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的心剧烈鼓动,在这瞬间,显然看到了曾经续缘峰之主的影子。谢陵的笑,也曾如此,蓦地撞入他视野,在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画面。
迟镜喃喃道:“十七……你在笑什么呢?”
青年静静地望着他,松开了他的手腕。谢十七转而拾起锻剑的长锤,随手拄着,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少年的面容,起初像在透过迟镜看回忆,后来慢慢凝定了,确认是他,就是他没错。
谢十七微微笑道:“所以我已经找到你了。我的剑灵,我的妻子。”
第139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7
天黑了。
暮色温柔地渗透草木, 为天地覆上一层薄纱。
那层纱也轻飘飘地拂过迟镜面庞——应当是确有其物的,否则他怎会眼睛发痒,眼眶忽然泛酸?
少年眨眨眼, 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人,却见晚风吹动他的黑衣。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把他吹出了褶皱,吹得模糊。
“十七……”
迟镜张口欲言,不料背后传来人声:“师弟说谁是你的妻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迟镜连忙回身, 看见季逍负手而立, 另一只手缓缓地挑起帘栊。
他也走进院内, 微微笑着看向两人,问:“你们在聊什么?”
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里直打鼓, 下意识退后半步。可他一往后退, 季逍的笑意就冷了, 瞧着比不笑还可怕。
迟镜嗫嚅两声, 只好软脚虾似的往前走, 没走两下,又被谢十七的发言惊得顿在原地。
谢十七面对季逍, 道:“我说师尊是我的妻子。”
季逍:“哦?”
迟镜没想到谢十七说得这么无所谓——简直是无所畏惧, 当即想给两个祖宗作揖求饶。
然而季逍眼风一扫, 盯住见势不妙要跑的他,问:“师尊也这么觉得吗?”
好问题。
答不好要死,答得好也难逃一死!
迟镜强笑着抽动嘴角,说:“我、我又不是剑灵,怎么会是……怎么会是十七的那个迟镜?”
季逍沉默片刻道:“假如你是呢?”
“啊?!假如我是他那个迟镜???”少年惊讶得眼珠直转。
季逍说:“假如你是……剑灵。”
迟镜想都没想就道:“怎么可能!”
他这阵子看了不少书, 自认为不是以前那般好哄的,双手抱臂哼道:“忽悠谁呀,剑灵有我这么先天不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玩意儿,生来就是响当当的大剑师,天下仙剑无不听其号令,古书里都吹了八百遍了!十七,你听见了吗?我不可能是剑灵,你……你记错了吧!”
少年略略提高声音,却更显得底气不足。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分缺失的底气到底是因为他觉得谢十七说的不可能,还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续缘峰上、道君的遗物之一了。面对谢陵的复生,他已没有了纯然无瑕的喜悦,满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如果谢十七说得对,他……他想都不敢想。
剑灵不剑灵的都先放一边吧,这是否意味着,谢陵从不曾真正地死去?也就是说,他们的道侣关系从不曾解除,上天绝不会允许迟镜新换一条红线。
修士结契,天道见证,属于天命血契的一种。
若修士贸然违背,是会挨雷劈的!
迟镜望着谢十七,这一刻竟然更不敢看季逍。虽然在余光里,季逍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见他说的话之后,还加深了一抹笑容。但迟镜的心突突直跳,突然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悲哀。
谢陵如果能活过来,对天下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事。
连季逍都没有真正阻拦过道君还阳,只是试图以提供帮助,要挟迟镜改嫁。
可是他呢?
他现在心里想的,居然是谢陵复生后如果还记得这段时间的种种,会不会……
季逍幽幽地提醒:“师尊啊,当初可是道君亲手把你推给我的。怎么看您这天人交战的样子,又在担心他作何感想?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弃他如敝屣,如他所愿移情别恋的吗?”
“我没有这样说!”季逍的话太难听,迟镜下意识反驳,又对着谢十七无缘由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说弃如敝屣什么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和那个人继续。”
谢十七离他更近,就站在他面前。
却不知为何,两人仿佛隔得遥远。谢十七与迟镜当中,无形的夜色变成了真切的纱,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眼底的神色。
谢十七轻声问:“为什么不想继续了?师尊。”
他这道称呼,让迟镜勉强把他和谢陵区分开,道:“因为他不要我爱他,要我爱别人……”
谢十七没看季逍,问:“他要你爱的,是师兄吗?”
迟镜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谢陵没有强迫他接受季逍,甚至根本没管他会怎么想,只是在暗中布局,引导季逍对他的感情逐渐出格。
当然,在见证了季逍灵台里的记忆后,迟镜发现这人弥足深陷得太快,几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所以他摇头也摇得不太顺畅。
季逍见缝插针,淡淡地说:“我爱上师尊是我自己的事。要多谢那位的成全,但究竟爱与不爱,只我自己说了算。”
“星游!”迟镜小声叫道,叫了一声有没力气反驳,说,“你先别添乱了行不行……”
谢十七沉默良久,道:“所以,是他——是我伤害了师尊。”
一句话把迟镜好不容易作出的区分抹平了。少年一愣,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很想摇摇头说“没有”。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没有”,还是“没事的”。
现在想来,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久得像发生在上辈子。
季逍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人带离了后院。
他们的住处只有大小两间房,大的发生点什么所有人都能听到,小的则给了挽香。
于是两人走个不停,一直出了馆舍,然后走过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回廊,往客栈深处去。
迟镜知道季逍生气了,也知道季逍气什么——他发现了迟镜根本没斩断对谢陵的一切,包括感情,包括思念。
就算是因谢陵而扭曲的那点恨意,从迟镜浅薄的思绪、苍白的理解里,能拿出来的最深的恨意,也被他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日复一日地淡忘了。
在燕山郡上演人生百态爱恨情仇的戏台上,这种人被称为“贱货”。
迟镜的心抽痛,想起了看戏的人们怎么骂这种角色:记吃不记打,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不配获得任何人的真心,因为他才是最没有心的那个。
少年不敢想下去,走得跌跌撞撞。因为季逍这次没有迁就他的步伐,大步流星。
迟镜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说,只能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任他拽着自己走。
终于,他们穿过客栈的园林,来到僻静无人处。
月亮出来了,小得不像银盘,而像一粒玉珠,渺远地钻在云层上,或许是天空流的一滴泪。
但就这么点大的月亮,这么少的泪水,竟泻下了满修真界的清辉。今夜望月的人不知其数,而皎洁的月华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万般情绪都无所遁形。
季逍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回头。
他克制着怒意,与无来由的怨恨。一旦回头,恐怕就会酿下无法挽回的恶果。伤人的话他说得已经太多,为之所做的弥补和赎罪也似泥沙难填江河。但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好像除了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阖上心中伤痕。
顶多阖上,没法愈合。
等到了安静的地方,吹了足够久的风,季逍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他身后踉跄了一路的少年。
其实在路上时,季逍的心底一直隐藏着一丝幻想——如果迟镜摔倒就好了。那样他就有了一个借口,咽下这口气,假装事情没有发生,只是沉默地送少年回去。
可是迟镜努力地跟到了这里。
季逍已经松手,两人中隔着一尺月光。他们都被照得褪色了,人影、面庞,变成画上的线条。季逍是刻出来的版画,刀削斧剁,凌厉的直线入木三分。迟镜则是还在渲染的笔墨,那一根根细而柔和的线在抖,在颤,在不停地渲染,是他在哭。
迟镜整张脸都皱了,哭得发不出声音。他没有一点办法,心已经被剖开给眼前人看了,他想藏的都被亮出来。是,他没有忘记谢陵,他只是口口声声地说要恨他。但恨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他连爱都一知半解,去哪里学会恨呢?
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划过面颊。
好像白玉从顶端融化,落下半凝固的烛泪。
少年咧着嘴,无声地嚎啕大哭。他垂手站在廊下,因为不会找借口、也不想再自欺欺人,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唯有与之一同痛苦。
季逍怔怔地站着,许久才问:“师尊你哭什么?放不下旁人的是你,答应以后和我在一起的也是你。”
迟镜说不出话,季逍继续道:“你是知错了,但不能改。你也知道自己会食言,但放不下作出的承诺。”
他嗓音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的眼睫渐渐低垂,视野里只剩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的泪。他终究不忍,也或许是习惯了对眼前人不忍,抬起手,轻轻地用指节擦少年的泪。
只擦了一下,手便落回身旁。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三魂七魄从体内散出来了似的,明明人在原地站着,却像有好几个季逍的影子晃出来,东倒西歪的融了碎了。
“我们回去吧。”
最后,季逍浅浅地笑了下,像很久以前,对他称作“如师尊”的迟镜,装出来的那样。
青年转身离去,却在这瞬间被牵住了手。不是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是捏住袖子,而是精准地摸到了他的手,牢牢地攥在一双掌心。
“星游,我们试一试!”
季逍愕然地回头,迎面看见溶溶月色间,一张比皎月更清丽的容颜,被泪水洗尽了凡尘,乌黑剔透的眸子紧盯着他。
迟镜说:“我们结侣吧!”
第140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8
少年的嗓音清亮, 似掷入湖中的玉石,惊动了长夜。
季逍因他一句话凝滞良久,一直到开口时, 仍感到极不真切,缓缓道:“……师尊?”
“有问题,那就解决——你是对的,我稀里糊涂太久了。总要有点决断吧?”迟镜飞快地抹了把脸,认真地说,“你同意的话, 我们就结侣!现在就结!”
季逍张了张口,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他说:“现在结, 现在怎么结?你后天要文试初选,大后天武试初选……”
“结侣很快的呀!立誓结契,心诚就行!”
“不行。”季逍一口否决, “我给你的不能比师尊给的差。至少也要有三书六聘十里红……”
“那下辈子都忙不完!”迟镜一挥手道, “你实在喜欢的话以后慢慢补, 我们先去找地方立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