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用段移最在意的东西诱惑他:“我们同行,去争一个解脱无端坐忘台的机会。你不想吗?除非这世界翻天覆地,不然你们永无宁日,永无翻身和出头之日!”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室内,唯有烛火,时不时地跳动。
由于物候严寒,结界的效力也有限,偌大的殿堂几乎没有窗户,仅从几个透光的小孔传进声音,是修真界最高寒处,片刻不停的风雪呼啸之声。
迟镜心里没底,不知自己义正词严的表演能否打动段移。
眼前人太精了,看起来乖戾而具备孩子气,其实内心深处隐藏的黑暗,远非外人可比。
在过往的轮回里,两人有那么几次宝贵的机缘巧合,袒露心扉。但即便在最情深意重的时候,段移都不曾彻底剖白心声。他总是巧言令色,嘴甜如蜜,到了真正的互诉衷肠之际,却是沉默。
迟镜努力搜寻记忆,想探寻他更多的秘密作为底牌。
然而他想起的,是一阵又一阵沉默。两个人距离最近时,中间都好似隔着万仞千山。
“段移,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迟镜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又沉默了。段淡朱也不曾见过段移这般安静,冷眼旁观的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又有点饶有兴味。
“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如给你讲个故事吧。”
段移总算开口,唇畔笑意淡了。
他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她有金色的、朝阳一样的头发,蓝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她身上如此多彩,忍不住问她的家人: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吗?除了我的颜色,还有别的颜色吗?
“家人们说,外面有的,外面有一万种紫色、一千种红色,比这多得多得多。姑娘很高兴,非要去‘外面’看看不可。可是家人们拦住了她,说外面不仅有颜色,还有死亡。死亡就没有颜色了。要么变成黑,要么变成白,世界变成黑,人变成白。
“她忍耐了数百年,终于还是离开了高山。
“原来山下的世界这么漂亮!‘外面’,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许多人想跟她交朋友,也有人是喜欢她头发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她太喜欢交朋友了,宝石送得一颗不剩,几乎忘记了山上的家。直到有一天,有人才见她第一面,就一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这是你爷爷欠我们的。我家人死在你爷爷手里,你就不该活着,你就不配出生!
“姑娘很痛,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哪个‘爷爷’?在山上她有好多个爷爷,她好痛,她忽然想回家了。
“她最好的朋友,一群雪白的小虫子救了她。其他人却吓坏了,尤其是报仇的人,喊着‘果然是无端坐忘台妖女’!然后招呼了更多人来,齐心协力把她捆在树上。‘一剑不够,再来一剑!’他们说,‘几百剑、几千剑,总能杀死她!剑杀不死,刀砍不死,还能火烧,还能水淹——’
“她最后还是没死。奄奄一息,不过杀了所有人,其中有对她笑过的、收到她宝石的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身边。她躺在地上,想起家人们说,人死了就是白色的。‘看来阴差要接她走啦。’姑娘这样想着,却听这人说,‘你还能听见声音吗?只要能听见,我就能救你。’
“来的人是当地大仙门的公子,一个乐医兼修的人。姑娘其实不用他救,小虫子们自然会治好她,公子也发现了,于是把她带回去,只帮她洗干净了头发。后面的事情,好像很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了,不过是偷偷相爱的。
“公子名门正道出身,把姑娘藏在皇都的僻静角落,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姑娘有了身孕,却在生孩子的那天夜里,被仇家找上门了——确切地说,不是仇家,而是夫家。他们早就发现了两个人的行踪,一直在等最佳的机会。
“公子死在了那天夜里。
“姑娘只来得及带走一个孩子,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可惜还是留下了一个。而公子的死讯和这桩‘丑闻’一齐被掩盖,他的仙门对外宣称,他只是隐居养病。直到多年后,他那个留在仙门的孩子发现了父母故居,找到了父亲研究的医方。当初的公子知道姑娘家里的蛊毒代代相传,是庇护也是诅咒,所以想出了分离蛊毒的办法。办法落到仙门手里,这就是他们能克制无端坐忘台的原因。”
烛火快烧尽了,烛绳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枝,在烛油里扭曲。
细细的青烟往空中弥散,像在帘旌后升起了薄雾。
迟镜安静良久,问:“姑娘呢?她和带走的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段移微微笑道:“她回家了。‘外面’的故事,她没有讲给任何人听。孩子一天天长大,和她很像,也是活泼爱笑的性子。终于有一天,他也拉着姑娘的袖子问:‘妈妈妈妈,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去外面吗?’
“姑娘说外面是黑色的,只有一点点白色。可是白色已经不见了,现在只剩下黑色。
“孩子没听话。
“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人溜下了山。世道变了,他远不如自己的母亲,根本没走到诗书里美丽的江南。还在中原的边境,他就落到了皇家手里,要被炼成给皇帝吃的长生不老仙丹。
“可是人们只是吓唬他罢了。一个毛头小儿,能炼多少?塞牙缝都不够吧。他们要的是山顶上那位,而且孩子在手上,母亲一定会来的。
“他还记得三百七十二年前,姑娘说的最后几句话。‘回去吧,无端坐忘台以后就交给你了。’他问娘亲,‘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你明明把他们都杀了。’姑娘却没有和他回去,因为她跟皇家做了交易。以她身躯入血池,换三百年恩怨两讫,天山太平。
“最后的最后,她和我说。‘不要难过啊多多,我去见我的命定之人了。你要相信,你也会遇见属于你的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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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觉得小迟的性格有点不一样了~
会恢复的,不过需要时间。
第157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6
迟镜没有再提一起下山的事, 段移也没有再说不许他下山。
那天过后,两人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段移告诉他现在是深冬,暴雪封山妖魔横行, 等三个月后春天到了,那时融冰。
迟镜便定下心来,待三个月时光过去。他已经睡了三十年,三个月想必是弹指一挥。
可是每当登上露台,眺望天尽头那一抹金红色,他总是忍不住思量:过去几天了?……好像才几个时辰。
他不得不减少自己登台的次数, 像闭关一样长时间地静修。在这片离苍天最近的地方, 感应着古老而丰沛的灵气。
当神识散入天地, 游走向四面八方,他便感到一阵阵有规律的、微渺的震动。
段淡朱说,那是南方——也就是公主与王爷的诸灵归元宫中, 道君正在锻剑。他每平定一个地方, 皆会将修士们的兵刃收在一起, 投入熔炉, 再以熔成的金水, 浇铸成一柄巨剑,高悬于当地上空。
剑刃赫赫, 锋芒煌煌, 不分昼夜, 迫于头顶。
诸灵归元宫仰仗着剑仙,已经铸成了三十余把临天之剑,版图不断地扩张。
迟镜忍不住试着外出。
天山的夜极长,尤其在寒冬腊月,动辄数十天不见天日。他趁无端坐忘台的教徒们去挖天山煤, 悄然溜出了塔楼。
迟镜很小心,没有一下子走太远。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几乎是才出高墙不久,他便遭遇了魔物的侵袭。
那些形似野兽但格外头角狰狞、浑身遍布裂口和毒液的东西,在阴影中悄然浮现。
迟镜头回与它们交手,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无端坐忘台要修这么高的墙”,旋即想道:“原来谢陵曾经以一己之力抵御的洪潮,竟然是这些怪物组成的吗?”
谢陵可以,他必须也可以!
雪白的衣袍在寒风中翻卷,先频频闪避,适应魔物的行踪。不消几个回合,他就掌握了对方常用的攻击方式,并好似天生知晓该怎么做一般,迅速构思了取其性命之道。
或许是身为凶器的本能,也可能是不知多久以前,他在和谢陵的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早已对除魔之事得心应手,烂熟于胸。
迟镜没有大意,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剑气。无形之物从他掌心迸发,切开魔物的躯体,和砍瓜切菜一样。
柔软的皮毛自不必提,强悍的肌肉和筋脉也在被剑气触及的霎那分崩离析,直至坚硬且发黑的魔骨,同样被一分为二,留下平滑如镜面的断口。
魔血是紫色的。
听说还有蓝色、绿色等,不过都是凉的。
迟镜及时抽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血雨。因为风雪太大,模糊了血腥的场面,飘蓬的血滴也似一簇簇烟花,被卷着飞扬几番才败落。
魔物的残尸接连倒地,血液流经的地面滋滋作响,冒出黑雾。迟镜愣愣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再看向自己的手。
别人看不见、他却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烟云一般,剑气尚在飘动,随着他的意念发生形变,时而是薄薄的一片如剑锋,时而是长长的一条如鞭子。
还不够稳定。
还不够凝实。
比之前强上许多,却还不够!
迟镜复生以来这么久,头回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自觉的笑意呈在面上,双眼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有一个念头万分清晰,是常情多年前提点他的几句话,如今想来,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论何时何地,变强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和话本子里,坠崖发现绝世秘法的主角一样,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不仅因人迹罕至而灵气充裕,还到处都是魔物。无端坐忘台里的人或许觉得魔物杀不完、灭不净,所以任由它们在外肆虐,只凭高墙抵御。
但对迟镜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满山妖魔,皆是他的磨剑石!
从那天起,迟镜每天以静修冥想代替睡眠,睁眼就去墙外找魔物练手。
无端坐忘台没什么好吃的,而他的口腹之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倒是不觉得难捱。有时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也无饥饿之感。
以他的境界,的确到了辟谷之际。但迟镜的实力无法用寻常境界衡量,与其说是法力猛涨,不如说是他失去的力量在一刻不停地复原。
按理说要突破金丹、甚至元婴了,可在他的丹田里,无瑕的灵根竟然没有结果,而是育出了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剑柄朝地坤,剑尖指天乾,磅礴的灵气围绕着它飞动,促使那把小剑缓慢而坚定不移地旋转。
从迟镜第一次溜出塔楼的时候起,段移便察觉了他的动向。
一袭绾色立墙头,俯视着下方的白衣人影和邪魔作战。他做好准备,随时下去搭把手,不料从迟镜出去站到了迟镜回来,段移都没等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展示机会。
即便在之前迟镜追着他殴打的时候,段移便感到了哥哥身上的奇异之处;甚至在此前天天摆弄他的时候,他曾无聊去探了探迟镜的内府,段移也没想到,迟镜初次和魔物厮杀,便能完成得这样出色。
对方的秘密数不胜数,可惜和三十年前不同,迟镜已不再是一览无余的白纸。
他在当天晚上,沐浴后面对笑容可掬的段移,直言道:“白天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吗?”
段移假装听不懂,捧着一本精心挑选的诗集,清了清嗓子,准备声情并茂地念给迟镜听。
可是迟镜和之前的每天夜里一样,把他带的好东西——书或者零食留下,然后把坏东西——段移这个人给拎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迟镜在桌上摆了九十颗宝石,绚烂的光芒将穹顶和地板照得如有虹彩。
每过一天,他就收起一颗。
当宝石还剩六十颗时,他挥出的剑气席卷了一条山谷。当宝石到了四十颗,他在伏魔时劈开了一座小峰。
等宝石剩下二十颗的时候,以塔楼为中心向下,一直到半山腰的魔物都不见了。那些只知撕咬、虐杀、互相搏斗的妖魔,居然隐隐形成了一个意识——
不可向上,不可登高,当跨过了绿树和霜林的界限,随漫天雪花袭来的,还有剑光!
终于,当迟镜习惯性地走到桌边,看见上面只剩一枚宝石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身侧。
他定定地站了许久,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折返回门口。白石雕刻的大门推开,段移今天什么也没带,倚在长廊的栏杆上,眺望下方一层层似无底洞的塔楼。
迟镜也走到栏杆边,和段移隔着快十步的距离。
不算远,可以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方,说话声随着风声传到;也不算近,外人若看见高处两截身影相距如此,定觉得他们是偶然相遇的过客罢了。
夜深人静,无端坐忘台里悄无声息。
唯有塔楼天井中央,一株百年的老树寂寂生长,树冠上缀满细碎的白花。风吹过,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波动,落花一片片飞落。有些盘旋而上,送入百户千家。
迟镜居高临下地看着。
头顶的结界散发幽光,恰如月色,为他涂上一层凄迷的釉。
他的神情很宁静,一点也不像即将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血路的样子。前方是刀山火海,而他眼眸微亮,漆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