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像苍鹰了?明明是麻雀。”
迟镜没好气地掏触须,这些滑不溜手的东西却散进了他的衣袖。一条条略有力道的东西缠在他手臂上和腰间,白袍里面是雪色的中衣。
几根触须在逃窜过程中,试探性地钻开中衣领口,瞬间被迟镜捏住了。
“我是不是说过——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迟镜两眼微眯,沉下脸。一会儿要放出灵识,类似于神魂出窍,本体失守。他本来想让段移护法,现在却觉得这厮才是最危险且心怀不轨的。
触须在他掌心扭来扭去,膨胀幻化成男孩儿模样。段移眨巴眨巴大眼睛,满面无辜:“我只是迷路了。哥哥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实在找不到地方嘛。”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迟镜膝上,迟镜垂眸,盯了他片刻。
终于,因为实在没别的办法,迟镜说:“我一会儿要静修,你待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不是每天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嘛?我刚好出去转转。”
“闻玦知道我来了,一定会遣人搜查。我顶多去……静修一刻钟,然后我们就换个地方。”
段移眼珠一转,笑眯眯问:“哥哥为什么非现在静修不可?”
“我说要就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听见没有?”迟镜掐了他的脸一下,把这泼猴耳提面命了一番,数落得他服服帖帖,然后还不放心,以剑气形成了一座大钟,罩在自己身上。
段移被关在外面,又要叽歪:“哥哥,你……”
“安静,我们没多少时间。”
迟镜绷着脸,明明自己也就十多二十岁的样貌,毫无为人父的气质,却因为一路带着个蹦跶不停的小不点,硬是磋磨出了一丝隐忍的不耐。
他摸了摸剑气钟罩,确认牢固之后,元神出窍。
迟镜的意识驱动了飞鸟,钻出窗户,迅速地划过天空。落花街依然寂静,人们还未归来,他畅通无阻地飞向山丘。
小溪镇地势平坦,不过在小溪河的上游略有起伏。低矮的丘陵覆满芳草,一片典丽的建筑坐落其上。
迟镜靠近之后,悬停在空,观察下方的群落。显然,国师行宫的外侧布置结界,若有贼人闯入,结界会立即示警。
虽然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在秘境对结界束手无策的三脚猫了,但能不惹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麻雀的双瞳灵光闪动,藏身在云层里,先记住了行宫的布局。幸好,内里没什么错综复杂的曲径,几乎是一条长廊穿南北,被几座屋宇拱卫中央的大殿,应该就是闻玦的住处。
迟镜默默背诵看到的一切,不仅记物,还要记人。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看不出是闻玦的亲信,还是亭主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不知为何,迟镜总是走神。
他时不时受到干扰,剑气凝成的麻雀几度摇摆,好悬才稳住。或许是因为梦谒十方阁做了什么布置——以三宝属性修士闻名的仙宗,自然有些动摇心神的宝物。
迟镜摇了摇小鸟脑袋,专心致志地继续视察。
—
在小溪客栈的上房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钻木板,却没有锐器削木头的“嚓嚓”声,而是一道漫长得令人牙酸的“吱吱扭扭”。
如果让老木匠来听,恐怕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测是什么光滑却有力的东西,在缓缓地摩挲地板,直到将其捅出了一个窟窿。
此时的剑气钟罩里,正在上演着这样一幕:黑荧荧的触须爬出窗户,像一滩蠕动的墨汁,溜到了下一层楼的天花板上。
然后它东嗅嗅西嗅嗅,找准了某个地方,立刻释放出微量的毒液,摩擦得木地板滋滋作响,钻出了一个洞。霎时间,触须们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使劲抖擞起来。
毒液一滴不剩地收回体内,即便知道对方不会被自己的毒液所伤,也不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要是做得太明显,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而端坐钟罩内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发觉。
他微微垂首,柔顺的黑发搭在颊边,像枝蔓掩着一株白玉兰。褪去稚气之后,精巧的眉眼无端含着一段柔情。清艳的容色总是被忧思搅扰,如今沉静下来,方显出貌若花月的意味。纤秀微蹙的眉,偶尔轻颤的睫羽,在渐暮的微光里恍如玉石的肌肤,皆被淡朱色的软唇点亮。
触须们挺在空中,窸窣不已。
它们没长眼睛,但煞有介事地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欣赏意中人如画的容颜。
看了三十年还没看够,段移也不知为什么。仿佛两人错过了数不清的岁月,每次都积累下一抹惆怅,终于在此世盈满,让他铁了心将人缠住。
触须们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分头行动,飞快地钻进了迟镜的衣服。
白袍是从无端坐忘台穿出来的,段移再了解不过。此前说在衣服里迷路,完全是诓迟镜。
偏偏迟镜没心思钻研他,当时未察觉破绽。眼下触须在衣领、袖口、前襟、下摆穿梭快活,简直像回了老家。
静坐的迟镜觉得痒,忽一皱眉。
段移立即察觉了,放缓了速度。触手表面光滑,吸盘都缩了起来,冰冰凉凉的,沁着一丝水意。
起初,它们还隔了一层里衣,环绕着迟镜的四肢。就如同隔靴搔痒,蹭得这具身躯微颤,迟镜也发出了无意识的轻哼。
他虽然苦修了近半年,哪怕长途跋涉的时候也要每日抽空修炼,但躯体不仅没锻炼得更加强健,还愈发柔韧了。
眼下被触须一勒,宽松的衣袍之下,无数地方泛起了粉。迟镜的筋骨得到了锤炼,皮肉却不知怎的,和以前同样娇气,稍微触碰便留痕。
触须们在他全身上下游走了一遍,不再满足于隔着中衣。一根胆子比较大的触手从领口探出尖儿,贴着迟镜面颊厮磨片刻,见他眉心颦蹙却未曾醒,立即抓住机会,转头钻进到了最里层。
年轻人漂亮的面容顿时不对劲了。
他双眼仍紧闭着,正在观察国师行宫的关键时刻。不料,意识在那云天之上,竭尽全力地专注,身体却在这幽闭的房间内,如陷泥淖。
迟镜暗自咬牙,齿间泄出了一丝低吟。
触须们开始了狂欢,无孔不入。不知它们溜到了哪儿,刺得少年一激灵,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无声且短促地换气。
迟镜摇摇欲坠,几乎坐不住了,硬是被触须们缠着保持了原状。白袍的质地轻薄,被他几番不知不觉的动作变得贴在了身上。
霎时间,触手们行动的轨迹清晰可见,已经去到了无法言说的部位。迟镜狼狈地以手撑地,鬓边沁出了薄汗。
他眼尾晕红,铺染至面颊。不久后,耳廓也和沾了胭脂似的,瞧着熟透了。
偏偏意识还没回笼,迟镜的脸呈现出一种错乱的茫然。他的躯壳没了主意,被翻来覆去地作弄,触手不知散发了什么东西渗进他的皮肤,所过之处绯色一片,不住地战栗。
终于,湿润的眼睫抖落一滴眼泪。
白袍的年轻人难耐地张着口,发出溺水般的喘息。
他倒伏在地,蜷成了一团,努力地夹起双腿、逃避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浪潮。偏偏作乱的根源就在他身上,怎么躲也躲不掉。
触手们即将把他送上潮头,突然察觉了什么。
霎时间,满身触须退得干干净净,迟镜的神识也在这瞬间回到了体内!
眼前闪过铺天盖地的白光,险令他昏了过去。待头晕目眩的感觉淡褪少许,迟镜又惊又怒,强撑着起身。他正欲对猫在床架后面的罪魁祸首大发雷霆,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乐声。
迟镜面色一变,踉跄着赶到门旁,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落花街的乡亲们依旧没回来,但有一驾白玉辇,在众多红衣弟子的簇拥中,停在了楼下。
第160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
白玉辇顶部的七弦凭风奏乐, 清婉的曲调在街头巷尾流淌。
迟镜几乎凝固,一动不动地贴在门上,将气息收敛到了最微弱的状态。
他身上现在一团糟, 哪能见人?不论是单独会见闻玦,还是被梦谒十方阁弟子们当做魔教妖孽不由分说地围剿,好歹让他先洗个澡!
修道之人辟谷后,五体洁净,本不需要沐浴。
即便沾染脏污,也可以用“祛尘诀”轻易扫除。但此术法有一弊端:它只能除外物, 不能除源自施术者本体的东西。毕竟在最初创立此术的大能心目中, 修道之人是不会生出污秽的。
迟镜全身黏糊糊, 尤其是腿间,流动的感觉极其明显。
他羞恼至极,忍不住扭头, 用眼神剐床边缩着的那团。可是, 因为刚才骤然冲击脑海的快意, 他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此时泪光未退, 蕴在眼里将落未落, 他瞪人也没了力气。
段移本来变回了男孩,怕被抽屁股, 又变成了窸窸窣窣滑溜溜的触须。
他忽然发现, 吸盘上沾着一根迟镜的头发, 立刻把它宝贝地藏了起来。
迟镜不得已忍着不适,准备跳窗遁走。现在的他,是举世皆知的无端坐忘台世子,没法赌闻玦是敌是友。
白玉辇迟迟不走,屋中的气氛也趋于煎熬, 就在迟镜微微移动、准备撤离的时候,下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们重新抬起轿辇,一切如常地前往了长街尽处。
迟镜:“……”
千钧一发,虚惊一场。
他屏息凝神,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万红丛中一抹白了,才身子下滑,坐在地上。迟镜的额角仍蒙着一层薄汗,起初是被情热逼得,现在却凉飕飕一片。
“哐啷”一声,某团鬼鬼祟祟想开溜的触手碰倒了墙角的扫帚。靠门而坐的白袍年轻人缓缓抬眸,冲它眯起了眼睛。
“段、移——”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闪身而起,向墙角袭去!他动作极快,简直如一缕流云,知道大事不妙的触须们吓得被雷劈了一般、齐刷刷乱舞一阵,然后“哧溜”滑进了床底。
迟镜岂肯就此放过他,脸气得绯红一片,紧咬牙关,恨不能破口大骂段移的所作所为,又怕被别人听到。河边出了那样的事,群众们就算脚程慢,过会儿也该回来了。
一人一须展开了殊死搏斗,迟镜勉强维持着理智,没有双手一抬把床铺掀了。但他顾不得形象和是否有用,往地上一趴,恶狠狠地伸手到床下面,胡抓乱掏。
段移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认。触手们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叽嘹个不停:“哥哥,哥哥!饶我一命吧!你先去沐浴如何,我帮你打水?”
“废话少说!我今天不把你剁成一串串烤了吃,我就不姓迟!”
“真的吗,可以改姓段吗?”
触须刚探出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剑气打得“哎哟”一声。眼看迟镜扑到这头来,触须们急忙转移阵地,飞快地蛄蛹到了置物柜上。
迟镜惦记着不能给店家搞破坏,倒是束缚了手脚,只能不断搓出泥丸大的剑气团子,朝触手猛扔一气。
“这准头,跟弹珠学的吧?名师出高徒啊哥哥!我顶不住了,我错了,我真的错啦!”
段移掐着嗓子尖声逃窜,毫无淫行败露、被迟镜逮个正着的愧悔。恰恰相反,他话里话外,全部是把握住了良机的洋洋得意。
迟镜气得倒仰,正想爬起来继续追杀那孽障,忽然两腿一软。
残存在体内的余韵时不时冒出来,像有一只手,趁他不备便挠他痒。段移见状,马不停蹄地溜达出去,很快将洗浴的用具一件件顶回来。
“哥哥,时不我待呀!人们马上回来了,发现柜台上的漂亮石头,一定会找到我们的。闻玦也发现咱们了,不想大动干戈才没上来。他停那一会儿是跟你对暗号呢,人家邀请你今天晚上夜半三更,去闺中小坐!是不是该梳洗一番以待良辰?”
三根触须提着水桶,一根触须推来了浴盆。
还有几根触须取毛巾的取毛巾、拉窗帘的拉窗帘,甚至结了个“三昧真火印”伸进水里,很快把水烧得热气氤氲。
“请吧哥哥,不重要的事情就别放在心上啦!”段移大言不惭地来戳迟镜。
迟镜“啪”一巴掌把他掀了几个跟斗,黑着脸钻进了浴盆。
入水一看,身上的痕迹真是没法见人。像是被皮绳勒过——估计是触须缠紧时留下的,又像被谁的手掌大力摩挲了一遍,印着大片大片的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