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4
迟镜向来认为, 好看的人都好看得差不多。
之前初见段移真容、又遇上闻玦,虽然他觉得有点眼熟——两个人的眉眼依稀相似,但他们的气质和衣着截然不同, 所以并没有让他产生多余的想法。
而且迟镜彼时身陷险境,无暇细究。
待后来有空闲了,他和闻段二人在梦里同行一程,却对两人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印象——段移穷凶极恶满肚子坏水,干什么都不怀好意;闻玦则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对他体贴得不得了。
迟镜看段移的时候, 仿佛有阴风阵阵, 吹动其眼底幽幽的鬼火;看闻玦则似春暖花开, 可以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
以致于原本眉眼相仿的二人,在他眼里愈发不一样了,要不是现在醍醐灌顶, 迟镜恐怕一辈子不会往那边想。
南方两大门派的接班人, 竟然是亲兄弟?
一个生在正道仙门, 一个长在凶残魔教, 父母还分别是两大门派的上一任头目——
迟镜倒吸一口冷气, 心情和看了一台燕山郡老乡戏差不多。
老乡戏顾名思义,乃是乡亲们最爱看的戏码, 合抱错孩儿、滴血认亲、横刀夺爱、兄弟阋墙为一体, 集世家弃婴、当众退婚、坠崖遇仙、王者归来之大成, 他以前看了不少。
该说不说,这些难以言述的玩意儿对提升迟镜的个人素养无益,但把他的接受能力狠狠更上了几层楼。
比如现在,少年一脸麻木,勉强维持住了淡定的表象。要不是老乡戏的熏陶, 他肯定已经双手抱头、嗷嗷乱叫着窜出去了。
幸好闻玦自顾不暇,没发现他内心的震撼。
白衣公子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失态,羞愧地埋下头,对迟镜垂首不语。少年本来偏圆的眼睛,硬是为了掩饰惊愕,眯成了老神在在状。
良久后,迟镜沧桑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生涩地安慰道:“没事啦……或许让你忘掉的人,是、是在保护你呢!闻玦,你不要太伤心了,伤心多了会生病的。”
闻玦眼睫微颤,抬眸凝望着他,眼底的秋江波光都碎成一点点,争先恐后地涌向少年。
迟镜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此言一出,如梦方醒。
相聚总是短暂,人生常态是别离。
闻玦沉默地点了点头,与他出门。迟镜走出门槛时,看着门框上清晰的竖线,一侧崭新干净,一侧脱皮褪色,心中升起一股感慨。
他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不知是他的眷恋,还是他站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了以前无数次站在这个地方的闻玦的眷恋。白衣公子凝弦奏曲,将两人送回客栈,琴声翩翩,迟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竹子疯涨,已经完全占据了后院。透过碧影的间隙,迟镜隐约发现了几块田。
遥想当年,两位在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私下相聚在此,过着大隐隐于市、育儿耕织的生活,现如今,两人却双双殁了,不得不叹一声世事无常。
迟镜怀着莫名的心绪,回到客栈。
闻玦驻足门外,目送他进屋。不知为何,玄关没有点灯,短短的回廊略显昏暗,烛光从画屏背后溢出,屏上的芭蕉都黯淡着。
少年褪去靴履,踩上木屐,对远处的白衣身影挥了挥臂,转身绕进前堂。
他以为会被逮个正着,不料在堂里等着他的不是季逍,也不是挽香,而是谢十七。
黑衣青年单手支颐,在桌边睡着了。
迟镜脚步一顿,悄么声地靠过去,观察了他一会儿。如果人睡得很浅,就不打扰他;如果人睡熟了,还是把他挪到床上去为妙。
谢十七气息绵长,像是睡熟了。
迟镜便揎拳掳袖,曲臂展示了一下近乎于无的肌肉。修仙就是这点好——他的力气已经远胜以往、搬动成年男子不在话下了,可是体格没什么变化。如果修仙修到最后,都要将体魄练得和干烧牛蛙一样,迟镜还是会有点苦恼的。
少年一只手挽住谢十七,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没想到烛火被遮挡,烛光晃了晃,谢十七眉头轻皱,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第一刻,谢十七的意识并未清醒。
毫厘之距,躯体相贴,少年专心致志地抬他,发现把他惊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立刻把手缩回去。
“弄醒你啦?这里凉,在这儿睡会害伤寒的。”迟镜对关门弟子传授着经验之谈。
谢十七说:“……师兄让我等你。”
“诶?”迟镜一愣,问,“他去哪儿了?挽香姐姐呢,怎么都不在。”
“不知道。”谢十七起身说,“师兄还命我督促你早睡。师尊,从今日开始,你都要与我保持同样的作息,调理精神,直到门院之争结束。”
“哦……”
迟镜不甘心地拈了一块糕点,飞快地塞进嘴里吃掉,然后才去了沐浴洗漱的隔间。客栈的洗浴条件很好,用大理石砌成浴池,池里飘着托盘,随时有仆役端来鲜花和瓜果。
洛阳是一座花城,在严峻的皇朝统治下,唯有锦簇的花团为各处添彩。或许和公主有关——她执掌着万华群玉殿,栽培了无数奇花异草。
想到公主,迟镜不禁思索:季逍突然不见,是不是去和公主殿下会面了?挽香都得跟着去,肯定是很重要的场合。而且,季逍来洛阳前,收到了公主亲笔写的请帖。现在想来,真拿不准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妹有没有、有多少血缘亲情。
他们会面的话,会商量什么呢?
少年泡在水里发呆,直到水都凉了,谢十七在外叩门。
“师尊。”他的声音满含倦意。
迟镜一激灵,“哗啦啦”爬出来,三下五除二擦干身子披衣,用布巾拢着头发开门:“你等我呀?等我干嘛,十七你困的话先去睡就好啦!”
谢十七:“……”
黑衣符修本来困得表情都没了,木偶似的站在门外。不料“吱嘎”一声,房门拉开,芬芳的水雾迎面一扑,扑得他猝不及防。
青年模糊的眸子稍微凝聚,定在少年面上。
迟镜正仰头看他,浸润过的面颊和剥了壳的蛋白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不明就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很随便地包在布巾里,只有前额和双鬓的发丝冒出来,四处翘着,还缀了几滴小水珠。
谢十七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进门的地方不动,迟镜一边擦头发,一边等他让开,却迟迟不见身前的青年迈步或者侧身。
迟镜歪起脑袋,打量他是不是站着也能睡着,却见谢十七一眼不错地望着他。
莫非谢十七睁着眼也能睡着?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是鱼吗?”
少年的思路跳跃非常,在这方面和孩子差不多。谢十七竟然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想法,说:“我在想事情。”
“站在这儿想好热呀,能不能去房间里想?”
“师尊……”谢十七缓缓地侧过身子,供迟镜先行。
少年头上还挂着水,经过他身边,却听青年冷不丁问:“您要与师兄结侣了么。”
“这这这是什么话!你、你从哪听来的?!不……不是,你怎么听到的!”
迟镜大惊失色,瞬间转回来了,差点跟谢十七撞上。对方提出的疑问分量太重,“谢十七”的存在仿佛逐渐薄弱,迟镜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谢陵”这一身份。
所以他才心慌意乱,以为是之前被季逍趁虚而入、拿并蒂阴阳昙要挟他的时候,让谢十七听见了。
然而谢十七道:“师兄跟我说的。”
迟镜:“啊?他、他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
“在你昏睡的那些日子里。”谢十七定了定神,好似等了许久才等到跟迟镜单独相处的机会,当即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我们三人在马车上,他查了我的身世的来路。师尊,我在寻找我的剑灵路上,是不是……到了八百年后。”
迟镜张了张口,没想到季逍全都说了。
怪不得他在车中醒来,看见谢十七练字,还写了不同的字体。恐怕他只会写八百年前的古字,不得不紧急学习现行的版本。
迟镜喃喃道:“我们其实只有猜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你说的剑灵与我同名,可是我……我以前灵根都是坏的,还只有一百年的记忆,跟你的剑灵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十分诚实地一口气说完,见谢十七神情晦涩,连忙改口:“但世上也没有绝对的事情嘛!我的名字这么奇怪,怎么就那么巧,跟你的剑灵重名呢?说不定……说不定……呃。”
迟镜并不能“说不定”出个名堂来。
谢十七缓缓抬眸,注视着他道:“师尊,我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只要在你身边,就能时不时想起一点过去的画面。”
迟镜心里一紧,问:“你想起什么了?”
“我与他游山玩水,行走天下。我记不清他的脸,也记不得他的声音。可是师尊……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些恍惚。哪怕你并不在和我说话,我不过是看着你而已。”
谢十七嗓音微哑,此时听来简直与谢陵一模一样。迟镜心神震荡,明知他与谢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无法一股脑地告诉他。
季逍能说出口,一方面因为瞒不住——时间一长,谢十七迟早发现,与其等他自己发现了惹出乱子,还不如趁他跟着的时候先交代了;另一方面,季逍并不在乎让谢十七知道真相可能引发的后果。
谢十七的出现,多半是谢陵预留的后路。在谢陵作出指示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迟镜以己度人,设想某一天忽然有人告诉自己,自己是哪个大人物的化身,大人物还和别人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那真是老乡戏照入现实了。
除非他获取了大人物的全部记忆和修为,真正与其融为一体,否则他一定会立马逃走的。毕竟从他的角度看,总觉得要被大人物夺舍,即便是“融为一体”,也可能是夺舍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幸好看谢十七的表现,还不知晓谢陵的存在,只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八百年后。
迟镜稍松一口气,想起季逍,又是无法略过的一环。
少年少见地垂下眼睫,没有迎上谢十七的目光。
他们站在氤氲的雾汽里,那些细小到眼睛看不见的水珠一粒粒沾在身上,凉意沁入骨髓。
许久之后,谢十七淡淡地说:“我明白了,师尊。”
他转身走向卧室。这个瞬间,迟镜突然想通了对方在自己昏睡醒来后,无故多出的那一分温柔。
当时完全没多想,还以为是自己昏迷了所以得到关照。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谢十七猜他和自己苦苦寻找的剑灵存在某种关系,或许就是同一人,而迟镜已在八百年后,不仅结过侣,还丧了夫,丧夫之后,又有第二春。
且不知第二春跟谢十七说了什么——以季逍那德性,必然没好话。迟镜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季逍定是在那时便跟谢十七讲了,迟镜答应改嫁给他。
少年眼睫微颤,悄悄望着那一袭黑衣的背影。
所以,十七在这些日子里,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与他们相处呢?他竟然一直等到现在。
迟镜心底里把他视作谢陵,而他又如何?
也把迟镜视作走失的爱人么。
“十七!”
迟镜忽然叫住了他。
青年在回廊尽头转身,侧脸看不清表情。
迟镜鼓起勇气道:“有些事情,不管怎样……还是要说清楚。我不想瞒着你了。星游他……我确实答应了在结束手头事情后,跟他结侣。我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谢十七问:“你爱他吗?”
迟镜怔住了。
谢十七十分平静,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你爱他,以致于愿意和他结侣吗?”
“我……”
少年哑口无言,心怦怦直跳。这份感情实在难以出口,倒不如问他你讨厌季逍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为何恨那么清晰,那么易于承认,爱却相反?
迟镜攥紧了衣服,头发上的水溜进领子里都浑然不觉。谢十七一动不动,仿佛对这个问题万分执着,一定要得到迟镜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少年小声道:“他总是很讨厌。不过……也有一点点让人喜欢的时候。”
谢十七:“……”
漫长的沉默过后,谢十七居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如释重负,压抑着更庞大的迷惘和怅然。
他说:“好,我明白了。”
迟镜忙问:“你要离开我们吗?”
“不会的,师尊。你已经是我的师尊了,我也已经是你的弟子。除非某天,我和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为何而去。希望在我消失的时候,您不会为我伤心。我只是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去找属于我的剑灵。”
青年语气温和,让迟镜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错觉。
他是不是梦到过这种场景?夜里相对,喁喁私语,谢十七记忆里的八百年前,他是否曾借梦一去?
少年下意识上前半步。
可是过于杂乱的思绪令他头痛,脑海里一根不知名的弦蓦地收紧,令他轻嘶了一声。
“该休息了,师尊。”
谢十七推开卧室的房门,请他先进。
迟镜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堵在心间。后悔答应和季逍结侣吗?倒是不后悔。
他想起谢陵时没那么伤心了,但不代表着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迟镜还是无法接受,谢陵自作主张给他安排的一切。
既如此,他便顺其心意,真的放心去接纳他人。不论谢陵复生之后怎样,他都不会与他回到从前。
而谢十七……为何谢陵从未提起过?谢陵真的会借助“谢十七”之躯复活么。
在少年心底,这两个人时而分开两半,时而合二为一,若谢陵不用“谢十七”就会死,他难过;若“谢十七”为谢陵还阳而消失,他也开心不起来。
一夜纷乱浅眠,在重重忧思中度过。
谢十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按时叫迟镜起床。迟镜迷迷瞪瞪地睁眼,摇摇晃晃地起来,看了眼手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谢十七道:“师兄在外面静修。”
“静修?”迟镜微愣,难不成季逍受伤了?
谢十七道:“他凌晨才回,不想惊动你。”
迟镜呆呆地“哦”了一声。
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洗漱更衣到堂上。晨光熹微,融入窗棂,天色若琉璃。他甚少见到这幅光景,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感觉好多了。
后厨有灶上煮着东西的声音传来,迟镜探头去看,瞧见挽香有条不紊,守着快煮好的汤。
挽香说:“公子醒了?早膳还要一刻钟。”
“多谢姐姐。你怎么还在自己做这些?客栈有厨房的呀。”
迟镜闻着香气过来,虽然对挽香的手艺恋恋不舍,但对方大清早起来给他做吃的,还是让他很不好意思。
挽香笑着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心大就算了。既然我在,还是不冒那等风险。公子,春闱只剩几日,您处处皆要小心。”
“诶……”迟镜点点头,发现这一侧的长廊通往书房,隐约可见红色的灵光隐隐,应当是季逍在里面静修。
迟镜忍不住问:“你们昨晚干嘛去啦?”
“小孩子少打听。”挽香把筷子递给他,“沾一点看看盐如何?”
迟镜听话做了,道:“你透露一点嘛,我怕星游要干什么危险的事。你们昨晚是不是去‘花园’了啊?”
“公子若是担心,可以亲自去问主上,他就在里面。”
迟镜盘剥问话的能力,对付挽香还是嫩了点。少年不服气地轻哼哼,奈何炖汤太过美味,只好先把汤盅端走,填饱肚子再说。
谢十七稍微整理了桌案,迟镜把汤分成四碗。待他盛好汤,挽香把其他早点送出来,季逍也结束了静修。
四个人围坐桌前,安静地享用早膳。
迟镜一边吃,一边悄悄地观察季逍。季逍对上他的视线,面不改色道:“师尊夜里没睡好?”
“……谁让某个当弟子的夜不归宿,害我操心。”迟镜见他一副没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样子,更不高兴,撇开头自己吃自己的了。
考前的最后几天,如流水一般度过。
迟镜精力有限,不再关心别的琐事,专注于炼化灵气。终于,他的境界稳固在金丹前。
修士到了金丹,便可以简单地呼风唤雨、碎石截流,可谓是小有所成。迟镜虽然还没踏进去,但他从练气开始算,短短数月之内达到现在的水平,足令人惊掉下巴。
文试率先开场了。
此试分为三次,层层拔高。初选不难,考的东西照本宣科,肯下苦功夫的都能拿高分。
饶是如此,修真界上下数千年,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哪怕只考苍皇朝的典故,也有好几车的厚重古籍得背。
幸好迟镜在谢陵死后,就如开窍了一般,以前记性有多差、现在记性便有多好。早在续缘峰时,他就翻遍了谢陵私库里的藏书;后来在南下的马车上,又专门攻读了典籍史册。文试的初选对他而言,算是开胃菜。
果然不出意料,初选带给迟镜的紧张,还不如进考场的围院儿时、因人太多差点没找到座位来得多。
上午下午各考一场,待日落时分,密密麻麻的考生蜂拥而出。迟镜混在人潮里,好悬才跟接他的谢十七挤到一块儿。
“师尊考得如何?”谢十七接过他的行囊,护着少年往外走,去挽香停放马车的路口。
少年只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有风轻轻地吹向背后,迟镜回头,只见有遁光袭来。季逍在一众凡人之中,丝毫不介意展现他修士的身份,直接从人山人海的头顶上掠过,显形于少年身侧。
人们低低的惊呼声响起。季逍不着痕迹地接替谢十七,护住迟镜。
谢十七是虚揽着少年,并未实际碰到,季逍则毫不避讳,直接搭住了迟镜的肩。
迟镜却对他飞遁的行为颇有微词:“星游,你这样真的很装哦。”
“是么。”季逍不以为意,道,“我来初试已经算与民同乐了。师尊,待到三天后初选放榜,我会更引人注目。您好好准备明天的武试初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