐出滚滚浓云。不多时,墨海暗影流过长街, 仙船乘风远去。星月重现, 玎珰瑽瑢的仙乐声也逐渐杳然。
迟镜吸了吸鼻子, 惊喜地说:“灵石烧成灰还是香的耶。”
挽香道:“公子,刚才飞过去的是‘星槎’。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诗中所谓的星河渡船。自从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造出此物, 南方的天空中便时有往来。闻阁主乘坐的, 应该是当世星槎之最。”
“哦, 闻阁主……闻玦……闻玦?!”
迟镜倏地转身, 圆睁双眼道,“原来是他呀!我想起来了, 他送过我一朵很漂亮的花。”
挽香问:“公子不是背了青年才俊的名册么, 难道对他印象不深?”
“好奇怪, 我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怎么偏偏不记得他。”
挽香笑道:“说起来,那名册的标题是……”
“这个——”迟镜脖子一梗,嘀咕道,“糟了, 我现在看看!”
他立即翻出卷角的小册子,发现扉页上赫然写着:有望夺魁的候选者名录。
挽香了然道:“原来如此。若以夺魁的胜算排序,闻阁主的确不在前列。”
迟镜坐回她对面,好奇地问:“怎么说?”
“现在的梦谒十方阁,内斗激烈,分成了意见完全相左的两派。一派力主休养生息,因闻玦继任阁主,堪堪半载,希望他能与你结侣,快速提升修为。”挽香说,“另一派嘛,则与皇家联络密切,有意撮合闻玦与公主联姻。”
迟镜似懂非懂地惊叹:“哇塞,意思是让他这个当阁主的去和亲啰?”
“好像是呢。梦谒十方阁的前阁主暴毙,元气大伤,若联姻落实,自然是他家依附皇室。阁主和亲,没有说错。”挽香被他的措辞逗乐了,总结道,“以此来看,闻玦不可能夺魁。他们此番前来,不过是入秘境撞一撞机缘罢了。”
迟镜听饱了故事,帮忙收拾碗筷后,跑回屋里。
深夜阒静,万籁俱寂。
梦谒十方阁的仪仗声势浩大,可经过之后,也只是今晚的茶余饭后谈资。
迟镜趴在床头,从纳戒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他翻阅谢陵的藏书时,偶然发现的。
既然跟亡夫夸下了海口拿第一,他便要打起精神来。迟镜把图纸展开,右上角写着“问津桃源小札”,乃是一部失传已久的探幽妙法。
问津为寻访之意,桃源则是世外洞天。纸上记载着五条极其实用的法诀,首先是感应宝物气息的“通灵大观术”。
越珍奇的天然造物,散发的灵气越精纯。寻常修士会用秘制的寻宝罗盘,指引灵气浓郁之处。
不过,罗盘只能指东南西北,好些藏在高山深谷的宝贝,便成了沧海遗珠。
迟镜按照纸上所授,念动法诀。霎时间,他的视野发生变化,眼前似蒙上了一层闪烁微光的薄纱。
这些微光,正是空气中蕴含的灵气。
它们汇作千丝万缕的灵流,如果能追根溯源,必是天材地宝的所在。
迟镜修为太低,法诀维系不了多久。少顷,他深吸一口气,从玄奥的状态脱离,继续浏览。
剩下四则寻宝小妙招,分别是“凭空取水咒”、“风不灭火法”、“守夜醒神枭”、“遁地开山诀”。
迟镜集中精力,将每条都熟记于心,还试着演练了一番。不过,时辰越来越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子越来越沉。
最后,少年人手一松,泛黄的旧页轻飘飘滑落在地。
重金买下的小风车插在竹筐里,一阵风吹过,吱呀呀地转。
窗户无声开了,月色晴好,向屋内注入一池澈水。
树影婆娑,摇曳其间,似水底交错的藻荇。藻荇当中,有一道人影不随水波晃动,静静地坐在窗台,望着床头。
迟镜趴在软枕上睡着了,发髻都没解。
两条赤锦缎带绕过木簪,垂在少年白皙的脸上。发亮的明红色,衬得他眼睫乌黑,容色精致。
但美貌之外,另有一层纯真稚气,透出惹人怜的味道。教人看着,很不愿意打扰他。任清皎的月光化作流水,柔柔地浸了他半身。
窗台位置稍高,坐在上面的人专注地瞧了一会儿,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
他年纪也不大,但比迟镜高些,两条腿太长,塞在窗框里有些拘谨了。于是,他将一条腿垂下来晃荡,另一条腿踩着窗沿,手搭在膝上。
迟镜睡得太沉,迷迷糊糊嗅到花香味,却睁不开眼。他今日站了半天,又走了半天,实在不想醒来。
一只手拂过他脸侧,若即若离。
散落的黑发被别到耳后,露出挤压得稍稍鼓起的面颊软肉。
迟镜若有所觉,动了动身子,不满地翻过去点。陌生的手一顿,少顷,发现他像一只不设防的动物幼崽,冲自己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屋中响起轻笑。
低低的、甜甜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一缕棕发落下来,混着一绺细辫,末端缀有玛瑙髓。血光闪动,和迟镜的赤锦发带很是般配。
它的主人发现了这一点,粗糙的白桦木面具后,双目微弯。
迟镜无意识地发出梦呓,微微启唇。少年人的呼吸温热,唇瓣红润,看上去软糯可口,甚于熟透的浆果。
在他唇角,还挂着一点晶莹,将欲滴下。
来人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但始终没等到少年的口水掉下来。好像那点水光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衬托他漂亮的唇色。
此人便撑在少年上方,掀起面具,亲了一下他的嘴。
两人的唇短暂相贴,一触及分。
即便如此,来人还是像个头回饮酒的孩子似的,嗦了一口大人沾酒的筷子而已,就陷入了无限的回味。
他迅速放下面具,遮住脸颊的红晕。明月轻移,有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容貌,一瞥惊鸿。
但是,那张好看的脸很快被丑得吓人的方相氏面具取代。只剩一双春夜晚星般的眸子,一眼不错,黏在迟镜的唇上。
花香不受控地变浓了。
迟镜一皱眉,似要苏醒。
来人流露出一丝懊恼的情绪,抓紧时间凑上去,轻贴着吻他。
少年害怕他的香气,因此不安,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没中毒、没流血、没转眼间腐烂死去。
不速之客对此万分欣喜,像噙着一朵花一样亲他,珍惜且恋恋不舍。
忽然,他整个人消散成烟。
与此同时,一根刺藤钻过门缝,在地面游走。它追随着轻烟的痕迹,一路攀上窗台,爬到屋顶。
夜色中,粼粼的光鱼远去。
刺藤有意识似的眺望片刻,回到迟镜的院落隔壁,另一间厢房。
挽香坐在灯旁,睁开眼睛。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形立在阴影中,是个抱剑的青年。
他淡淡道:“段移?”
挽香点了点头。
季逍蹙起眉,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挽香问:“您如此担心迟公子,何不亲自伴其身侧?”
“……他不是看见我就不痛快吗,我何必自讨没趣。”
季逍默然说罢,见挽香只是看着他,并不答言,脸色更冷了,啧声道,“他不能引人注目。本来就弱,还被人盯上更是死路一条。”
挽香笑道:“所以您专门来引人注目,好让他不受打扰?”
季逍:“……”
挽香:“可惜迟公子还是被贼人盯上了。段移那厮,防不胜防。”
季逍:“………………”
季逍寒声道:“我这位如师尊,招蜂引蝶的本事历来高超,确实是防不胜防。”
挽香掩面轻咳,巧妙地转进了这段尴尬对话:“迟公子天真可爱,难免引来些恶徒觊觎。他今天花五两金子,买了个风车,说是能警醒杀机的法宝,属下看着,却瞧不出什么名堂。可怜公子花费高价,大概是受奸商蒙骗了。”
“无所谓。”季逍道,“反正花的是谢陵的钱。”
挽香轻叹一声,说:“不仅如此,他还烧水忘记看火,不知发生了何事,最后炸了灶台。”
季逍道:“哦。金乌山督造的房屋器皿,材质太差。”
“是吗?他去买金疮药,结果抱了一堆瓜果回来。”
“瓜果比金疮药有用。他睡前总要吃东西,不然半夜会饿。”季逍不以为然,说罢还顺口问道,“没别的事了?”
“没了。”
挽香见他的神情终于放缓,边笑边摇头。
关于迟镜的起居住行,季逍根本吩咐不完。每次谈及少年,总有新的注意事项。
季逍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绷着脸沉默片刻,说:“宫里来了二十人。他们要与梦谒十方阁谈判,联姻之事,或成定局。”
挽香垂首:“属下三日内给您答复。”
烛光摇曳,季逍不再言语。
挽香领命而去,而他走到窗前,静静地站了许久。
两间厢房隔着院子,从季逍的窗口,只能看见迟镜摆在桌上的竹筐。
小风车舒展着扇叶,被过夜的露水染湿,愈发鲜亮。
那扇叶转得极慢,投下斜长黑影,渐渐偏移。直到日上三竿时,迟镜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大叫。
少年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还穿着睡觉的中衣,直奔院里。
幸好,挽香正在清理杂草,见状笑道:“公子?早。”
迟镜冲到她面前,神色惊慌,好像发现了天大的骇人之事。
挽香看见他手里拿的东西,问:“您拿着的,是一张纸?”
“这是我昨晚背的口诀——”迟镜拉开纸页,向她展示道,“姐姐你看,上面被踩了一个脚印!我还闻到了花香,肯定——肯定是段移跟过来了,他偷偷进我房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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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乌山之主:季逍你小子,竟敢质疑made in金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