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玦怕鬼, 实在是很荒谬的一件事。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迟镜觉得自己怕鬼都比他怕鬼通顺些。不论闻玦性情如何,他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还当了这么多年,除过的邪祟大概和弹过的曲一样多,其中指不定有多么惊悚骇人的厉鬼呢。
显然,段移也是这样想的,遂露出点不以为然的表情。
两人屏息潜行,试图追随古怪的白影, 倒是有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在同时敛气运用身法的时候, 迟镜瞄了他一眼。这厮好像真是来帮忙的——算他识相。
他们很快又见到了那道影子, 极不真切,来去如烟。
在三尸城里,所有的恐惧都会被实现。如果闻玦怕鬼, 白影应该会散发鬼气, 却不知为何, 迟镜完全没感觉到。
自己的感知不灵了?谁不灵, 都不该轮到他这个剑灵不灵啊。
迟镜揪起眉毛, 闷不吭声地追踪。白影邪乎得很,每当他们靠近, 都在相差仅毫厘之距的时候消散不见。
迟镜和段移潜行的速度已是极快, 竟然屡屡失手。他们将整座国师行宫转了个遍, 发现的白影不计其数,可是一个也没逮住。
终于,两个人都停住了。
又是一言难尽的不如没有的默契。迟镜绷着脸,沉默地停下,段移则根本不装, 直接往廊柱上一靠,唉声叹气地叫苦:“哥哥——根本追不上嘛!我们一定是搞错了。”
“不行就多修炼。”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不过,他也觉得疏漏了什么,环顾四周,又瞧见一缕白影轻飘飘地走过花窗,这次没再盲目去追。
段移笑道:“你陪我练吗?”
迟镜哼道:“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迟镜面对变回原形的段移,和面对三岁样子的他截然不同。虽然知道三岁那个壳子也装着段移的芯子,但对幼童的时候总会心软些,话也软些。
现在看着笑眯眯的成年段移,那种时隐时现、相伴相生的亲昵与危险又回来了,如同被更多、更晶莹剔透的触须缠绕。
不等段移回答,迟镜移开视线,说:“闻玦被实现的恐惧似乎不是鬼,倒像是……”
“抓不到鬼。”段移摸着下巴,歪起脑袋看他,忽而轻哂,“哥哥,你穿的也是白衣哦?”
迟镜一愣,下意识否认:“我现在穿的是白衣,但以前见闻玦的时候,什么颜色都穿过啊,还经常换。”
“像我这样一个颜色的衣服有百八十件的专一之人确实比较稀少。但是,哥哥,三尸城又不是以现实为依照的,并非将真实的忧怖之物带来。它是将人心里的念想外化,你再好好想想?”
段移耐心地停顿片刻,见迟镜的嘴唇轻颤了一下,欲言又止,知道他想明白了。
段移说:“他心目中的你是一袭白衣,也不奇怪嘛。”
饶是已有所预感,当被人点破时,迟镜的心还是像被攥紧了。气息短暂地不顺,他胸膛起伏片刻,忍不住追问:“我死的时候,闻玦在做什么?他是不是那时候出的事?”
“不知道啊哥哥,我那会儿都快被季仙长嵌进地里了。”
“你真不知道??后来呢,后来也没打听到吗!”
“不是,我打听他作何啊——我是能管他还是能管梦谒十方阁?哥哥你半死不活的被我捡回去,救你已经够费心啦!”
段移被问得抓头,见迟镜仍不愿信,双手合十地求爷爷告奶奶:“哥哥饶了我吧。你睡着的三十年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已经是修真界头号良民了。大家都当我是被道君顺手收拾了呢,我哪有功夫关心外面?闻玦他好歹是阁主,谁能料到那群老不死的对他下三尸城?这玩意儿居然不是我独享吗。”
此番话情真意切,讽刺起梦谒十方阁妙语连珠,的确是肺腑之言。
迟镜有些失落,但也只能是道:“……先找到他吧。”
白影不断地出现又消失,偶有轻灵的欢笑响起,仿佛幻觉。不过迟镜发现,白影们大多向着同一个方向行动,好像追随着什么。如果“他们”都是因闻玦而生的幻象,那追随的必然是闻玦。
忽然有“噗通”落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呼痛声。
迟镜回头望去,只见倒挂在长廊顶端的“残尸”们一个个掉下来,纷纷活了。他们恢复了好胳膊好腿,身上的血迹消失不见,除了落地时砸出了一点动静外,瞧着和寻常无异。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似对“夜半醒来,发现自己和同门东倒西歪地摔在走廊地上”司空见惯,一言不发地整理好仪容,便列队进了偏殿静修。
“闻玦果然是越来越远了。往那边!”
迟镜收回视线,直接化为遁光,坚定地掠往前方。时近黎明,天地仿若陷进了最深沉的梦,四面八方一片黑暗。两团微光划破夜幕,一枚如流星曳尾,另一枚蹁跹相逐。他们朝着白影隐现的方向追去,离开国师行宫,翻越芳草覆盖的青丘,来到了一条河边。
月亮出来了,离大地极近。
此夜将要过去,汹涌的河水潮起潮落,此起彼伏。
迟镜凌空立在河上,风吹得白袍飞动,像是绽开的昙花。他借月光举目,只见滔滔江河婉转东去,入目的唯有水色,入耳的唯有水声。
“闻玦!”
他放声呼喊:“闻玦——”
水面忽然躁动,本就奔流不止的长河骤然涌浪,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晃了起来。而迟镜正在装满水的玉瓶中,不顾打湿衣角的浪花,继续用手拢在面前,放声喊着那人的名字。
“哥哥,悠着点儿啊。”
段移还记得之前三岁的他造成了怎样的误会,那误会又对闻玦造成了怎样的冲击,于是很自觉地变回一团触须,盘在迟镜背上。
触须继续提醒迟镜:“那小子把自己藏在这儿,三尸城肯定把附近都异化了。万一出点差池,我可不会游水,你要救我。”
“长得跟乌贼一样,你说你不会游水?”
迟镜抽空怼了他一句,不仅没小声,还喊得更用力了。蕴含灵力的声音重重扩散,响彻了方圆十里的河面。水浪也急速高涨,直至形成了漩涡!
就在迟镜下方,水流围绕着中央一点下陷,飞快地旋转。底下有光,越来越亮,迟镜停止了呼喊,紧紧地凝视着下方的一幕。
只见在河深处的涡流中心,无数只飞鸟环绕着一人飞动。
那人在水底漫步,似以此宣泄激荡的心潮。他紧闭双眼,任群鸟遨游,群鸟恍然似群鱼,成千上万地围着他盘旋。
而从不知何处的虚空中,伸出了银白丝线——之前还只是覆盖前额,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缚于当中。
闻玦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水下,好像在追寻某个呼唤他的幻音,一边因银线的束缚而举步维艰,白衣被鲜血渗透。从高空往下看去,迷失之人被千鸟环绕,磅礴的漩涡搅碎了月光,呈现着一种如梦似幻的骇丽与痴狂。
“闻玦……”
迟镜怔了一瞬,倏地回神。他双目变得清明,眸光定如磐石,凝聚在下方那人身上。
湿润的夜风席卷白袍,而他岿然不动,只将双手垂于身侧,往上一托、再往下一按!
他要斩断那些银线,击碎那三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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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领导抽风了让我们集中办公搞冲刺,进行到下个月。
左右前后都是同事,白日の摸鱼大业中道崩殂,以致于近期更新略显短小……咸鱼燃尽了Q_Q
第166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7 Come on
强悍的剑气从天坠地, 若星垂平野。
漩涡深处的人影若有所觉,仰起了头。裹挟着水流的飞鸟发出尖啸,那声音不似啼鸣, 倒像是琴弦将断的凄音。剑气直直下坠,竟然于半空化形,分散作千丝万缕,撞在了禁锢闻玦的银线上!
铮然一声,响彻十方河面。
浪花盈夜,潮涌弥天, 水底的寒光大盛。那阵怪异的琴曲又凭空奏响了, 在闻玦初次失控的时候, 迟镜便听到过!
“三尸城的咒言。”段移说,“哥哥,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刻钟内, 梦谒十方阁的人就会赶到!”
迟镜问:“什么人?”
“守城人!”
听不懂, 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迟镜咬紧牙关, 继续催动剑气, 段移在他肩头叽嘹个不停:“哥哥加把劲儿啊, 怎么感觉比起打我的时候温柔多了?力微饭否!”
“闭嘴吧你,没看到那些线都连着闻玦吗!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这样的担心你从未对我有过!”
“你不搭把手就算了, 还在这叽叽喳喳——”
迟镜恨不能抽空把肩头的触须们打成麻花。自从在无端坐忘台复苏见到段移, 他的涵养是越发低下了, 完全是被这家伙惹得。
气不出不顺,以前的迟镜和季逍斗嘴还会因吵不过他躲在被子里哭,现在若是再战……
思绪轻飘飘地断灭,只剩朦胧的发问:现在若是再见,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争吵吗?
不论如何, 要先再见!迟镜全神贯注,紧盯着下方的雪衣人影。
随着他刚才几击,银线绷断了几根,但闻玦也受到了波及。漩涡中心被染得猩红,逐渐往四周扩散,像一朵妖异的红花,张开了血盆大口。
迟镜稍稍降下,几乎踏入了漩涡。他将剑气分得极细,把每一根和闻玦相连的银线缠住,以此承接流溢的劲力。
如此细致入微,如有寻常人在场,早就大呼小叫着跑走了。修真界众所周知,剑气是最难操控的,除了剑修能伺机借力,其他修士顶多在挥剑时带动罡风。而像迟镜这样,能够把剑气使得千变万化之辈,足令诸多以剑入道者汗颜。
无怪乎剑灵千百年难遇,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秘笈,不需要多么精妙的道法,迟镜只需将蕴藏在体内的力量尽情释放,月下的长河便因他起舞!
琴曲愈发高亢和急促,本来还勉强算是曲子,现在已变得和指甲刮过盖满灰尘的石板一般,嘶哑刺耳。
冷汗从迟镜鬓边沁出,像一片薄薄的银霜。他持续施力,将银线一根又一根地切断。饶是如此,他仍不免惶然,低声道:“还有多久?”
“半刻钟。”段移的每一根触须都有自己思想似的,前后左右张望,“哥哥,他要来了。每对一人设下‘三尸城’,都要确立一名‘守城人’,但凡被下咒的家伙有逃逸之兆,守城人即刻有所感应,千里来袭。不知能为梦谒十方阁之主守城的,是我们哪位老相识?”
迟镜咬牙道:“半刻钟不够——”
银线千丝万缕,竟然还会再生!它们蠕动着重新联结,迫使闻玦睁开了双眼。他似了无牵挂地飘荡在空,任群鸟与浪潮托举着他,血要流干了,颜色越来越浅。
“好吧,哥哥还要多久?”段移问。
迟镜分不出心来思索,因太过紧绷,将嘴唇咬破了一个口子,鲜艳的血珠像珊瑚一样涌现。
段移轻叹道:“明白了。”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逝,他们都不再说话。剑气轰击银线的声音一刻不停,漩涡则趋于坍缩,飞旋的鸟儿越来越少,融入了水中。
迟镜忍不住问:“那些鸟是什么?”
“听说闻玦的元神属相是白凤凰。古有闻凤凰鸣声以调律吕的神话,倒是挺适合他这种乐修的。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些鸟是什么。百鸟朝凤?也没见闻玦把元神属相放出来啊。”
段移说到最后一个字,忽然离开迟镜肩头,恢复了原形。
他背对迟镜,悬在空中,取出方相氏面具扣在脸上。而在迟镜背后,一紫一蓝两道遁光划破天际,直冲他们而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沸腾的灵力铺天盖地,已到近前。迟镜无法移动,与他背靠背的段移抬起了手。
下一刻巨力相撞的嗡鸣如同虎啸,跃升十丈的惊涛似有山崩。水潮掀动了漫天暴雨,哗啦啦胡乱拍打的水帘之中,几片雪白的残花婉转飘零。
万钧河水沉沉砸下,漩涡更加收紧。
迟镜不得不分出部分剑气,阻挡漩涡进一步合拢、以致把闻玦淹没。他抽空回头瞄了一眼,只见水雾散去,更浓郁的迷雾吞噬了天地。他不禁愣了一下,因为与这无边无际的灰雾相比,他简直像一滴雨珠般渺小。而这可怖的雾汽他是见过的,正是段移的元神属相——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