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青灯古卷紫陌新花2
考试近在眼前, 如果迟镜屁股上长了尾巴,肯定已一整条地竖起来炸毛了。
挽香向他详细介绍了今年门院之争的规则。说是“今年”,因为此等大会数年一届, 总要根据当年的境况调整细则,与时俱进。比如今年最大的变化,乃是“文武衡论”。
放眼以往,文试和武试完全分开,互不干涉。
举子们既可以报考文试,也可以报考武试, 苍皇朝数百年历史中, 不乏几名出类拔萃者, 摘得“文武双状元”。其中有的官运亨通、封侯拜相,有的识途折戟、官场沉沙,不一而论。
总之, 这等看似理所当然且催生出万众瞩目之天才的制度, 随着光阴逝水, 渐渐暴露了弊端。
主要是文武孰轻孰重的问题。
苍曜君独揽大权, 心意千变万化, 有时欣赏文采,有时看重武略。下头的人便要揣摩圣意, 随之倾斜。
于是当皇帝尚文时, 峯光院扩充登科及第的人数, 大肆招纳新杰;当皇帝尚武时,裁影门降低中选的门槛,迅速扩张门楣。
长此以往,门院之争和文武相斗的牵绊越来越深,几乎绑定了当朝局势。刚入朝的新人也被迫选择立场, 不得不加入双方势力的敌对中,难以中立。
今年便在此做出了改变。
皇榜公示,本届门院之争采取积分并考的制度。只要通过初试、就有报考文试和武试的资格,与往年一样;但同过去不一样的是,文试和武试的成绩打通了。
也就是说,迟镜在通过文武两边的初试后,两边接着考,获得的成绩能算在一起,凭总分排名。这便不会跟以前似的,只能看哪边排名高加入哪边。
换言之,如果照以前的制度,迟镜必须在文武之中、至少有一路登峰造极,才有可能取得前三甲,拿到并蒂阴阳昙。现在,他却在两头都做到“还不错”即可,稍有偏颇也无妨,让总分拿得出手便是。
这对半吊子三脚猫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迟镜听得双眼放光,待挽香说完,立即在堂上双手攥拳、蹦蹦跳跳地欢呼起来。
屋外的小麻雀们也一跳一跳的,踩着水洼玩。屋里的少年专注开心,另外三个大人则各自沉思。
挽香将卷轴平铺在桌上,示意另外两人坐下喝茶。
她道:“文武相争愈演愈烈,朝廷终于下决心解决乱象了。”
季逍未坐,抱臂淡淡道:“这般强行相融,恐怕会适得其反。不过,姑且算个起步吧。专精某道者依然能大放异彩,仅凭一路出众名列前茅;文武兼修者亦能占据一席之地,即便无法形成两派的桥梁,也能拓宽中立的空间。”
“是啊。”挽香说,“峯光院引领旧党,一直不赞成大动干戈,裁影门那帮武将却都是后起之秀,急需一场大战让他们有用武之地。新党主战,与皇帝一统天下的宏愿不谋而合。在这种节骨眼接洽双方,培植中立派……”
谢十七道:“皇帝是不是两边脑子打架。”
挽香:“……”
季逍:“…………”
迟镜恰好乐够了坐回来,仰面望着他们,双眼亮晶晶地问:“谁?谁两边脑子打架??脑子有两边呀???”
挽香轻笑道:“是啊,新鲜的脑子就和核桃似的。公子没见过吧?”
“哦……和涮咕咚羹的猪脑差不多嘛!”迟镜提起美食,把刚才没吃完的糕饼捧起来,继续沿着饼子边、啃出一溜小月牙。
他问:“我是不是更有可能拿前三甲了?”
“比起以前,那确实是。不过,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公子还需……”
挽香将迟镜的一根碎发撇到合适的地方,却在碰到他时,稍显惊异,道,“公子的修为怎长进得如此之快?犹记上次分别,你初入筑基之境,十几二十天不见,竟然已此境圆满,可待结丹了。”
“诶?很、很快么——”
迟镜眼珠子乱转,不敢正面回答,只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不要那么心虚。
挽香郑重道:“很快。非常快。可谓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远的我不晓得,便说近的,主上曾经花七年完成筑基,踏入金丹,已经是闻名于整个修真界的少年天才。公子你……花了有一个月吗?”
迟镜:“……”
迟镜目瞪口呆地看向季逍。
什么鬼,下药下太猛了吧!这一下子就穿帮了!!怎么办?!
挽香亦从他的表现瞧出了端倪,愕然道:“主上你……莫非?”
女子少见地显出了严肃神情,说:“简直是胡闹!”
迟镜忙抓住她的手臂,嗫嚅道:“不怪星游,是、是我太着急了,我——我那三瓜俩枣的,去了门院之争哪够看呀?没有别的办法了!是……是没有别的办法吧?”
说到最后,他忽然不太确定,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面不改色道:“当然。”
挽香不语,拍了拍迟镜的手,以示安抚。但她凝眉看着季逍,显然对青年的作为万分无奈。
迟镜问:“难道说……这个办法对星游很不好吗?”
谢十七也问:“什么办法啊。”
迟镜:“你就不要掺和啦!!!”
黑衣符修“哦”了一声,继续拣桌上的酸渍盐梅吃。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只是让师尊进入了我的灵台而已。”
挽香:“‘只是’?”
季逍:“嗯。”
谢十七:“灵台?”
季逍微微一笑:“嗯。”
谢十七问:“灵台是什么。”
季逍:“………………”
青年的表情有些扭曲。
挽香长叹一声,看迟镜不吃了,将帕子递给他擦手,然后搭着少年肩膀,把他带出了厅堂。
两人来到侧面的回廊,先看了一会儿风景。昨夜落小雨,廊下的青苔遇水便长,甚至冒出了几株新芽,虽为野草,但瞧着那零星嫩绿点缀在古老的木板和砖石间,也令人心生喜悦。
迟镜没忍住观察了两眼,转向挽香道:“姐姐,我进星游的灵台……真的对他不好吗?”
“纵使不好,公子你刚才立刻为他开脱,他也有什么不好都好了。”挽香摇摇头,坐在廊边的长椅上,拍拍身侧位置道,“坐吧。”
“诶。”迟镜问,“对他有什么不好呢?你告诉我吧。”
“一则将自己融汇炼化的灵力剖析出来,丝丝缕缕、至顺至柔地转移给你,于修为于心神,都是极大的损耗。他在元婴期将近三百年,本来半步化神,眼下却要多等些时日了。”挽香将手置于他后颈,细细体察着什么,道,“二则……你应该有所感受。灵台,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嗯,好像是修士境界高了之后,形成的内心世界?”少年手捏着下巴思索。
挽香说:“不错。这方天地,便是修士入化神后,开辟的一人境。灵台从虚到实,从无到有,全凭修士个人做主。”
“难怪在灵台里面什么都听他的!”迟镜醍醐灌顶,有种不理解的新东西、忽然与理解的旧知识契合的感觉。他难为情地说,“我还以为他整我呢……”
“主上若是想整你,公子的修为应当不止提升到这个地步。看来公子还是很坚韧的,主上他嘛,也算尊师重道。”挽香一笑,“或者说他还没欺师灭祖得太彻底?”
“咳咳咳——”
迟镜懂她的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敢正面回答。女子手指纤柔,在他的颈骨处稍稍摩挲,摸得他有些痒了,嘀咕着问:“你在干什么呀?”
“我在看你的经脉。此举成效卓著,但有诸多隐患,所以千百年来,使用之人甚少。”
女子的眉眼间再度浮起愁绪,一边检查一边说,“除了刚才提到的,对施术者的劳心劳力,还有对你可能产生的后果。公子,寻常人在境界悬殊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承受法力高深之人的灵力,极可能被异灵反客为主,导致气血逆行、悖乱暴亡。不幸中的万幸是,你没有结丹,灵力尚呈原初之象,未分属性。主上他又对自身灵力严格梳理过,最大程度地撇去了火属性灵泽,才使其与你相融。”
“唔……”
少年听得半知半解,只明白了情况很危险、季逍做了很多,遂点点脑袋。
挽香问:“你可有不适?”
“没有。”迟镜摇摇头说,“我还挺松快的,就跟自己修炼了这么多一样!不过星游他、他可能不舒服?要不去给他看看吧!”
少年刚起身便被挽香按了回来。
女子屈指往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道:“他那么大人了,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公子,你是考生,先管好你才对。”
“我也会自己照顾自己呀……”
迟镜不服气地哼哼了一句,实在坐不住,感觉挽香查得太细、太慢了,索性闭上眼睛,亲自视察内府。
在他的内府里,灵根长成的新芽已经和雨后青苔一样,生出了两片嫩叶。灵根清透如琉璃,嫩叶则从叶根到叶尖、由透明过渡成了浅金。
而在双叶合抱当中,留有一颗珠子大小的空隙,想必就是日后的结丹之处。曾经残破的灵根焕然一新,裂痕全不见了。
不仅如此,内府中还充盈着精纯的灵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显然是季逍给的。不过,那些灵气与迟镜自己的区分开来,像是沉沉暮霭,占据了内府十之八九的空间。
细看之下,季逍的灵气一丝一缕地伸出,混进迟镜的灵气里,跟着他的灵气游走周天,一轮轮凝成灵力。
少年缓缓睁眼,长出一口气。
挽香也检查完了,露出几分惊喜:“公子,你实在是……太神奇了。”
迟镜道:“唔?我刚看了,感觉很不错呢!”
“是啊,没想到你与主上的灵气融合如此顺畅。只消你在接下来数日潜心静修,将他的灵气收归己用,就能摸到金丹期的边。”挽香低声说,“中原不比各家仙门,修道者极少。即便是裁影门,除了几位顶头上司外,其他人也多是普通习武之辈,靠火铳、灵网等外物作战。我已从主上处知晓,公子体内留存着道君的剑气。凭你现在的修为与剑气,武试胜算极大!”
“真的吗?!我居然——我居然算厉害的!”
少年跳了起来,仿佛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是了,他可是从天下第一仙门来的啊。在临仙一念宗里,练气多如狗、筑基遍地走,但在千里外的皇朝,不论是权力、财力、还是法力,全都集中在一座皇宫之中。
他的修为在宗门稀松平常,可是到了中原,往往被尊称一声“仙长”。更何况,他体内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气越来越听话了。
迟镜打算把它当做杀手锏,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这样的话,即便文试干不过寒窗苦读的书生们,他也能在武试崭露头角。
或许……他真的能亲自取得并蒂阴阳昙。
迟镜牢记着复活谢陵的三样必须之物:一是贮存记忆的媒介,也就是那缕梦貘精魂,现已依附在他身上;二是逆转生死、敛骨吹魂的并蒂阴阳昙,近在眼前;三是无端坐忘台的祖传神蛊,用来重铸谢陵的肉身。
离谢陵彻底魂飞魄散,还剩两个月。
迟镜目视前方,像在发呆,其实脑子转得飞快,努力构想着下一步、下下一步。
他霍然起立,道:“我要跟段移说几句话,问点事情。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我先去找闻玦!”
-----------------------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