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公子启唇,吐出了一个字。他提笔道:“之后的记载,乃是阁中长老收集的秘辛,阁外甚少人知。段念已经走火入魔,踏出了无可挽回的一步:他杀死了被他复活的妻子,再用她的一缕青丝,重新复活了一个。结果可想而知,他陷入了轮回。将近一百年后,他终于彻底崩溃,不得已放手,对不知第几次复活的妻子隐瞒了身份,不再强求二人共处。他让妻子留在无端坐忘台,只当是个寻常的教徒。”
“啊……”迟镜张了张口,预感不妙。
果然,闻玦润了润笔,写完了这段往事:“段念的妻子爱上了旁人,想和旁人远走高飞。段念发狂,在教里大开杀戒,一场腥风血雨过后,他死在了妻子手中。那位女修,便是无端坐忘台的第二任教主,段曲段清商。”
迟镜呆滞片刻,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他的第一反应是段念造孽——逝者已矣,他非要把最初的妻子带回来干嘛?到最后真是惨绝人寰。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和段念一样吗?
虽说他更有把握成功,但如果失败、或者有什么错漏呢?他会不会走上段念的老路,损人不利己、直到沦为后代世人口中的悲剧?
少年目光低垂,望着未干的字迹不语。
或许闻玦将古老的秘辛如实道来,就是在提醒他:小心误入了歧途。
少年怔愣良久,道:“段念的妻子……也姓段呀?真的假的。”
闻玦写道:“无端坐忘台的人,全都姓段。有些是土生土长在教内的孩子,自然随教主姓,有些是从外地逃难而去,归附于教的,改姓以示顺服。”
“好吧。”迟镜抿起唇,片刻后抬眸问,“如果我有办法保留谢陵的记忆和魂魄,会不会好些?”
闻玦宁静的眼底现出波澜,久久不动。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人看来,死而复生就是逆天而行,但看着少年期许的双目,他终是说不出打击他的话,只能接着写:“世上想复活爱人的,还有一个。”
“谁?”迟镜一惊,他没听说过。
“事关皇家,小一定不可外传。”闻玦凝眉动笔,“此事的结局,亦不美满。你可知当朝王爷?”
“点石散人!”迟镜先想起了他的道号,然后才想起名字,“你说季渊?!”
“没错,苍曜君的兄长,中原最尊贵的几人之一。他的王妃早年病故,小一可曾听闻?”
“啊,我听挽香姐姐说过的。我昨晚还跟他一块儿吃饭呢!他也做过这么疯狂的事?!看、看不出来啊!”
迟镜惊呆了。
王爷瞧着人淡如菊,一股鳏夫味,除了给他透题令人匪夷所思,其他方面都无可指摘。不曾想,这人也试过复生死者?
“是的。王爷依靠的,便是公主那株并蒂阴阳昙。此花千年一开,一次仅开一载,王爷耗尽毕生所学,使两朵并蒂昙花的其中一朵,提前开放。奈何他留住了王妃的魂魄,却无法留住王妃的肉身。”
迟镜道:“岂不是和段念恰好相反……”
闻玦:“正是如此。王妃的魂魄长留,肉身常改,总要寄寓不同的躯壳。而她是一位心灵纯挚的善人,自然不愿占据他人的躯体,甚至不肯王爷为她杀生、找些动物的躯壳来用。于是,王妃托生于花草形貌,变为了王府一株秋海棠。”
“变成花了?那她不是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啊,肯定无聊死!”少年叫道。
闻玦点了点头。
迟镜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王妃舍不得王爷伤心,甘居花木之形。可王爷陷于懊悔苦痛之中,认为是自己出于一己私欲,为爱人套上了永世的枷锁。”
闻玦移动镇纸,将最后一块区域写满:“在一年秋天,王府那株最鲜艳的海棠正值花期,却无故凋零了。没有人知晓个中因果,也不敢猜。不过府中的下人都说,花谢的前一夜,王爷在花间吹了一夜箫。箫声结束,落花枯槁,据传是他以曲诉情,答应不会神伤自戕。王妃的亡魂终于安心,奔赴黄泉。”
比起魔教你杀我、我杀你的恨侣,王爷与王妃的旧事更加凄美,仿佛带有海棠花的幽香。
迟镜听得入神,忍不住想到自己和谢陵身上。他们也会如此吗?拼尽一切,最终落得竹篮打水的下场。
闻玦搁下笔,还剩几句话,缓缓地说与他听:“花谢之后,王爷仍以王妃之礼,将那株秋海棠也封棺收殓,葬在了王妃墓旁。现如今,王妃墓已是一片花海,就在王府后的小山上。此事与‘道君借剑’齐名,世称‘散人葬花’。”
闻玦嗓音清和,听得迟镜一阵欷歔。
欷歔之中,另生出了一股希冀——若做到准备万全,一定不会重蹈前人覆辙吧?少年暗自握拳,给自己打气。
毕竟谢陵说过。
“我相信你,阿迟。”
“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那日飘飞的桐叶与红花,此刻犹在眼前。
迟镜忽然揉了揉眼睛,执拗地问:“我有可能拿到南国红豆吗?”
闻玦轻叹一声,道:“其实,小一是见过此蛊的。我听说段移入临仙一念宗,曾被青琅息燧剑的碎片万剑穿心。彼时不是有蛊虫救他性命吗?那,便是南国红豆。因其极擅修复,流传在历代无端坐忘台之主体内,保他们怀毒不死。”
迟镜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为了复活谢陵拿走段移的南国红豆,他就会自己把自己毒死?”
闻玦颔首。
少年与他四目相对,眨了眨眼睛。虽然迟镜没说,但闻玦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想法——
还有这种好事?
第129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
一阵幽微如丝的琴音渗入长廊, 神不知鬼不觉,侵袭了守卫们的脑海。
那些人原本严阵以待,目视前方, 但随着耳边细响,个个变成了呆滞的傀儡。
迟镜第一次见识三宝属性的修士发动这种法术,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圆睁双目。闻玦向他略一颔首,往前走去,一面走, 一面拂动灵力凝结在半空的琴弦, 持续弹奏着古曲。
迟镜见他径直走过守卫们面前, 却没被任何人发觉,也壮起胆子,快步跟上。路过守卫时, 迟镜仔细观察了一番, 见他们睁着眼睛, 但好像睡着了。
闻玦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领他来探监居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来, 可见在阁内的处境的确堪忧。迟镜心下思量,目前已知的四大势力各不相同, 他还是最喜欢临仙一念宗。
拜谢陵与常情所赐, 临仙一念宗是最稳固的。这俩师兄妹稳如泰山, 分别以绝对强势的实力和手段,令三山七岭十八门拜服。
不过看宗门例会计票议事,大伙儿都有一定的权力和发言机会,于是乎众心凝聚,众志成城。不像中原皇朝, 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集中在皇家手里,让迟镜透不过气。
至于无端坐忘台,俨然是一片世外洞天。他们好像有一套他们自己的架构体系,是最松散、最家常的。当然,若他们自认为一个大家庭、而非一座城邦或者国度,他们行事便会更冲动、更蛮横,帮亲不帮理。
梦谒十方阁则是高位者做大做强,架空领主的体现。
祸根恐怕是闻玦的父亲种下的——那人在修真界记载极少,许多年闭门不出,不问俗世。时日一长,上头的阁老们对他失望,转而扶持五位亭主,分权共治。闻玦甚至是亭主们养大的,待他继位阁主,自然是徒有头衔,深受各方掣肘。
迟镜怀疑自己看书看过头了,竟然开始思考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少年使劲一晃脑袋,来到了走廊尽头。
此地犹有门禁,猩红的符箓交错纵横,深入墙体。迟镜看着触目惊心,闻玦则倏然变调,指尖迸发出细密的乐音。
大珠小珠落玉盘,琴声若有实质。无色的灵力沿着符箓游走,令那红光暂且偃旗息鼓。
迟镜小声说:“闻玦,你好厉害啊!这是什么法子?”
白衣公子怔了一下,身边浮现小字:涣然调,取释冰之意,可解他法。小一,我们只有一刻钟,你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嗯嗯,想好了!”迟镜认真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四周太黑,少年并没有发现白衣公子微红的面颊。在闻玦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没有人像迟镜一样,发自内心地赞扬他。
亭主们不吝夸奖,但都是闻玦表现出众时,他们身为师长理应作出的鼓励。像迟镜一样脱口而出的赞叹,还是闻玦第一次听到。
他想说,涣然调是入门的小曲,只是他境界较高,使出来的威力才大一些罢了。这般普通的曲子不值得少年在黑暗中闪闪的眸子,不值得他发亮的神情,还有更多更好的,以后……
暗门开启,少年一溜烟钻进去,徒留背影。
迟镜终于进入了关押段移的地方。
说是“关押”,不如说“镇压”。偌大的石牢乃是一片法器造就的灵谧域,和在秘境的时候、挽香留给迟镜的木屋相似。
不过,眼前的空洞密不透风,四面八方都是石壁。迟镜环顾上下,看见许多符箓飘在空中,密密麻麻,呈清艳的荧蓝色。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根形似天然的石柱。石柱中部断裂,压着一具人身。乍一看去,就跟千钧巨石砸在一人背上似的,他没被碾成肉饼,实在是奇迹。
迟镜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确认那是段移。虽然段移换了张脸——换的是闻嵘的脸,但晶莹剔透的蛊虫爬来爬去,如一滴滴露珠,正在辛苦地修补他。凭那些“露珠”,足以昭示身份。
由此可见,石柱的重量的确是段移在承担的。他每时每刻都被在被碾成肉饼,南国红豆蛊便无时无刻不为他续命。如此一来,将段移维系在仅剩一口气的状态,俨然是吸取了金乌山射日台的教训,不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小一。”
闻玦忽然发出了声音。
迟镜低头一看,才发现一缕荧蓝的符箓飘荡到自己脚边,差点碰到他了。这些东西定是用来示警的,看似无意识地游来游去,可要是碰到了什么活物,鬼知道会爆发什么后果。
闻玦稍稍拦住他,再度拂弦。这次响起的乐曲柔和清亮,似破晓前的澄湖波光。
迟镜听得心旌摇曳,符箓们更是醉了酒似的,杳杳落地。它们层层叠叠,形成了一片萤光之海,白衣公子身畔亮起“得罪了”三个字,旋即将迟镜一带,两个人轻飘飘越过满地符箓,落在段移跟前。
这里有一座石台,专门供探监之人落脚。
迟镜试探道:“段移?喂——段移!”
那具筋骨破碎、鲜血横流的躯体竟然生出了一点反应。
在他身上窸窸窣窣、兢兢业业的蛊虫们也被一惊,短暂地散开又聚拢。
少顷,段移抬起了头。这会儿功夫里,他居然再度换脸——这次换成了迟镜的模样。
少年和他相隔半丈,仿佛照镜,然而相同容色,相反神情,那幅灵动似桃花融雪的好样貌,眼眶里流出了汩汩血泪,咧嘴撑起森然笑容,十足的阴邪幽艳!
迟镜呼吸一滞,有点生气。
难怪正道修士提起魔教教徒就恨得牙痒痒,在“恨”之中,更有一种“恼”,实在是段移他们的行为太讨人厌了!谁来他就变成谁的样子,还顶着别人的脸扮鬼,这让少年刚产生的一丝丝怜悯荡然无存。
迟镜没好气道:“你真是命硬,这样都不死。我们赶时间,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段移——那些蛊虫就是南国红豆么?”
“咳咳……”威风不再的无端坐忘台少主咳出一口紫血,其中混着内脏碎片。可他笑颜不改,堪称灿烂地说,“哥哥,你终于来看我啦!”
“我找你有正事的!”
迟镜跺了跺脚,生怕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多,又被他钻空子妖言蛊惑。少年着急地问:“你那蛊能外传么?”
段移说:“命定之人想要的话,自然是双手奉上。但别人就算了。”
“啊?……哦!”迟镜后退一步,生怕段移当着闻玦面扯那些不三不四的,连忙跳过这节,“我就知道不能外传。好吧!那我跟你谈一笔交易。你是不是想复活你娘,所以跟了我一路?”
段移轻笑,微不可查地咽下血,说:“哎呀,被哥哥猜透了啊。”
“你——你果然是知道我要复活谢陵,就想着截胡好不劳而获!可恶——”迟镜恨不能找一块石头来扔他。可是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春风得意,好像他一来这儿,千钧石柱都无所谓了。
迟镜恨声道:“算了,先不跟你计较。我问你,你知道你家老祖和二代教主的糊涂账吗?你听说过王爷王妃‘散人葬花’的故事没?”
“只要同时拥有南国红豆和阴阳昙花,就能避免和他们一样。”段移笑意稍敛,立即明白了迟镜的来意,道,“枕莫乡太乱一场,巫女大人不知所踪,那梦貘的一缕精魂……也不知落到了何人手里啊。哥哥,莫不是到了你手里吧?”
迟镜见他如此懂事,得意地扬了扬脸,说:“你猜对了!我打算用梦貘精魂储存谢陵的记忆。魂魄只是装记忆的东西,记忆没了,不还是白纸一张?”
段移怪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迟镜催道:“换不换呀?我用梦貘精魂帮你,你用你的小虫子帮我!很公平。”
闻玦欲言又止,但看迟镜神色坦然、全无邪念,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