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
入春的江南草长莺飞, 无边杨柳送行人。
今个儿是上巳节,踏青祈福、歌舞祝祷的好日子。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三五成群地去河边。
这条河叫“小溪河”, 细究有点说不通。不过潺潺的春水滑如油,粼粼的河面细如绸,叫什么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大家子在晴朗的春日聚在一起,踩在及膝深的浅滩上,把新鲜瓜果摆在篾盘里随波飘荡,互相分享美味和欢笑。
不远处搭了一座戏台——是一块石板, 藏在水下, 四周装点着鲜花。姑娘们踩在石板上翩翩起舞, 遥望去好像凌波而动。
围绕着戏台则有一叶叶小舟,最多载一人,钓鱼都费劲。年轻后生们赤着上半身坐里边, 脑袋上缠一块巾子, 准备听号角一响, 就逆流而上抢头彩去。
就连河岸上也没闲着, 小摊摆了一里地长。个别年轻人趁此机会, 不去跳舞或赛船,两两结伴地躲来逛摊, 趁机手拉手、肩并肩地走一段。
便有几家蔫儿坏的小子和丫头, 专门敲锣打鼓地抓人。逮住谁私会, 就把人搡到河里去泼水玩儿。
没过多久,他们便放声咋呼起来,原来是逮到了。那对偷偷见面的年轻人被推下水,同伴们兴高采烈,也纷纷扎进了河里。
这块水域深一些, 人们下去踩不着底。但在东江边上长大的人们,无不是水性好的,即便不是上巳节,他们也常常游水玩乐,故没有引起父母乡亲们的注意。
一片出奇巨大的暗影经过河底,没被任何人发觉。
那影子被嬉戏打闹的年轻人吸引而来,远远围着他们游过。可是哄笑声、锣鼓声、舞乐声、号角声,五花八门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水花像雨点一样飞溅,这帮仗着水性好就离岸越来越远的青少年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和同伴都已被盯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能有什么事儿?
恰在此时,另一道身影也循着热闹而来。
他沿着岸堤,走到一处货摊前。
炸果铺子的老板本来在忙活果酱,并未注意来客人了。可是一抹极亮眼的白色闯入视野,他一抬头,冷不防“嚯”了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摊前,微微歪着脑袋,一眼不错地望着悬挂的木板。木板上用炭条画着炸果子,各种口味不同价格,风吹过便前后摇晃。
客人戴着幕篱,教人看不清他面容。但老板年过半百,见过的人和吃过的米差不多,一眼就瞧出他的来路不一般,忙擦擦手说:“对弗住啊客官,刚刚朆看见倷。倷欢喜啥个果果?我马上做。”
吴侬软语,哪怕是中年男人讲出来,也怪有意思的。
客人像是笑了笑,道:“椴树蜜吧。”
“好嘞!”老板把果酱放到一边,边做边说,“大客人转来哉,伲侪欢喜煞哉,今年格末闹猛,唔倷一定要好好叫白相相!”
这句话就有些听不懂了。
但年轻人一路而来,多少学了些方言词汇,猜出是有大人物回乡、大伙儿都很开心,招呼他好好玩的意思。
老板见他沉思,连忙换了官话,配合着手势道:“倷晓得国师不?国师!哎哟,倷是西北人吧?”
幕篱的垂纱落到腰际,露出下半身的细白麻袍。年轻人的腰带金丝攒玉,看得老板直咋舌。
如此贵气,恐怕是西域来的大少爷,但他怎么没带个随从,不怕被匪徒盯上吗?
老板忍不住瞄了一眼客人袖口的手。乍一看,差点没看见——对方的肤色和雪白的衣裳相差无几,仅指节泛着薄薄的粉。
这样细皮嫩肉的,到底啥来头?
老板更摸不着头脑了,再看对方清瘦的身板,忽然不确定这位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大小姐了。不管怎样,可不能让人家远道来了江南却遭贼,老板说:“客人啊,倷倘忙碰着啥个事体,就到城里向个落花街去,嗳面有人帮倷。喏!”
说罢,鲜甜的椴树蜜炸果子做好了,用油纸抱着递给客人。看对方衣衫干净得像仙子,老板特意多包了一层。
落花街,正是新建的国师府所在。
年轻的客人温声说:“好啊,我正要到那里去。是两个铜板么?”
“勿要铜钿哉,今朝过节呀!”
老板满面笑容,得意地整了整包头巾,见客人在幕篱下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于是接着跟他闲聊起来。当地民风淳朴,老板忍不住打听客人的来处,客人也不摆架子,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从遥远的天山来。
老板对官话也是一知半解,更不晓得天山是什么地方,天山上有什么教派。他双手叉腰,回头看着一片欢腾的小溪河,在玩闹的孩子堆里寻找自家孙女:“囡囡……嘢?囡囡哪去了。”
他一时没找到,也没当回事。孩子们玩的地方,夹在青壮年和中老年中间,要是有溺水扑腾的,一下就会被捞上来。
河里没有,那就是溜上岸找吃的了,各家摊主都是乡邻,孩子丢不了。
客人却在他背后问:“那块包头巾,是谁的?”
不论男女老少,都用一块巾子把头发裹起来顶在头上。为了避免弄混,还会用不同花色和形状的。老板一愣,这才发现一块桃红的小方巾随波逐流,越漂越远,几乎要看不见了。
“囡囡……囡囡!”
老板呆愣片刻,骤然向河里冲去。然而就在这时,一条庞然大物跃出了河面!
哗啦巨响,一个怪物顶翻了十来号人,又重重地砸进水中。欢笑变成了尖声惊叫,乡民们四散奔逃。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那些只能载一人的小船东倒西歪,不知谁受了伤,河面上冒出一团团血花。
所有人都往岸上挤,原本平静的河水像是沸腾了,谁也看不清谁。而在岸边,白衣的年轻人透过幕篱垂纱,凭刚才怪物出水的瞬间,瞧见了那是何物——
怪物没有头,确切地说,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蚌壳不断地翕张着,发出“嗒嗒嗒”的啸叫,像是开合着血盆大口,内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齿。
而在蚌壳后边,居然长出了一截似鱼非鱼、似蛇非蛇的身子。水中之物无不求化龙,这蚌妖也修成了长条肉身,期待着跃龙门的那刻。
而妖类修炼,吃人是进补最快的办法。人们一个劲儿上岸,只有炸果子摊的老板逆着人潮,拼命向河里去。
天色变了,妖风挂起一阵阵浪。那块桃红色的小方巾早已不知漂到了哪儿去,一片慌乱过后,只有老板还在河中央大喊:“囡囡——”
大半人们上了岸,惊魂未定地回望水中。他们这下看见了在河底时隐时现的暗影,几个后生拔腿就跑,赶去落花街的国师府报信。
“老陈,老陈啊——你!”
一妇人满面惊惧,突然指着河心的炸果子老板叫道。其余人也倒抽一口冷气,个个悚然。只见那中年男人快力竭了,身子渐渐下沉,只剩脸还勉强仰在水上。而他周围,一圈暗影飞快地旋转着,显然是蚌妖盯上了他。
又一阵冲天的水花,蚌妖跃出水面,张开了猩红的大嘴!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鸣在众人上方响起。这声音好像吹哨,并不刺耳,伴随着什么东西“咻”地掠过上空。
人们看不见那东西,只觉得像一阵风,回头一瞧,竟有一袭白衣立在炸果子摊的蓬顶上,轻如一片落叶,微微地上下晃荡着。
“箇个是啥人呀?”
“朆看见过俚……”
窃窃私语蔓延开来,大伙儿识相地安静了。待碎嘴了几句,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好,妖怪吃人了!
人们齐刷刷转头,再看河中央,只见刚才那阵看不见的“风”隐隐形成了绳子,把蚌妖五花大绑。
蚌是没有眼睛的,更不晓得什么鬼东西缠住了自己,于是拼命地扭动、上下蚌壳“啪啪”直拍,可惜毫无反击之力,就这样被捆在了空中。
人们呆滞地望了片刻,鼓掌叫好。
只有炸果子的老板老泪纵横,抱住妖怪的尾巴,试图爬到它身上去,扒开蚌壳找自己的孙女。
白衣年轻人凭空而动,飘到河心,一动不动。人们隔着幕篱,以为神仙在准备施展妙法,其实是他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从何下手,不得不原地琢磨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打出两道剑气。
蚌妖吃痛嚎叫,蚌壳大大张开,这下便露出了蚌肉——甚至里边孕育珠玑的珠床。
而在那层半透明、不断蠕动的肉膜里,隐约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形。
蚌妖的修炼法门,自然是育珠,丹元凝练得越浑圆,法力越高强。人是它们育珠的最佳耗材,小女孩被囫囵个儿地吞进去,直接进了珠床。
炸果子老板见白衣人望着妖怪的内里不动,以为孩子不好了,顿时哭得说不出话来。
乡亲们望着这一幕,不禁心有余悸地搂紧自家孩儿,眼中也流下泪。
白衣人却沉吟片刻,左手控制剑气与蚌妖较劲、迫使它一直大张着嘴,右手向前,从袖口里伸出了黑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瞧着莹润如玉,煞是可爱。但当它们飞快地钻进蚌妖口中,甫一碰到,顿时燎得蚌肉滋滋融化、溃烂冒烟。
幕篱的垂纱下传出一声轻斥:“别胡闹。”
触须好像能和他对话似的,故意又扭了扭,疼得蚌妖猛一阵哆嗦,然后才转头划开了蚌妖的珠床。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因为呼吸不畅,脸已经青了。幸好她没有受什么伤,咳出两口水后,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触须控制着毒素,七手八脚地抬她出来,连同转悲为喜的老板,一齐送上了岸。
至于伤人的妖物,断不能留,白衣人负手飘在半空,稍一用力,剑气如钢绳绞紧,直接把蚌妖切成了几截。
沉重的肉块坠入水里,漫开大片的血红色。
很遗憾,今年的上巳节被妖怪一搅和,人们肯定没心情再来河里洗澡了。不过,小溪河的河水始终在流淌,待到来年春天,今个儿的可怕事故就会变成老人们告诫大人看好孩子、大人们告诫孩子盯紧玩伴的故事。
炸果子老板抱着孙女上了岸,小丫头喘了好久的气,冰凉的手总算回暖了。老板放声痛哭,这才想起来救他们祖孙性命的“客人”——
可是小溪河上流水潺湲,血花都渐渐淡去,哪还有刚才胜雪白袍的影子?
老板忙站了起来,问谁看见仙人没。
几个孩子说,仙人变成一团光,“咻”地飞走啦!
忽然一阵缥缈的乐音由远及近,上一刻犹在天边,下一刻便降临在了众人不远处。
乡亲们听见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齐齐跪伏在地,河岸上再无一人言。包括刚才急切寻找仙人踪迹的炸果子老板,也抱着孙女毕恭毕敬、心悦诚服地向来人叩拜。
一驾白玉辇凌空三尺,由六名身怀修为的红衣弟子抬着。辇轿宽敞,四面垂纱,掩映着当中人影。
说来也巧,刚才行侠仗义的仙人一袭白衣,此时降临的贵人也一袭白衣;不过在众人眼里,仙人的衣裳白而亮堂,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年年相见分外亲切,贵人的衣裳白而肃穆,像是端坐在白玉辇里的银像,教人看一眼便低下头去。
乐声是从白玉辇顶上传出的,那里凿开一个井口大小的圆洞,当中拉了七条弦,无人抚而自弹唱。
两名随行的红衣弟子走向河边,人们让开通路,供他俩查看情况。少顷,确认妖物已死,这两个梦谒十方阁弟子又找到人群里最不寻常的炸果子老板,细细盘问了刚才发生之事。
他们回到白玉辇旁,低声禀报:“公子,据说一位白衣仙人经过此地,路见不平便出手,救下了乡亲们。”
“白衣仙人?”
隔着摇曳的银纱,辇中所坐之人朦胧不清。不过依稀可辨,是一名身姿端雅的男子,玉簪束发,面纱上一双静若秋水的眉眼,半晌不动也不语。
良久后,他道:“何方义士途径小溪河,可惜,没让本尊尽一尽地主之谊。”
男子嗓音清缓,无甚情绪,不过是随口一句。那声音却像蕴含着奇异的波动,即便是旁边听惯了他说话的弟子们,在听见时也要全力定神,才能抵御。
他说:“好了,回去吧。”
刚才复命的弟子却没动,待脑海里那阵晕眩散了,道:“公子,白衣仙人和那落水老者闲谈时,自报了家门。他说他叫……”
辇中人并未在意,甚至目光也没有停留。
弟子说:“他叫小一。”
“……”
一阵沉默忽然止住了白玉辇的移动。
—
落花街历史悠久,是一条专门卖琴的街市。河叫小溪河,镇子也叫小溪镇,以制琴闻名。
当地生长的树木用来削琴身格外合适,手感和色泽绝佳,当地人搓琴弦的手艺同样出彩,弹拨的琴音无比悠扬。
当朝国师选在落花街尽头的小山上、而非离此仅十里地远的梦谒十方阁建造行宫,大概是为了小溪镇的“琴乡”之名。
落花街不仅出售形形色色的琴,还卖琴谱、琴架、琴凳等物,要不是今日上巳节,人们都拖家带口去游水了,不必走入长街,便能听到家家户户的琴声。有时我方唱罢你登场,还有不同风格曲目的较量。
一团遁光掠到街头,化作一袭翩翩雪色,如白蝶飞至。
年轻人落地先稳了稳幕篱,然后环顾四周,见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塑形到一半的木头斜放在门口,连拴老黄狗的木桩子都空了,留下个装狗食的铁盆。
每户都是店在前、家在后,他很快找到了最起眼的房子——却不是炸果子老板说的国师府,而是镇上唯一的客栈。
应当是唯一的,至少是最大的。
因为客栈叫“小溪客栈”,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钻进去,在柜台放下一锭银子,取走了上房的钥匙。登上二楼,上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房号仍是“小溪房”——没走错,这儿就是最好的房间。
一进门,迟镜立即解下了幕篱,长出一口气。
他甚至忘了先关房门,好在袖子里的触须窸窸窣窣,游走到了门前,而后抱成一团、融在一起、逐渐长高,变成了一个绾色衣裳的小男孩儿。
男孩一头鬈曲蓬松的棕红色头发,皮肤和羊奶一样白。他的眼珠子也是棕色的,和圆润剔透的琥珀一样,正是多年前迟镜在段移梦里,见到过的儿时段移。
不过现在的“小男孩儿”,其实是段移本尊——迟镜下山之际,这厮居然砍下了一条手臂,依靠神蛊分裂成了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大的是原先的他,留守无端坐忘台,小的则是一路跟着迟镜的这个。段移的意识同样被一分为二,同时操控着两边的身体。
当然,一心二用不能太久,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变成黑漆漆的触手,藏在迟镜的袖子里睡觉。
段移把房门关好,回身嬉笑:“哥哥怎么这样紧张?路上惩恶扬善不少了吧,紧张是因为谁呢。”
“……太久没见,他突然过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罢了。”
迟镜瞥了男孩儿一眼,将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喃喃道:“我和老板报了‘小一’的名号,他肯定知道我来了。”
“那不是正好?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呀!”段移两手一摊,顶着三岁小儿的模样,说话更没有禁忌了。
迟镜“啧”声道:“别以为你变成这样,我就不忍心揍你。去,把水烧上,然后擦一遍椅子凳子。”
“哦——”
段移反抗过好些次,一直反抗无效,不得不老实了。迟镜每在一个地方住下,都要把房子里里外外地清扫一遍,哪怕屋子本身就很干净。
段移难免意外,没想到迟镜居然有这么细致的习惯。
迟镜也不跟他解释,其实不是自己的习惯,是季逍的习惯。
以前迟镜偶尔在山下留宿,季逍一定要先把下榻的厢房内外清理一番。现在想来,他不知此举有什么必要,却忍不住照着做了。
男孩儿忙里忙外,迟镜也没闲着。
他洒扫地面,拍松了被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少不得夜里要挤在一起。旅途刚开始的时候,迟镜只让段移打地铺,可是不论晚上入睡前段移躺在哪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定挂在迟镜身上。即使迟镜夜里以静修代替睡眠,段移也照挂不误。
“哥哥,我干完活啦!”
男孩儿把安排下来的任务做完,得意地坐在桌边晃荡腿,忍不住又试探迟镜的心意:“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先来找闻玦呢。谢道君和季仙友当中,居然是闻阁主最重要吗?好难相……”
“信”字没说出口,迟镜塞了一个糕饼到他嘴里,免得这家伙又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辞。
他一手拄着笤帚杆儿,一手拿过刚沏好的茶,吹了口气仍觉烫,便道:“如果我找到了季逍,能把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救回来吗?”
段移含混道:“不能。”
“那如果我救回了谢陵,能解开公主和王爷对他的控制吗?”
“唔……也不能。”
“这不就是了。”迟镜理所当然地说,“我最先找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以上两点,闻玦都可以办到。他是当今修真界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没错吧?”
“原来如此,哥哥好聪慧呀。”
段移笑眯眯地鼓起掌来,很是捧场。见他毫不意外,迟镜不禁怀疑这厮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故意给他展示才智的机会、然后夸一番甜言蜜语而已。
迟镜板着脸轻“哼”一声,并不搭理。他把笤帚放回墙角,走到窗边。
窗户开口的方向,正好朝着落花街尽头的小山坡。远望去翠色如洗,碧草如茵,隐约一座古色古香的行宫,坐落在山坡顶上。
“虽然不在梦谒十方阁,但跟着闻玦的全都是梦谒十方阁弟子……被发现的话肯定很麻烦。”
迟镜凝眉望着那处,清丽的眉眼不自觉笼上了一层阴翳。
在他身后,段移跳下地,短暂地化成了一滩触须,迅速游到迟镜脚下。
他又变回了男孩儿样子,蹦了两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段移抱起胳膊,说:“哥哥,你不会要夜里去找人家幽会吧。这方面我是一把好手,怎样,要不要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