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无端坐忘台的右护法段影,发出砂纸磨过似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次选没看见你,弹珠还松了口气。你又来终选干什么?”
“我……我要去救段移!”迟镜心一横,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时候是怎样骗自己的,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你们是不是靠玲珑骰子追踪我?那、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少主夫人。”
瘦子说罢,见少年的眉梢跳了跳,改口道,“以后的少主夫人?”
“以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救他,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来得刚好,等下段移被押出来,咱们就冲上去抢,有人会帮我们遮掩,趁乱跑便是!记得向西边跑,那边打好了招呼!”
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
他说:“这事很危险。少主不会想让你去的。”
迟镜一怔,想起了离开关押段移的灵谧域时,那人最后说的话。
“……他也不想让你们去。”少年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显得自然,“但我们都会去的。对不对?”
瘦子笑了。
他再普通不过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迟镜浑身紧绷地坐着,生怕被看出破绽,可瘦子竟没起一点疑心,高兴地说:“多谢。”
他又化成灰影,和来时一样,倏地消失在车厢里。
马车于此时停下,迟镜刚松了一口气,便因为到达目的地,又把心提了起来。在车帘拉开的瞬间,欢呼声排山倒海,原来是中原皇帝的仪仗乘云踏雾,驾临在考场另一边的高台上。
第146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5
迟镜只在看戏的时候, 瞻仰过天家风采。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的第一人可比仙门宗主们可怕多了。
不是因为皇帝超然的权势和地位,而是因为万众一心的归附。临仙一念宗屹立了数千年, 三山七岭十八门依然泾渭分明,各自为政。大家必要时会一致对外,但常情绝不会、也不太能插手各家的门中事务。
中原却不一样。
上到生杀大事,下到婚丧嫁娶,只要皇帝想管,那就是说一不二。
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印证了迟镜的想法。到场的中原子民无不因“面圣”而欣喜若狂, 即使他们和皇帝所处的高台近乎于天上地下, 只能看见明黄的华盖与飘飞的长旌。
高台上有裁影门精锐拱卫陛下自不必提, 高台下亦是重重军士、层层将领。远望去仿佛由铠甲和刀枪组成了一座铁山,皇帝就在那铁山顶上。
谢十七在前方开路,挽香殿后, 把迟镜夹在中间。幸好有裁影门的人维持秩序, 才没有让人群变成汹涌失控的人潮。
他们仨极其缓慢地向场地中心移动, 近两刻钟后, 总算进入了离校场最近的看台。周送安排的属下前来接头, 把三人请到了第一排坐席。
迟镜舒了一口气,极力仰望高台。
他看见了常情和季逍, 那两人被安排的座次离皇帝很近, 仅处于皇帝、王爷、公主之下, 和梦谒十方阁平起平坐。
梦谒十方阁的五位亭主都到齐了,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十二阁老,但也足够隆重。闻玦的位置较亭主们高出一截,与公主相邻,迟镜的双眼被阳光刺出了泪花,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此时此刻,少年更担心的是那位魔教少主。虽然跟他的教徒们通过气了,但是在诸多高手见证下,他们真的能瞒天过海、劫走重犯吗?
如果段移处于全盛时期,或许有一战之力。偏偏他被梦谒十方阁镇压多日,万一被苏金缕或者闻嵘抓住机会,把他彻底诛杀怎么办?
迟镜揉了揉眼睛,心脏突突直跳,无法平复。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段移的“南国红豆”够强,可以迅速恢复他的实力;且要台上的常情季逍公主等多人协作,制造混乱;还得周送在明,王爷在暗,掩护段移的逃亡之路畅通无阻。
环环相扣,缺了任何一环都不行。而迟镜手握梦貘精魂与并蒂阴阳昙,本该带着谢十七,去事先定好的还阳之地,等待接应段移。
问题就出在迟镜这些天来名声远播,无人不知他跟弟子季逍同行,还中途退出了门院之争。若以后追查起来,他在这期间行踪不明,一定会被发觉端倪。
所以,少年必须到场。
等段移跑了,他才能装模作样地追出去。
铙钹喧天,鼙鼓动地。这场千万人翘首以盼的盛会,终于开幕了——公主向皇帝请示之后,穿着一袭明艳如火的烈红宫装,起立致辞。而她清越的嗓音回响场内,传达的正是要将段移处以极刑、天下同乐之意。
大苍民风彪悍,历来有阵前祭天的传统。今日虽无战事,可是有考生比武,刀光剑影若有鲜血点缀,更能振奋人心。
民众们举臂高呼,连尚在父母怀抱的孩子都拍手叫好。
迟镜被裹挟在民意的浪潮里,错愕地回头,又因不敢显得异常,连忙转回身来,胡乱地鼓了两下掌。
挽香低声道:“公子,须准备了。”
迟镜心里一紧,正襟危坐。只见裁影门的人骑着五匹高头大马,鱼贯入场。
每匹马的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和链条滑动的“哗啦”声一同作响,盖过了鼎沸的欢呼。
而当他们稍稍散开,露出一驾精钢囚车。囚笼的每一根铁杆上,都缠满了鲜血写就的符箓,远望去触目惊心。符文密密,咒令麻麻,笼中人如负万钧之重,正是段移。
他的颈部和四肢,全都捆着铁链。
像是担心滑脱似的,铁链甚至从他的手腕捆到了手肘、从脚踝捆到了膝盖。
“他们要……五马分尸!”
迟镜喃喃自语,才明白公主口中的“极刑”,究竟是何等残酷。那五匹马很快朝五个方向分开,囚车被拖到了校场中央,静候发落。
人们见到这般酷刑,亦比之前冷静了少许。铺天盖地的呼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嗡鸣在迟镜耳边。
“那是魔教头子吧?”
“未来的魔教头子!”
“少主段移,他娘是著名妖女,你们没听说过吗?”
“无端坐忘台谁不晓得!他犯了啥事啊?”
“你管他犯了啥事,魔教的死有余辜!”
不消片刻,人们的声音重新壮大,比刚才更多了几声呐喊,无外乎“魔头受死”、“贼首拿命来”。
一些带着孩子的爹娘担心场面太过血腥,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自己却隐含兴奋地盯着场上,想看看老一辈口耳相传的刑罚到底是什么场面。
迟镜喃喃道:“我们……我们要等行刑吗?”
挽香说:“等他的同伴动手。”
迟镜明白挽香是对的,他定的计划也确实如此。可当酷烈的刑罚即将在眼前上演,那些马匹每尥一下蹄子、每喷一口粗气,都令他心弦一颤。
一名军士站在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
当旗帜挥下,驾着五匹骏马的人就会扬鞭!
迟镜攥紧了袖口。
突然一声细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传来。这丝细微的响动极不和谐,瞬间牵动了少年的注意。
下一刻,一条灰色的“长绳”如一笔直线,倏地掠过他视野。细看之下才能发现,那不是长绳也不是笔划,而是一枚弹珠飞过的残影!
轰隆巨响,皇帝所处的高台发生了爆炸!
火光冲天,十几名军士被炸飞出去,乌黑的云烟滚滚腾起。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变故惊呆了,台上的周送率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护驾!!”
不怪他话中带怒,因为无端坐忘台就是一群疯子——给他们机会劫法场,他们居然选择了刺杀苍曜君。
该说不说,这确实是制造混乱的绝佳妙计,不论是台上台下的护卫,还是围观校场的民众,全部失去了镇定。
好在裁影门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立即护送皇帝离开了高台。那些绣着龙纹的华盖其实是随行结界,刚才的爆炸看似恐怖,却不可能伤到龙体分毫。
公主站出来主持大局,一面请父皇安心回宫,一面发号施令,迅速调度起了在场的禁军。当然,她是配合迟镜计划的人,只是在做样子。可众目睽睽之下,她绝不会表现得一反常态,暴露破绽。
转眼间,裁影门的人和皇宫禁军兵分两路,倾泻而出。
一部分人借助法器,如飞扑向了弹珠的来源。迟镜忍不住转身,朝那方向看去,好在手持弹弓的姑娘不知远在多少里外,还在不断地移动着。
谢十七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快跑!”
迟镜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更剧烈的爆破声。这次不仅有火,还有呼啸的风,原来是广场中央的囚车被一团阴影覆盖,引起了季逍和常情的警觉。
灰影像是会流动,所过之处都发生了短暂的扭曲,囚车上密布的符箓竟被其悄然突破了。从始至终无人出现,仅凭影子便完成了偷梁换柱。
段移不见了,只剩一个假人留在囚车里!
季逍二话不说,蓬勃的灵焰覆盖全场,如降天火。还在逗留的凡人作鸟兽散,广阔的草坪变成了火海。
此举看似在捉拿魔教妖人,实则蒙蔽了众人视线,加上四处冒起的黑烟,那带走段移的影子简直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高台上,苏金缕怒极反笑,看出了异常。
她走到台边,双目深处飞起了红蝶。这群红蝶化作实体,从她身后涌出,哗啦啦飞往各处,将她的视野范围扩张了百倍千倍。
女子几乎是瞬间指出:“在那儿!”
闻嵘应声而动,一跃而下,倏地逼近了目标。随着苏金缕的指向,台上人们无不发现了快速潜行的影子,由于拖着段移,不论是隐蔽能力还是移动的速度都有所下降。
常情微微笑道:“好,让本尊助闻亭主一臂之力!”
苏金缕:“住……”
“手”字尚未出口,一道晴天霹雳落在场中。雷声如铜钟在所有人耳畔敲响,苏金缕面色一白,喉间涌上了一股腥甜。
不止是她,凡是在场的人无不被常情这一突发的举动震住,连季逍都略一皱眉,而后才道:“不劳宗主动手,弟子先行。”
青年凌空数步,化成遁光。
他们这一拖延,灰影已经消失在了向西的山丘间。
而在隔着整整一个校场的看台边上,假意奔逃、实则早就往西方靠拢的少年见状催促:“好好好,真的要走了!快,十七,你抓住我!”
挽香不必他操心,迟镜只消握住黑衣青年的手臂,口中念念有词。他使的是“云驱咒”,话音一落,原地只剩残影。
高台上,苏金缕冲周送喝问:“他们都跑了!周大人,你还在这作甚?!难不成要公主殿下亲自去擒贼!”
周送一甩锦袍,总算向公主请示:“殿下,臣即刻率裁影门上下出发,必将逃犯段移捉拿归案。”
“本王与你同去。”王爷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刚才兵荒马乱,他倒是一直坐着。
苏金缕强忍内伤,转向公主。然而不等她请缨,公主直接将令旗抛到了她手中,说:“本宫亲征,必将贼首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这几人化成红蓝灰三色遁光,“咻”地飞去。苏金缕没料到公主一句话把她定在了这,心知有异,还欲把令旗假手于闻玦,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四方,好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似的。
“千眼观音娘娘,可观千相,在下人称百晓生,可闻八方。今日一会,不知能否分个高下啊?哈哈哈哈!”
雄浑的人声直冲云霄,传了很远。
远到那凭“云驱咒”飞身移行的少年闻之一愣,忽然停下,回望了天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