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说:“谢十七,你既入仙门,理应斩断尘缘凡锁。本尊赐你一名,你可愿领受?”
原来是这时候改名的。迟镜在心里叉腰嘟囔,坏老头看不起“十七”吗?明明很可爱。
黑衣青年俯首,无可无不可。
宗主便道:“从今往后,你名为‘陵’。燕山诸多高峰,迟早有你一座。你那把剑,也没有名字么?”
“我在为他想名字。”青年——也就是谢陵,终于开口,“还没有想好。”
意思是剑的名字他要自己取。
宗主笑了笑,道:“好,都起来吧!”
临仙一念宗之主头回收徒,便收到了两个顶好的苗子,全宗上下与之同喜。
尤其是被赐名“谢陵”的青年,先天剑骨,梦里都能练剑。而他从不离身的那把剑,居然有灵——不是他说的,是众人看出来的,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剑灵,竟然在他手上!
常情欲横刀夺爱,多次提出以剑为赌注,向师兄约战。但谢陵要么不同意赌剑,要么同意了,就不会输。
他身为符修,本没有任何基础,奈何先天剑骨如出老千,常情亦是得天独厚的怪杰,却与之互有胜负。
终于在某天午后,常情突破了金丹期,又动了抢剑的念头。
她看谢陵的院子掩着门,随手用剑柄叩了两下,进去道:“我——”
才发出一个字,一张“可否把嘴闭上符”凌空飞来,精准地盖住了她的脸。
少女把符纸揭开,看见院里的藤椅轻轻摇晃着,她那性情孤僻的师兄端坐旁边,聚精会神地望着椅上之人。
谢陵回眸一瞥,示意噤声。
常情缓步过去,见到了一个陌生少年。藤椅本就是大号的秋千,里面躺着个人,便似放大的摇篮。而在一堆轻柔凌乱的衣料里,露出一张熟睡的面容。
十六七岁的少年如一块璞玉,五官乃是天工雕成,细细琢饰。秀美的眉睫,精巧的鼻梁,嘴唇嫣红似初春枝头最舒展的桃花瓣。
他睡得很安静,雪白的皮肤好像融化在光影里。藤椅挂在高大的桐树上,桐叶片片飘零,却不曾将他惊扰。
树根处种了大片红花,圆圆的花朵,古艳而散发着芬芳。风吹过,倒是有几片落花飞起,恰好点缀在少年颊上,如同他酣眠的红晕。
谢陵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少年,轻声说:“终于回来了。”
剑灵与剑一体,剑须剑修在握。
符修因此成了剑修,剑修因此成了一代道君。殊不知以剑入道,独步飞升,终将渡劫。
而剑修的劫,就是在手中灵剑和天下苍生之间,二者择一。
第150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9
灵堂中, 纸钱纷纷扬扬。
殿内不闻哭声,仅一片死水般的肃穆。牌位上刻着临仙一念宗之主的道号与姓名,香灰如细雨, 亦如燕山的薄雾。
这位坐镇了临仙一念宗数百年的大能陨落了,死于渡劫。仙道漫漫,一山更比一山高,而想不断地攀越高峰,就须不断地经历天劫。
所行的道不同,所历的劫不同。剑修须凭手中剑抵御天雷, 稍一不慎, 灭顶的雷霆和磅礴的剑气波及四方, 方圆百里尽数崩坏。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精准地预知,天劫何时来、何地来。
临仙一念宗之主历劫的时候, 正在谈笑宫里, 跟两个弟子、还有其中一个弟子的剑下棋。天下太平已久, 燕山和乐无忧。
四方对弈, 执棋的是老叟和少年。
宗主年事已高, 白日打盹儿的时辰越来越长。今日他难得清醒,刚好弟子们都来看望, 晨光充盈的宫室里笑语欢声。
“我说师尊, 您老人家是不是太逍遥了?事情全丢给我, 你倒好,成天在这儿晒太阳。”
女修刚去外面摘了一枚李子,边走回棋桌旁,边啃下一口。可惜仙山的桃李未必如农家种的甜,常情嚼了两下, 毫不犹豫地“呸”掉了果肉,李子也扔出去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棋枰一侧,老头神情凝重地盯着对手落子儿,头也不回地冲她摇手:“照月你是未来宗主,自然要担待得多些。老夫操劳大半辈子,是时候寿终正寝了。”
“又说丧气话,不怕一道雷下来劈死你?”常情不以为然,在他旁边坐下,问,“局面怎样了啊,老头你行不行?”
“宗主已经很努力了哦。”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在这师徒二人对面,坐着一名少年。他穿着雪白的圆领薄衫,外罩一件晚棠红的袍子,衬得面如秋夜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分明是乖巧漂亮的一张脸,偏偏乌黑的眼珠蕴含着两簇笑意,多出十分的灵动。而他双手搭在一起,掩饰着微弯的唇角,那灵动便成了狡黠。刚才看似体贴的话语也透出坏水,让人好气又好笑,拿他无可奈何。
宗主不忿地说:“去去去,老夫还没入穷巷,你就嘲讽上了?不就是连吃了几个子嘛,你小子,也不知道让着点前辈!折山,喂,折山?能不能管管他!”
随着老头叩桌,伏在少年肩头的人稍微一动。
那是一名青年,一袭夜幕般的黑衣,头戴暗银发冠。他像是疲倦至极,靠在少年身后,头埋在他的颈项边。从外人角度,只能看见他高挺似雪峰的鼻梁。
两人的体格差异略大,少年完全被抱在怀里。不过他法力不俗,依旧坐得挺拔,轻松含笑:“宗主莫不是敌不过我,就想喊谢陵当外援吧?他刚除魔回来,好不容易清净,你们师徒三个加起来都赢不了这局,算啦算啦!”
少年佯装大度地一摆手,顺便摸了摸挨着自己的脑袋,安抚青年继续休息。
宗主大呼不公:“老夫喊他当外援?笑话!折山除了帮你,还帮过谁?照月你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头吹胡子瞪眼,提着袍子起身,趁机对常情使眼色,让她接手烂摊子。常情早就习惯了师尊这臭棋篓子的德性,白他一眼,挪了过去。
“唉。把临仙一念宗丢给我,下到一半的烂棋也丢给我。小镜啊小镜,你说合适吗?让我一步棋吧。”
女修看似生无可恋,实则捻子一落,顿时挽大厦于将倾。
少年道:“好呀。”
他仍笑眼弯弯,对棋盘上的胜负胸有成竹。
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棋瓮慢慢见底,棋局的战意扩散到了周围的一草一木,今日的风格外大。
风声渐紧,专注于对弈的几人皆未留心。
落叶被刮动,往中心的棋桌旋转聚集,就在少年露出必胜的浅笑、执棋轻触棋盘的刹那,天边响起了一道雷声。
他若有所感地仰头,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伏在他颈侧的谢陵也稍抬起脸,眉峰微蹙。
常情的笑意凝了,她从眉心沾下一粒水珠。细细的雨滴自九天飘散,远方仍日光晴好,唯有这座山峰被笼罩在阴云之下。
他们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起身,看向一旁的宗主。
老人亦有片刻惊愕,旋即露出了终至今日的泰然。他朗声大笑,密密的嗡鸣从屋内响起,一道闪电般的寒光疾射而出,恰好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铮”的巨响,几人都被弹开。唯有中央的宗主将寒光握在手中,直视天穹。
这把“聚峦吞涛剑”,是陪伴他一生的本命剑,如今人老矣,剑亦老矣。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自苍天而来,如有无形巨手,把老人和剑一同抓向了高空。
“师尊!!!”
常情顷刻召动“太隐神闲”,凌空而起。谢陵亦手掐剑诀,数道剑气紧随其后。可是,他们不论是人还是剑,都被一层屏障隔离在外。
苍天有眼,劫不容情,当一名修士的境界到达了某个高度,便似站在一座大山前。这山翻也得翻、不翻也得翻,若是不翻,山便奔你而来!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红衣少年站在棋桌旁,黑白两色的棋子滚落满地。他双目圆睁,一眼不错地望着天空,望着那承受雷亟洗礼的一人一剑。
尤其是那把剑,剑吟似山崩海啸,不断地发出怒吼,击退一道又一道雷霆。
但,宗主老了,力已不从心。与其说是一代魁首执剑共抗天劫,不如说是走向迟暮的英雄,来时别无他物,去时仅剩寸铁。
奈何那寸铁也将被强行剥离,天要他去时亦两手空空。纵使修仙亦有死,天劫就是修士的末路——此时此刻,饶是有满身修为又如何?还不是被九幽压顶,黄泉缠身,此生辛苦积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被那煌煌雷电一笔一笔地抹消,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少年的眸子像一面镜子,能映出这世间万物。
随着上空的闪烁,他的眼底也明明灭灭。除他以外,还有无数人屏息注视着这一幕。
不论是离宗主最近的他们,还是临仙一念宗的数千名弟子,静坐的睁开眼,练剑的放下剑,燕山郡的人们一个个走出家门,仰望着又一名青史留名的强者,归元于修真界的岁月长河。
唯有少年的心境,与所有人不同。
因为他是剑灵,他是一柄剑。当所有人为宗主悬心,希望他踏过天堑、更进一步的时候,只有少年的目光凝聚在他的剑上。
那把征战数百年的老剑,虽然不成剑灵,但已育出了灵性。天地之间,万刃震颤,尚在淬炼的刀胚,常年沉沙的折戟,世家显贵供奉在庙堂之高的宝剑,行路之人背负在江湖之远的寒铁,全都与它产生了共鸣。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眶滑落,在这一刻,他和成千上万把兵器一起,听见了折刃的悲鸣。
修真界某个与往常无异的秋天,临仙一念宗之主渡劫失败,剑断人亡。
三百年后,伏妄道君谢陵渡劫成功。但在那一天,他失去了一生相伴的仙剑。
—
迟镜发现了不对。
庞杂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确定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点点滴滴鲜明如昨,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可是,为何有那么多讲不通的地方?
百年前他与谢陵大婚,老宗主还是主婚的司仪。正因老人的震怒,才有了“道君借剑”的浪漫传说。数十年前,老宗主潜心闭关,至今未出,哪里曾应劫殡天?
谢陵渡劫成仙,更是从没有过的事。那人为临仙一念宗血祭,“青琅息燧剑”才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刃!
少年头痛欲裂,周围的场景像暴雪一样纷飞。
他一下想起了太多事,冰封心底的记忆同时复苏,仿佛要生出枝杈,撑破他的皮肉长满天地。
而在他前方,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面朝牌位而立。牌位上刻着的,正是“迟镜”!
“你既决定,我不阻拦。”
女修负手而立,再无年少时的言笑神飞。
另一道背影黑袍曳地,比魔域的夜更浓郁。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牌位不语,明明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似被彻骨的悲伤吞没。
常情问:“你想怎么做?纵览上下五千年,从没有谁把逝者带回阳间。即便有,也无不以惨案收场。”
“……他因我而死。”
青年轻轻地说,“他死无葬身之地,全因为是我的剑。”
无人发话,牌位前的烛火幽幽颤动,扑朔不休。
谢陵道:“若重来一世……”
飘然五个字,彻底使记忆溃堤。
迟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五个字不断重复,伴随着破碎的画面。
有剑仙孤身入无端坐忘台,杀得尸横遍野,直到剖出神蛊。也有剑仙在月夜下驻守,从王侯手中夺去了昙花。还有剑仙一遍遍手捧断剑,从最初的悲郁,到后来的疯狂,再到麻木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