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向来静寂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一丝笑,虽然很快被更深重的哀伤取代,但刹那的雪霁初晴,亦短暂地照亮了寒风夜。
他抬起手,擦过少年不再流泪的眼角。
迟镜重新燃起了斗志,双手握拳,欣然说道:“好啦,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你收集很多千年难得一遇的宝贝了!就像、就像你以前为我做的那样。上次教的静功,我一直练着,从今往后,还要再刻苦些。谢陵,秘境快开了,听宗主的口风,谁拿第一、谁就可以娶我。可恶——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我要自己当第一!我一定会打败所有人,把续缘峰发扬光大的!!!”
他一股脑说完,喘气不已。
古树仿佛与他共感,桐叶飘零,天雨流芳,簌簌然飞过两人身畔。
隔着漫天落叶,迟镜的目光清澈明亮。
谢陵仍怔怔的,似沉浸在某段岁月里,无法自拔。这个瞬间,他回到了许久之前,同样对着这样一双眼,这样一个人,见证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刻,听他述说无尽的梦与理想。
最终,谢陵的视线凝聚。
他亦如曾经一样,笃定地说:“我相信你,阿迟。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第35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3
燕山秘境将在三日后解封, 面向广大修真界仙友,开办一场特殊的夺宝大选。
说其特殊,因为“夺宝”有双重含义。
临仙一念宗会根据入境者所掘宝物的珍奇程度, 排列名次。位列前茅者不仅可以获得客卿之誉,夺魁之人更是能迎娶道君遗孀——传闻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炉鼎,用他采补,飞升指日可待。
因此,近日赶赴燕山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不仅有头有脸的高人们挤破了临仙一念宗门槛, 无根无基的散修亦趋之若鹜。
他们没有夺魁的可能, 但是甘愿来当垫脚石, 全因燕山秘境太具吸引力了。
据传,临仙一念宗历年派弟子勘探,经过上千年光阴, 也只确定了秘境十之三四的“太平域”。超出此间, 尽是“混元域”, 未经涉足, 有待发掘。
太平域内, 尚存人理天条;混元域里,唯余弱肉强食。
越危险的地方越有望出现奇珍异宝, 如果侥幸得个极品, 一步登天, 也不再是白日做梦。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具备主场优势,可是出于对道君的景仰,报名者寡。
他们只要在宗门干得够久,迟早能获得入境的机会,若是现下顶着娶道君遗孀的悬赏, 卖力夺宝,总觉得是对已故道君的不敬。
不过有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人报名了——谢陵的首席弟子季逍,确定入境参选,令全宗上下大吃一惊。
不怪同门惊掉下巴。一来,凭借季逍的天赋和宗门向他倾泻的资源,他没必要蹚这滩浑水。
谢陵纵横修真界数百年,暗中树敌颇多。要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趁季逍进入混元域的时候联手伏击,打算断了续缘峰传承,他能否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二来,季逍退一万步讲也是道君的弟子,师徒关系众所周知。
他即将开境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实力如此强悍,万一成功夺魁了,那就是师徒二人共侍一妻、不对,共用一炉鼎。
即便他们三个不在意,临仙一念宗乃至全修真界的仙友们,也会非常在意的。
有按捺不住担忧的同门向季逍求证,问他用意何在。
季逍却一派光风霁月,落落大方,称在道君走后,如师尊坐镇续缘峰独木难支。他打算在秘境里寻觅供灵之物,保证师尊遗世的一人境长存不灭。
除此以外,别无二心。
此言一出,问话的弟子们自愧弗如,一个个红着脸慨叹,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话传扬出去后,临仙一念宗欣慰于道君后继有人,修真界则头回意识到,谢陵陨落,并不意味着临仙一念宗一蹶不振。
他的真传弟子季逍,在众人尚未注目之际,业已稳步成材。
今日午后,阳光晴好。
迟镜离开续缘峰,去找常情。
爽朗的秋风拂过漫山苍翠,入耳是簌簌沙沙的叶响,令人心旷神怡。
少年一袭晚棠红衣,来到谈笑宫前。
迟镜知道,常情召他来,定是因秘境招亲一事,有所提点。不过他前些天一直和谢陵在一块儿,忘了时日。等回到暖阁,才听挽香说,宗主三天前就派人来请他了。
迟镜忙不迭赶到的时候,不巧谈笑宫内有人。
张六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踮脚偷看。
零散的谈话声传出来,是一批仙门世家的使者,就秘境之行,跟常情商榷细节,谋取机宜。
常情左右逢源,对谁都无比客气,偶尔让利,但暗中换来了更具价值的情报、人脉、或是资源。
迟镜只听了一会儿,便头昏脑涨,识相地退下了。
他见张六爻沉着脸瞄他,道:“咋啦,我脸上有东西?”
张六爻冷哼一声,问:“你可知季师弟报名参加了秘境大选。”
迟镜:“……”
迟镜眨了下眼,说:“现在知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迟镜原地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没人拦着他啊!!”
张六爻急忙咳嗽压过他的声音,道:“你竟不知?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嫁给别人,怂恿他去参加的!”
“我怂恿他干嘛?嫁给他,比嫁给别人好很多吗!”迟镜匪夷所思地说。
张六爻道:“当然好很多。抛开你们的辈分问题不论,季师弟长得比修真界九成九的高人俊俏。和他一样俊俏的,修为又差得远。要找和他一样两方面拔尖儿的……呃,节哀。”
显然,张六爻只想到谢陵了。
他沉默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何必瞪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知道宗里多少人想和季师弟结侣。你没有打他的主意,我真想烧三柱高香,感谢佛祖。”
迟镜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道士,拜哪门子佛呀!我又不是狐狸精,怎么会见到好看的便把持不住?我打他的主意,我呸!你这么吹捧季逍,指不定他才是心术不正之辈,一天天的蛊惑人心……反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什么呀!他要入境夺宝,跟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发癫!”
张六爻叉腰站着,严肃地思考了很久。
就在迟镜以为他会反驳自己、继续赞美季逍的时候,他却说:“姓迟的,你实话告诉我。季师弟对你,究竟如何?”
迟镜不自然地收敛了神色,道:“什、什么意思?”
“曾经的我,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从没见过你,只因宗门流言,便和大部分人一样,断定你是个阻碍道君飞升的祸水。不过,现在相处看来,尤其在我和季师弟也有所来往之后,鄙人觉着你虽然瘦弱、愚钝、招蜂引蝶——”
不等张六爻说完,迟镜举双手道:“停停停!别埋汰我了,‘虽然’之后,‘但是’什么?”
张六爻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没有害人之心。姓迟的,鄙人对你不敬,却在你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没遭到任何报复。实话说,我因为言行鲁莽,受到的打压比吃过的饭还多。你是第一个跟我结下梁子,但没往心里去的。鄙人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想多说几句。”
“汉子”挠了挠头,道:“你、你说呗?”
张六爻道:“我之前看见你和段移假扮的季师弟相处,他对你略显轻佻。段移装出的言行,必然有所依据,可见季师弟私下也差不多。我刚才大肆夸他,是想看你反应,现在晓得了,你对他确实没有私情。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季师弟单方面困扰你。”
迟镜听见“确实没有私情”六个字,浑身一震,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含糊应答:“嗯……我和他之间,是有些复杂哈……”
张六爻道:“既然如此,鄙人把话撂在这。若季师弟对你有不轨之心,只要你开口,我必拔刀相助。最终的秘境夺魁之辈,也未必是你的心仪之人,鄙人可将你送去一个避世之地。山河广阔,总有地方容身吃饭。”
一席话掷地有声,迟镜听着听着,心情从荒诞变成了难言的惆怅。
他双目放亮,又渐渐地黯淡。或者说不是黯淡,而是宁静,其间泛起了一丝温暖。
少年笑了,语气轻快地说:“好啊张大哥,谢谢你!我和星游没别的事,只是他怪我挑食,所以没好脸色。你要是有空跟他较量,帮我把他的刘海削齐眉吧,那就够解气啦!”
张六爻:“啥?”
他不理解,但抱拳道:“有难度,鄙人尽力而为。”
迟镜眉开眼笑。
以季逍的德性,肯定不会让别人破坏仪容,不过光是想象一下他齐刘海的画面,便够迟镜乐一壶了。
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季逍——九天,对迟镜而言是好久。
听挽香说,那人每日都会到暖阁坐一两个时辰。迟镜回去时在上午,两人刚好错过。
宫门忽然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各派的使臣们红光满面,个个被常情哄得心满意足,殊不知跳了多少陷阱。迟镜跟张六爻告别,经过这群人,踏进门槛。
远远的,女修懒散地斜坐着。她一面端茶润口,一面轻轻按动额角,道:“小镜,你来晚了哦。”
迟镜不好意思地小跑到她跟前,左看右看,拿起茶壶给人续水。
常情笑道:“道君可还安适?”
迟镜乖巧地说:“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给他做一具身体。”
常情道:“有眉目么?”
迟镜强颜欢笑:“没有……我翻完了他的藏书,可惜没找到能用的办法。”
常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起身说:“西侧殿除了卷宗,还收了些我少时爱看的江湖轶闻,或许有你用得上的。别急,你坐下。小镜,这是有名望的门派报上的入境名帖,你要看完。”
迟镜不明白,自己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看买家的姓名籍贯作甚。
但常情做事必然有她的考虑,迟镜只好坐下来装装样子。其实,他一听见或许有用得上的书目,心思就变成了常情的尾巴,跟着她去西侧殿了。
不多时,女修携卷回到主殿。
迟镜刚把名册翻开,偷偷地多翻几页。常情坐在主座的扶手上,逐书翻阅,迟镜心急如焚,好像名帖上的字都打起架来。
他没想到自己查遍谢陵藏书都没结果的事,常情一下就有了进展,忍不住没话找话:“你喜欢看书呀?”
常情道:“执掌宗门,见识广博不是坏事。”
“哦……”
迟镜一目十行,没一会儿再次探头,“世上有人复活过亡魂吗?”
“我记得有。多年前,引起了修真界轰动。不过此事须天时地利人和,其间凶险,不一而足。”
常情搁下书,去端了盏茶。
迟镜眼睛一亮,名帖上每个字的笔画都重新排列,变成了“我记得有”。
可是,常情看书太悠闲了,半天才翻一页,或者换另一本。
谈笑宫内安静许久,迟镜第三次支起脑袋,问:“宗主,张六爻总是得罪人么?他的辈分比季逍还高,怎么会来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