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4
迟镜才驾车不到两刻钟, 就困得东倒西歪。
在他御下,拉车的骏马也似喝醉了酒,绕着弯儿顺拐。
终于, 谢十七去换了他。
迟镜才回车厢,顾不得梳洗,兜头就睡。幸好修仙之人,不染俗尘,也没什么。
他朦胧之间,嗅到熟悉的龙涎香气, 知道季逍在帮他宽衣。物候转暖, 车厢里稍显闷燥, 青年施术布下结界,完全阻隔了车前可能投来的视线。
只剩他和迟镜二人,在车厢中。
少年枕在季逍腿上, 习惯性地缩成一团。季逍沉默片刻, 慢慢皱眉, 不知迟镜为何好吃好喝地养着, 还是这么点身子骨, 蜷靠在他身边时,和一只小型的动物无甚区别, 积累着一点稀薄的温度。
恰在此时, 马车离开树林, 登上了王爷新修的官道。月光斜照,少年的脸似一抹玉质,沉浸在稀释过的夜色里。
他还是微微张着嘴,唇色红润。季逍知道,要是放着不管的话, 等明天起来就能看见,迟镜的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和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一样,轻轻捏住少年人的脸蛋。
手感很好,像掐住了一块嫩豆腐,再用些力,对方就要吃痛哼哼了。
季逍手熟,必不会犯这等错误,他完全没让少年察觉,便把他的头摆正了,轻启的唇缝也合上。
再检查别的地方——迟镜袜履皆褪,脚丫藏到袍子堆里。后座上一直备着绒毯,被季逍扯来,盖住他全身。
夜里凉,不可贪一时凉快。
做完这一切,青年垂眸,只是静静地看着。耳畔是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听久了十分催眠。
谢十七果然是信口雌黄的。他驾车很有一手,马车四平八稳,前往洛阳。
不知不觉间,车厢里的两人都睡着了。
少年腰后,冒出一截白茸茸。
那是一根尾巴尖,蓬松柔软,悄悄地探出头来,好像从少年身上长出来的一般。梦貘的精魂当属妖灵,颇有灵性,确认无人注意后,一股脑地涌出全貌,如同一团团的云絮,堆了少年满身。
迟镜开始做梦了。
不止是他,离他近的季逍也被拉进了梦中。
碧水青山间,一条小径盘山而上,似通往葳蕤深处,一方破庙。
迟镜莫名出现在山道上,沿路前行,不知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自己往哪儿去。起初,还有些山脚镇子的采茶人、摘药人,路过他身旁。可是听这些人的口音,讲的是方言,迟镜一个字也听不懂。
细看之下,这些人的衣着很奇怪,不像是迟镜平时见的。
他偏偏觉着眼熟——想起来了,在谈笑宫的石柱上看到过!叙述宗门大事的柱子石刻上,有一面专门叙述道君生平。
迟镜记得,有一幅画面是谢陵年轻时、也就是七百多年前,降妖伏魔受众人朝拜的场景。那些人的样子,和过路之人很像。
但那是七百多年前啊!
梦里的迟镜脑子转不清楚,只觉怪异。不过,若是清醒,梦就破了。他懵懵懂懂地往山上走,有些累,满心茫然。
终于,路旁卖甜水的婆婆看不过眼,朝他招手:“喂,娃娃过来!”
迟镜乖乖地走过去,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话。可婆婆卖的甜水,是用山泉兑了高粱饴,看起来就甜滋滋的。
他好想喝。
婆婆端起一碗给他,说:“拿去吧。日头黑了,反正俺也卖不完。小娃娃,你往哪儿地去?夜里山中有老虎,大长虫!吃了好多过路人!”
迟镜歪起头,不知说什么。但甜水好喝,他一口气吸干了。
婆婆无奈道:“可怜你这张脸蛋了,怎是个呆子?前头玉衡山上的老道,叫什么玄机真啥人的,治痴傻啊,灵得很。可惜他前年过喽……哎。你来得不巧……不儿,娃娃你到底哪来的?……嚯!哪儿、哪儿去了?!”
婆婆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摊子。
没想到,当她唠唠叨叨地直起身,就见摊位前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喝干净的碗,放在她跟前。
“鬼啊——”
婆婆一声惊叫,顾不得把东西都装好了,胡乱一塞,卷吧卷吧草席便背起来逃了。
迟镜立在不远处的树后,听见声音转出来,还是很茫然。
他应该留下来干什么吗?好像……吓到人了。
少年混沌不清的脑海里,偶尔闪烁着记忆的碎片。
玉衡山老道?迟镜有印象。这个地名,他前不久才听过。可恶——到底是什么来着?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梦里的他独自前行,登上了山间小径。
而在前方的山腰,那座破庙逐渐清晰。原来不是庙宇,而是道观,年久失修,瞧着像万顷碧涛之间,嵌着的一粒砂石。
少年并没有翻山越岭的常识。
他不知道,登山时看见前面山头就是目的地的话,其实还要走很久很久。
他只是怀着一种幽微的感应:那座道观里,有他熟悉的气息。或者说,他以现在的面貌出现,正是受那人感化的结果。
迟镜一个人走进了深山老林。
他完全没有发现,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身后。是一名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很快洞悉了事态,露出稍显戒备的神色,不声不响,跟上了他。
迟镜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入夜之后,山中有雾障升起。乳白的雾汽,如同一匹匹鹿,在山林间腾跃。
不多时,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连脚下的青石板山径,也渐渐被杂草长满,被落叶覆盖,被藤蔓拦路。
迟镜只知道往前走。
遥远的高处,有灯光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人,打着灯笼出门了。迟镜冒出一点迷思:是从道观出来的人吗?这么晚,他出来做什么。
刚才听卖甜水的婆婆说,前面是玉衡山。
玉衡山……
少年模模糊糊地想着,身畔忽然有微风吹过,将雾汽惊动。他发现了空中可见的涟漪,回头,正对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巨虎的头颅足有水缸大小,离他极近,弯翘的胡须几乎碰到了迟镜面颊。
当它还潜伏在草丛里,只用铜铃似的眼珠子偷觑少年时,一同入梦的季逍就闪身而去,意图斩之。但,季逍竟然影响不了这个梦——好像这一切不是迟镜睡着时幻想出来的,而是他脑海深处的记忆,悄然复苏。
梦境并非捏造,而是过往一幕的重演。
思及此,季逍的面色愈发冷峻,衬着他深邃双目,几乎显得阴晴不定了。
迟镜与野兽相距咫尺,不为所动。
他不明白面前的东西是什么,看见它摩拳擦掌、身子后压,明显是发起进攻的前兆,也不晓得要躲。
少年和刚才疑惑的时候一样,歪头打量对方。这股浑然天成的平静——简直形成了锐气,让吃人无数的巨虎隐隐受迫,更被激怒了。
“吼——”
咆哮震天撼地,整片山林都簌簌作响,抖落下雨般的树叶。罡风从凶兽的喉咙深处涌出,如刀割面,少年终于稍微地别开了脸。
腥气拂面,他不喜欢。而且巨虎的利齿挂着口涎,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迟镜看得皱眉,不想被溅到衣服上。
他参照路人幻化的衣服,不能被弄脏了。
下一刻,少年一掌按在巨虎额心。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轻灵之至。老虎在山中当道,全凭其壮硕的体格、恐怖的利爪,没想到被这看似无害的少年轻轻一按,即刻顿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钻进它体内了。
剑气,是暴雪般的剑气!
少年初次动手,并不知收敛,无穷无尽的剑气一股脑涌入野兽身躯,须臾占满了这具小山似的躯壳。轰然一声,小山崩塌,在此雄踞了数年之久的山中大王,一息毙命。
老虎倒地,将周围的雾汽震了三震。
少年看见它的瞳孔散了。那双夜里灯似的、花纹绚烂的眼睛,慢慢融化。
巨兽死不瞑目,片刻后,七窍流出血来。幸好,它的肢体并未爆开——因为少年出手时有个朦胧的想法:让它安静。
于是,只是它安静了。
放眼当前修真界,众多有名有姓的剑修都做不到的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做到了。如此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剑气掌控,他却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季逍的双眼亦微微睁大。放心之余,生出更为深重的疑云。
迟镜环顾四周,白花花的雾再度聚拢,他又看不清路了。那盏一闪而过的灯光,迟迟不曾出现。
少年直接在老虎的尸体上躺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余悸,甚至不懂恐惧为何物,自然不会忌惮刚才的手下败将,也不觉得尸体是什么晦气东西。
恰恰相反,巨虎死后的余温刚刚好,让他觉得舒适。虎皮的纹路漂亮,不知是吃了多少活人才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皮毛之下,被打成渣滓的骨肉更是和上好的软垫没两样,少年一躺下去,便不想起来,直接眯上了双眼。
他睡着了。
初醒没多久,他需要休息,来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迟镜也随之睡着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朦朦胧胧间,挣扎出一点想法:难道要做个梦中梦不成?他何时打得过老虎了,梦得真浮夸呀。他若有如此本事,何愁春闱不能拔得头筹?可惜可惜,只能梦里爽一爽。
视野归于黑暗,他并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灯光。
少顷,一枚朴素的纸灯笼晃破了浓雾,一袭黑衣出现在山径上。
那人气质沉静,神貌脱俗,俨然正是谢十七。
他垂目望向林间空地,看见倒毙的虎尸怀里,一名酣睡的少年。少年的衣服有些怪,粗布质地,剪裁拙劣,与他精巧绝伦的面容呈两个极端。
落叶纷纷,吹过少年时,却好似化作了落花。那人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熟睡着,睡颜安然。
他从头到脚,钟灵毓秀,无一丝缺陷。仿佛山间奇物历经千年韶光,终于养成了一位新生的神明。
第104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
梦里的迟镜被谢十七捡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