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馋木头。”
迟镜脸色薄红,连忙转移话题,找着其他不认识的玩意儿,请教起来。这样一看,他发现立誓结契的仪式章程极多,季逍要在十五天内备好一切的话,恐怕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行。
幸好,看季逍的样子乐此不疲。他一派轻松,记录得井井有条,很多地方还批注了经验心得。
迟镜不得不怀疑,这家伙因为百年前为谢陵筹备过婚事,才做得这样得心应手、熟能生巧。
最后少年数了数,要买的东西几车都装不完,不禁麻爪。
季逍轻声说:“师尊,修士不比凡人。凡人成婚,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不仅官府有籍册载入,还在十里八乡皆有传扬,众所周知。但修士一生,风行水上,岁久无乡。我们若决意身心一体,机缘相融,唯有上达天听,请天道见证。”
迟镜愣了愣,长舒一口气。
他把材料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说:“好,我们吃完早膳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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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洛阳颇具烟火气,微薄的晨曦像兑多了水的白粉浆,慢慢地涂饰在街坊邻居的屋子上。
虽然都城被严格管辖着,但沿街叫卖早点的推车总是法外狂徒。原因无他,巡查的军爷们早上也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恢复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而在享用早膳的这段时间,是洛阳皇都难得的温情一刻。
皇帝亲自开设了数十家书塾,下令让所有年满五岁的孩子去开蒙。因此在嚼着煎饼的军爷们跟前,一群结伴上学的小豆丁围着早点推车,举着手臂,挥舞着娘亲给的铜板。
不多时,热腾腾的包子烧麦用草纸垫着,递到他们手里。
当兵的看了就骂,问老板怎地不给他们也拿纸包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说刚出锅的太烫了拿不住,当大人的不要这么娇气。
迟镜出门时,正巧瞧见路对面的这一幕。
他忍不住盯着,双眼微弯似月牙,盛满了高兴的神采。季逍没有打扰他,等他看完了,才领路前往今日的目的地:登鹊楼。
此楼乃是整个洛阳最阔的买卖场,东南西北的好东西汇聚一堂。想到要逛商铺了,迟镜不禁兴奋——他上一次随心所欲地买东西,还是在燕山郡的时候呢。
来到登鹊楼前,却见大门匾额旁刻着一个“梦”字。此字背后,还有江南烟水的图景,分外精美。
迟镜小声道:“星游,这不会是梦谒十方阁的地界吧?”
“师尊真聪明。”季逍百年来第一次这样不掺任何假地、近乎浓情蜜意地夸奖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洛阳城里自然有许多梦谒十方阁的产业。因为我们要买的多半是仙家用品,来他家买最好,别处未必有货。”
迟镜听话点头,迈进门槛。
两人不想引人注目,所以迟镜又戴了幕篱,季逍也隐去了衣上的云山纹。不过季逍那张脸很难不让旁人注意,被他护着的小公子就更令人好奇了。
一进楼内,暖云香雾迎面而来。迟镜一眼发现,进门右手边的铺子在卖“吉利牌”。
这玩意儿顾名思义,是讨彩头的。铺前支了个摊,摊桌上摆着一排签筒,抽出来的签上写着不同的吉利话,抽中什么话,就会得一块刻着那话的吉利牌。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客官抽一发?大相国寺的主持亲手开光的,菩萨保佑,灵验得很!”铺老板向两人招呼。
季逍说:“谢谢,我们修道。”
可是迟镜没玩过这个,有点挪不动步。季逍看他一眼,取出碎银道:“罢了,抽几支。”
“好嘞客官,抽哪个筒?最近‘步步高升’和‘鸿运当头’很紧俏啊!”
迟镜问:“是保佑考试的吗?”
“当然了客官,您请您请。”铺老板收了季逍的银子一掂量,面露狂喜,顿时对迟镜点头哈腰起来。
迟镜犹豫了一下,挑出一支,照着签上的话念道:“顿开金绳扯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这、这是祝考好的吗?”
“嗯……客官抽中的吉利词颇有深意啊!”铺老板手摸下巴,当即牵强附会地扯了一大堆好话。迟镜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其实就是把签放错筒了。
不过,确实是个好句子,他很喜欢。
铺老板双手奉上金墨红纸、抄写此句的吉利牌。该说不说,此物做得精致,还有红绳串着,看着确实喜庆。
迟镜接到手中把玩,铺老板趁机继续道:“您的手气真好,和一位大人物抽的一模一样呢。”
迟镜道:“大人物也玩这个?”
“正是,还是一位顶神秘的大人物。不过嘛,咱们毕竟是他家下头讨生计的,哪里猜不到他是谁呢?不看脸也晓得,乃是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公子呀!”铺老板神秘兮兮地说,“他竟也求考运签,真是稀奇。闻公子参加门院之争,魁首定是他囊中之物,求这劳什子干啥?”
迟镜:“你刚说这个很灵验……”
“咳咳咳!可是闻公子他,他需要吗?他不需要。所以他是给自己求的签吗?八成不是。他不是给自己求的,又是给谁求的?嘿嘿!客官,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铺老板得意洋洋,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说起大人物的小道消息,那叫一个摩拳擦掌。
迟镜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了季逍一眼,又“唰”地转向铺老板,磕磕绊绊地问:“所以他、他是给谁求的?”
“自然是前阵子跟他私定终身的那位——临仙一念宗的迟镜呀!”铺老板手舞足蹈地宣布了答案。
迟镜:“……”
少年眼前一黑,却因捕捉到了铺老板话里的关键,按住胸口追问:“你说什么?私定终身?!”
季逍阴恻恻地开口:“何来的谣言,无稽之谈。”
铺老板连忙道:“大人明鉴,事情都传遍了,要不是闻公子真的来这儿要了支签,咱是打死不会信的。您二位是不是没听说过迟镜?哎呀,他的大名已经传遍洛阳城了,据说俊俏得很,之前是伏妄道君金屋藏娇的宝贝,现在……”
季逍拉着迟镜,二话不说地走了。
铺老板还在后边叫唤:“客官?客官!”
迟镜也不敢逗留,走得飞快。幸好有幕篱挡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保持了一路,直到进了他们要找的店。
售卖仙家人士所需器物的门店,比刚才那铺子清净不少,也宽敞不少。
想来是梦谒十方阁为自家修士备不时之需所设,进门也无人打扰,唯有角落的香炉袅袅生烟,贴在房梁上的符箓发出流水般的古乐,当真是“声动梁尘”。
迟镜总算缓过气来,悄悄撩起幕篱的垂纱,冲季逍苦着脸道:“怎么办?”
季逍面无表情一扬眉:“什么怎么办。”
迟镜:“我和闻玦……”
“闻阁主的事,就交由五位亭主操心去吧。师尊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不出一个月,你我结侣之事便会昭告天下。届时师尊顶多算婚前惹了一桩风流韵事,而他,是逐鹿中原的失败者。”季逍挑拣着货架上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
迟镜张了张口,作为被逐之“鹿”很有意见:“你别说得好像闻玦掺和进来了一样,他可没跟你们似的动手动脚!”
“我‘们’?”季逍手一停,似笑非笑地转向他,柔声问道,“师尊,除了我还有谁?”
“……”
迟镜立正站好,生硬地说:“还有谢陵。”
季逍道:“死人不算。”
“好啦是段移啦将死之人勉强算吧!”迟镜破罐子破摔地叫道。
季逍听见段移,不屑地轻笑:“败寇之流,死有余辜。不过他下在师尊体内的蛊,还需处理。”
迟镜心一悬,道:“你还记得?”
“当然。不过师尊不必挂怀,这件事,我会与季瑶商议。反正段移会被梦谒十方阁献给朝廷,真是一份……很别致的聘礼。”
季逍挑东西的标准明确,眼光毒辣,柜台后的小厮发现有识货的客人,起身招待。
迟镜忙放下垂纱,恰好掩饰了提及段移的忐忑。两人终于能好好地采买物品了,登鹊楼也不负“洛阳第一买卖场”的名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即便店里没有现货,也能在季逍规定的时间内调货上门。
因为明日还有文试次选,季逍让迟镜去待客的茶案旁休息。迟镜掏出书本阵前磨枪,不过心思总是飘走。
他望着季逍挑选器物的背影,看着待季逍结账的东西越来越多、小厮抄写的调货单子也越来越长,莫名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快梦一场,须臾就要醒来。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对面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迟镜本想叫季逍一声,但看季逍专心致志,又想到他们沿途吸引了不少注意,或许那只是个偷看热闹的人罢了。
迟镜双手抓头,努力摒弃杂思,认真温书。
他和季逍一直待到了晚上,期间点了餐馆跑腿儿,送来吃食。这个店十天半个月才有人造访,今个儿碰上大客户,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
终于,窗外已华灯初上,满街烛火。季逍把买好的物品收进芥子袋,还有大小十余件东西,得等送货。
两人满载而归,迟镜也调整好了状态,对明日的次选略有把握。
说来神奇,他在读书方面十分灵光。虽说学的时候焦头烂额,但从未碰上学不会的,谈不上文曲星下凡,却也是一点就透,念书的好苗子。
少年步履轻快,与季逍原路返回。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时,路旁的野藤忽然站起来,化成了一名紫裙娉婷的女子。
挽香把他们引入巷子里,道:“公子,主上,你们今日去做什么了?”
迟镜预感大事不妙,忙问:“出事了吗?我们去买了很多东西。”
“筹备结侣的东西,对不对?”挽香说,“关于你和闻阁主的流言愈演愈烈,怕是裁影门的周送在幕后推波助澜。今天你去买结侣仪式所需之物的消息,也已经不胫而走,现在洛阳都在传,说你准备带闻阁主私奔了。”
迟镜:“?”
少年大叫一声:“什么?!”
第142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
趁着夜幕降临, 一驾马车驶入了宫城。
这是一驾很不起眼的马车,通体由乌木打造,不事雕刻, 也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其精良的做工、压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响声的车轮,就知道车的主人非同小可,主人用马车承载的客人也绝不简单。
至于主人与客人即将发生的会面,势必能引发当前洛阳城的上空、狂风彤云的变化。
车帘的四角都被钉住,无法撩起来看窗外。
迟镜尝试拉开一丝缝隙,瞧瞧自己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宫装老妇人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 立刻清了清嗓子。
少年放下手, 紧张地摩挲衣角。
面前这位嬷嬷来自宫里,自称万华群玉殿的殿前掌使,按照品级, 相当于朝廷的三品大官。
而她从迟镜登车开始, 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少年深深地吐息, 尝试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要去拜见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了。百闻不如一见, 正好向她问清多日来的困惑。
至于公主不许他有外人陪同、非要他只身前往, 大概是作为天之骄子的傲气使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