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千般落定万般归尘
一座灵力构成的平台在月下呈现, 虚无缥缈,却有千万丝银线从上面延伸飘落,接入底部黑暗的深渊。
迟镜一眼发现了台上的谢陵——三个谢陵。
被分神的三魂一旦靠近, 便会自发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来世之道君已经和现世的谢陵形影重合,仅剩一名黑衣符修,被密密麻麻的银丝钻透四肢,背对迟镜站着。
他若有所感,转回来一张血色褪尽的脸。
是谢十七, 看清迟镜时一怔, 面上涌起极复杂的情绪。
为迟镜的复生而喜悦, 又为即将发生之事而惆怅。
迟镜刚要开口唤他,就见他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走向了另外两具即将融合的“他自己”。
“十七!”
迟镜闪身上前, 一霎过后, 却还停在原处。他明白, 谢十七一旦融合就再也回不来了, 怒而攻向台前的三人, “你们——”
高空的明月发出琴响,铮然一声, 又将他定在原地。
王爷淡淡道:“别枉费力气了。迟镜, 待谢陵三魂合一, 仙体复原,此世宿命既定。”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迟镜暗自用力,挣扎得额角都微微扭曲了,冷汗涔涔。可怕的是,当他在闻玦的一人境中反抗时, 不仅是肉身受制,连心神也遭到了重压。
谢十七的身影已经淡化,和来世之道君闭上双眼。
三相叠加,唯有当中的谢陵趋于清晰,却因另外二者缠身的银线一齐刺穿躯壳,眉心微微抽动。
若是在闻玦的一人境外,合魂的谢陵定能将任何枷锁斩断。偏偏在一人境里!
迟镜满心寒意,不得不拔回目光,紧盯着闻玦道:“闻玦,我要听你的回答——你说话!闻玦!!!”
少年的怒吼像一张瞬间被狂风鼓满的帆,在荒凉的月光下回荡。
那白衣公子却神色寂寂,双眼已干涸了。在他身侧,一团小小的泥淖不断翻腾,迟镜注目一看,发现是一缕缕灰雾,与数不清的黑烟交缠。一旦向其投去视线,便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那黑烟的怨气太浓太烈,仿佛能吞噬所有人的心智。
迟镜大感惊骇,连忙阖眼,好半晌才把惊心动魄之感压下。
他认出来了,灰雾是段移的元神属相,黑烟则是梦谒十方阁的阁老死灵!双方抗衡,都被闻玦收缩至弹丸大小,灰雾流窜不休,却脱不开那方寸之地,更甩不掉怨灵的纠缠。
“我这位同胞兄长的肉身千锤百炼而不朽,心神却略逊一筹。小一不必担忧,他虽痛苦,但不会痛苦太久。”
闻玦的面纱下,终于响起他空洞的声音,“若非有兄长承担诸位阁老,我此刻绝无这般清净,得以点燃这天地熔炉。”
“你、你知道段移和你的关系了?”迟镜张了张口,发觉这一点其实瞒不住闻玦。不论是苏金缕闻嵘告知他旧事也好,还是王爷公主戳穿了真相也罢,闻玦都可能早已知晓了实情。
而他隐忍不发,直到现在引段移入了一人境,立即先手将其制住,把阁老的死灵们尽数倾泻给了段移。
迟镜记得,历代阁主都是容器。
既如此,成为容器的条件必定是血脉相承,而段移与闻玦一母同胞,自然能供阁老夺舍!
闻玦因脑海里永不消逝的杂音而痛苦半生,现如今,他的一人境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近乎死寂。
迟镜无话可说,只能先抓住闻玦话里的重点:“天地熔炉?”
他使劲一吸鼻子,灵光一闪,蓦地想起了是什么香味!
并蒂阴阳昙!
王爷的笑意更深,因年岁渐长、人寿将尽而滋生的细纹一条条绽开。三十年不见,他哪怕服尽天下仙丹,也快没几年可活了。
眼下此人却兴致高涨,仿佛多年仇恨终于能平,不仅如此,他还马上要踏入锦绣前程,流露出回光返照一般的喜悦。
王爷道:“闻阁主摆脱了阁老束缚,又有仙体可供淬炼,已经无人可当。迟镜,你是用过并蒂阴阳昙的,你该知道此花有何等奇效啊——借由多年栽培和筹谋,闻阁主的心境深处已遍布此花,足以令整个修真界倾覆。当初谢陵仅凭一朵,加诸他近仙之力,便能使岁月逆转,如今有他的完全之仙体作祭,又兼闻阁主的全境花海,足以使天下共入轮回、百相重生!”
若只是光阴倒流,迟镜不怕。他不怕重来,他有信心不论重来多少次、他依然会做该做的事,行走于正道之上。
但“天地熔炉”四个字蕴含不祥,绝非只是重来这么简单!
远方的天幕大亮,熊熊火光照明了一角。
借着那冲天的魔焰,迟镜看见了下方景象,密匝匝的昙花仿佛漫山遍野的白骨,无穷无尽。
闻玦一蹙眉,火光瞬闪数次,似被转移到了千万里之外。
公主冷哼:“少说些废话吧,皇叔。我那入了魔的兄长不好对付,你见识过的。再拖下去,他为了来见这剑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爷似被勾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向闻玦行礼。闻玦丝毫不为之所动,幽幽地望了迟镜一眼,转身步上高台。
他将古琴放平,轻抚五弦。
片刻后琴音流出,在这片旷古荒芜的虚空中奏响。随着音律的起伏,缠绕在谢陵周身的银线绷紧,仙人之血汩汩流出,迅速将漫天丝线染红,血滴在摇曳的并蒂阴阳昙花瓣上。
花海变红了。
迟镜拼尽全力地挣扎道:“等等!闻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不是你们害了他???让所有人重来有什么意义!不管重来多少次,我一定会杀了你们,千次,万次!!!”
“哈哈哈哈哈!你放心——绝不会有这般机会的!”
王爷双目发亮,好像就等着迟镜说出这句话。他张开双臂,大步来到迟镜面前,逼近他道,“区区轮回何足挂齿?岂能称之为天地熔炉?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迟镜,本王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明明都是血肉之躯,凭什么要有天资高下之分?他谢陵就是先天剑骨,我就是肉体凡胎!他随心所欲纵横仙道,我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你迟镜最是可恶可恨,剑灵——哈哈哈,世上怎会有你这种东西?!老老实实当一把剑为了谢陵去死尚能赎罪,你竟敢追寻七情六欲试图成人,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压抑的低语迅速拔高,震得迟镜目眩。他还在抵抗一人境的压制,耳中缓缓地流出鲜血。
下一刻,王爷突然因剧痛而面容扭曲,止住了喷薄的怨毒。
他忌惮地看向台上抚琴人,不知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干扰了弹奏,还是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迟镜猜到了“天地熔炉”为何物。
他喃喃道:“你们……要抹消所有人的天分?不……你们是要所有人生而一样,全修真界的人不再有差别?”
“善恶,贵贱,强弱,贫富。一切都会消弭,都会重新来过。”
王爷已经沉醉在了对新轮回的向往,面露希冀的微光,“迟镜,我们很快就会变得一样了。我和你,和谢陵,在下一世,将没有任何不同!”
话音沉沉,激荡着迟镜的内府。
他低头强咽了一口血,只觉离琴音很远,离弹琴之人更远。这个从未失态、从不失言的人,永远似镜花水月天上雪,安静又温和的人,让他本以为是在世知己的人。
原来从不曾真正了解过!
迟镜不想再喊闻玦的名字了。他知道喊了没用,只能加深自己的挫败。
如银的月色下,白衣人遍体似霜。他的震惊和彷徨都被愤怒掩盖,愤怒也很快消失,渗进了黑莹莹的双眼里。迟镜稍稍歪起头,盯住了台边的公主。她没有去护法,也没有对王爷死到临头的自白发表任何见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殿下。”
迟镜知道等一曲完毕,此世将无可挽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弄懂几个最难解的谜题,找到那破局之路。
“你们外面的大军千千万,就算固守西南到死,也比忘记所有进轮回更好吧?你为什么要跟你皇叔来这。你和他又不一样——你天赋异禀,出身显赫,重来有什么好处!”
那宫装女子斜睨来一眼,压抑着焦躁:“闲言少叙,迟镜。你在一人境里不可能作祟的。说到这,还要多谢你的道侣呢,要不是分神都制伏不了他,你当本宫甘愿自弃?”
“谢陵?和谢陵又有什么关系!”
刹那间电光石火,无需公主解惑,迟镜猛地贯通了此前诸事。
他咬牙道:“天空的剑,成魔的道观……是你们,你们为了把谢陵困在西南,故意制造魔修!祭坛的作用,就是圈禁那些魔修、源源不断地释放魔气,谢陵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又没有完整的心智,只能——”
只能倾力化成巨剑,镇守在各地上空。
怒火烧得心尖刺痛,迟镜的口角难抑地溢出血痕。
谢陵定是察觉了魔修异常,偏生在每群魔修里,都会留下一个常人,比如那个小道童。谢陵无法将魔气来源一举荡平,是故以剑尖指地,一旦魔修离山作乱,即刻诛灭。
疑惑解开了,却不是挽救时局的契机。
迟镜感觉躯壳和神魂在剥离,从未经历的剧痛侵袭脑海,整个视野都像在流血。他却毫无放弃之意,硬是往前走去,一步步迫近抚琴的背影。
终于,那人侧目道:“小一。”
迟镜不说话,又往前挪了一步。他的听觉快散了。
“你问我为何如此,对吗?”
“……停下。”迟镜的双眸亮得慑人,那张素来无害、像什么易碎之物的脸上,神情却似江石不转,玉山难移。
他重复道:“停下!”
“……”
琴音真的顿住了。
王爷与公主同时变了脸色,要对迟镜动手,却和之前的迟镜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白衣公子手按琴弦,回身轻轻笑道:“果然,你不可能同意。小一……对不起,可惜我无路可退了。”
一丝剑光闪过,霎那如多年阴雨。
闻玦幽寂的双瞳里,有那么一瞬间被剑光照亮,随机陷入了更漫长的黑夜。
他微愕地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被指着一道剑影。再看刚才还在台下艰难前进的白衣少年,仍在台下,只是手中的剑影延长如一线,刺中了他的心脏。
“……看来我们也无话可说了。真是……遗憾啊。”
在杀意袭来的同时,闻玦广袖微动。他作出了反击,两人招式的碰撞,和相逢之初的“一击定胜负”一模一样。
迟镜被悲怆碾过,而后惊觉:不,剑尖还差一分!
他的剑影已经突破了一人境的压制、突破了自身境界的极限、突破了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偏偏离那颗跳动的心脏,还差一分!
漫天月光破碎,血染的昙花起舞。
它们竟然发出了歌声,代替中断的琴音,唱诵着终将降临的轮回。
迟镜拼尽全力,将剑影往前送。可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了,在一人境的境主面前,万钧伟力亦微尘!
一股熟悉的翻天覆地之感从内心涌起,迟镜终于感到了绝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光阴开始逆流了!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最先受到影响的,正是一人境。
月光里出现了过去的景象,回忆的残篇出现又消失。
迟镜看见了闻玦此生的掠影,从注定被死灵缠身的出世,到循规蹈矩不可有分毫差错的童年,他都做得很好,一直做得很好。
几十年,几百年,为了梦谒十方阁,为了长辈们答应他的“待你卸任阁主,便能去见父母了”。
直到某天,他认识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