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4
他们?
迟镜顺从地没有说话, 只是眨眨眼表示疑惑。
闻玦若有所感,阖上双眸。他额心亮起了一道菱形的印记,银白色如他衣上的花纹。
从菱印出发, 延展出一条条纹路,向他的额角扩散,每一条纹线都均匀如工笔画就,流畅地并行而出,深入他的发间。
不知闻玦多久没见光了,玉白的肤色居然和具备异域血统的段移相差无几——迟镜下一刻才想到, 对哦,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本该如此。
不过幽静的密室里,穿着繁复白衣如祭司的青年,前额被异样的银白纹线覆盖——此情此景好生诡异, 连闻玦俊美温文的眉眼都显得有几分可怖了。
幸好因两人距离拉近, 迟镜嗅到了淡淡的芬芳, 是白梅香。香气唤起了熟悉的记忆, 让他勉强定下心来, 静观其变。
银白的纹线布满了闻玦的前额,若是离远了看, 仿佛一条精致的护额锦带。但迟镜细看之下, 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这些纹线像是一张蛛网, 牢牢印刻在闻玦额上,掌控着他的头脑。更可怕的是,纹线的边缘隐隐泛红,竟在渗血——猎物挣扎了,想脱离死亡的丝网, 纹路便和精钢铸成的一般,勒进了他的血肉!
迟镜下意识将手放了上去,盖住当中的菱印。
他感到了一股阴寒,直刺骨髓。他双目微眯,并未退缩,尝试着调动剑气,把剑气分散成一丝一缕,去和那些银线较劲。
闻玦依然紧闭双眼,看不出有无改善。他察觉了迟镜的举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头颈,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迟镜的手腕,用力攥住。
“小一……”
他像是从齿缝里磨出了一声呼唤。
一股大力骤然扩散,击中了迟镜!他连同身下的乌木座椅一起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墙上。
沉重的古制座椅“哗啦”散架,迟镜一骨碌爬了起来。正当他惊讶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痛的时候,心里想起段移声嘶力竭的呻_吟:“哥哥……你想疼死我么?”
迟镜:“……”
原来母蛊的宿主可以选择承受所有伤害,怪不得有几次打段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还纳闷自己是不是不吃饭没力气了。
思及此,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心里说道:“那邪印好生厉害。”
心里话还没说完,异常的一幕上演了。被撞裂的座椅居然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流淌回了原处,不消顷刻,变回了原来好端端的样子。
迟镜下意识回头看墙,墙面平整干净,也没有留下一丝划痕和凹陷。
怎么回事?
是密室有什么特殊的法宝结界护佑,还是说……
只见闻玦端立原处,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渗出额前银线的边缘,乍一看去,仿佛满面血泪。
琴声又响起来了,在死寂的密室里极其突兀,迟镜环顾四周,居然无从分辨琴声的来处,好像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无处不来。
闻玦忽然睁眼,眸子深处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亮灭去了。
与此同时,银线收归菱印,菱印黯淡消失,琴声也戛然而止。
闻玦以袖掩面,遮住被鲜血染红的白纱。他一言不发,转身便不见了。
迟镜讶然道:“闻玦?”
没有回音,他被抛在了这里。室内只剩清淡的白梅香气,壁灯的光芒重归幽暗。
水波纹在墙上流淌,一丝缝隙都看不见。迟镜扶着墙仔细观察了一圈,终于确认自己不仅被抛下,还被关起来了。
迟镜:“……”
段移:“……”
两个人用沉默对话,直到触须尖尖从迟镜的领口冒出来,弹了迟镜一个脑瓜崩。
迟镜自知做了不大聪明的事,好像闻玦一请他就入瓮了,只好板着脸说:“你不是能遁地吗?”
“哟,不管闻玦啦?”
“当然要管。”迟镜毫不犹豫地说,“看看这屋子到底什么路数罢了。能进得来,就出得去,能出得去,就可以到处转转。”
触须们耸动着爬到地上,再度化成黑烟,不料这次,那些烟气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半天也渗不下去。
绾色衣裳的男孩现回原形叫道:“完啦,走不掉啦!”
“嘘——”迟镜连忙捂住他的嘴,说,“外面这么安静,大喊大叫的招来东西怎么办?你听见闻玦说什么没,‘别让他们听到’……”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说:“难道是那群阁老?”
“就是那些老不死的!”
如此看来,所谓的“国师行宫”,更像一座牢狱,或是“病榻”。迟镜不信闻玦心甘情愿做傀儡,从小遭受心神禁制,真的能像看起来那样正常吗?在阁老和亭主的眼里,闻玦是不是错了,病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
迟镜一点点垂下眼睫,盯着房间的角落出神。突然,一袭白影再度出现,冷不丁站在他面前。
迟镜呼吸一滞,直接一剑捅了过去,堪堪停在对方心口。
是闻玦——闻玦回来了!
迟镜刚缓过一口气,下一刻,心脏倏地吊到了嗓子眼儿,因为三岁幼童模样的段移正站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衣袍下摆。
闻玦:“……”
迟镜:“…………”
迟镜真是没料到,他会有朝一日在同一天沉默这么多次,而且一次沉默得比一次长。闻玦恢复了纤尘不染的模样,面上瞧不出一丝沾过血的痕迹,显然是刚冷静下来,立刻折返。
然后他就撞见了段移。
好死不死,并非段移本尊,而是段移的“一部分”。偏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男孩儿和段移的关系匪浅。段移虽然极少以真容示人,要么化形,要么戴着面具,但他特殊的头发和惯穿的衣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男孩儿仰着脑袋,一头棕色泛点红的微卷蓬发,羊乳般雪白的皮肤,绾色的衣裳。他还牵着迟镜的衣角,仿佛习惯了如此,与迟镜百般亲昵。
迟镜浑身僵硬,半天才运动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闻玦……你听我解释。”
雪白面纱上方的黑眼睛微微一颤,略显艰难地将目光从段移脸上移到迟镜脸上,又移回段移脸上。片刻后,他才定神望向迟镜,道:“小一,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迟镜从未如此洞察人心,一眼看穿了闻玦在思考何等惊世骇俗的可能性。他一把抓住闻玦的手腕,语无伦次道,“我、我和他,不是,他和段移——”
迟镜呆住了。
这能怎么解释?!
紧贴着他的男孩儿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甜丝丝地喊道:“娘亲,你想起爹爹了吗?”
迟镜:“………………”
迟镜恨不能飞起一脚把这孽障镶墙上。
他也和刚才的闻玦一样视线游移,目光在闻玦和段移之间不断来回,最后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艰难地挤出一句:“他是我和段移收养的孩子!”
闻玦双瞳一颤。
段移:“哈哈哈哈哈!”
迟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一巴掌拍上哈哈大笑的家伙的后脑勺,按着人低头道:“段须须,跟你叔叔问好!”
闻玦听闻此言,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对他来说,完全不觉得“收养”比“亲生”好多少。
男子与男子本就不可能生育,他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牢记起了这一点,但听迟镜亲口承认和段移共同收养了这个孩子,孩子也自然而然地称他们为父母——
刚克制住心绪的闻玦抬手挡住前额,不待段移喊出“叔叔”二字,便缓缓退后。
他喃喃道:“抱歉,小一……我晚些再来看你。请一定不要乱走,如果你想救季仙长和谢道君。”
白衣身影再度消失,迟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挽留,那人就又没影儿了。
眼看天大的误会就这么酿下,刚好起来的闻玦又要遭殃,迟镜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薅住段移尖叫道:“你个混蛋——你说现在怎么办!!!”
男孩儿的脑花险些被他摇散黄,只有扑腾的份儿。迟镜犹不解气,撒开他往地上一躺,一边打滚一边大力捶打地面,发出不知所云的“呃啊啊啊”声。
地板和墙壁一样,每每被他捶出裂痕,须臾便恢复了原状。
段移好悬才捡回小命,捂住喉咙直吸气:“哥哥!我都自降辈分啦,你究竟有什么不满?”
迟镜一跃而起,要将他就地正法。
然而,当他还在半空时,就见男孩儿手脚拉长、摇身一变,居然成了真正的段移。
四目相对,段移含笑的眼睛依旧如春夜晚星。
迟镜双目圆睁,忘了要殴打他的初衷。他精准地掉进了段移怀里,段移稳稳地搂住他,亲密地蹭着迟镜的面颊说:“好啦哥哥,我带你出去。”
迟镜七手八脚地挣开他站起来,狐疑道:“你现在是本体?”
“是啊哥哥,谁让你跑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小东西靠不住,他只有我三成功力,还是让我来吧!不然,你马上要见到很可怕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