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品质姜云恣自然也欣赏、珍视。可说到底,世间并非找不出第二个文采斐然又品行高洁之人。
他对李惕,疯魔实在是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却偏生就是控制不住情难自禁。
甚至连他这般清醒到近乎冷酷的人,也成了一只永远喂不饱的饕餮。
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只想时时刻刻碰触搂紧,舔舐他苍白的皮肤,留下湿热的痕迹;咬住他脆弱的颈项。
李惕看起来……真的好好吃。
香得他头晕目眩、理智全无。只想将他拆解、吞噬,连骨带肉都吞下去。
然后一直一直吃,昏天黑地,吃上一辈子,永无止境。
他可能确实是有点疯了。
才会连李惕病着、痛着、虚弱不堪的时候,都还在满脑子想着这些。
当然不该。
却还是忍不住将他禁锢在臂弯里,一遍遍吻。对着他因疼痛而在他怀中无助辗转,红了眼又黑了心……
最后实在忍不住,埋头在那瘦削的肩膀小小咬一口。
罪过吗?
他不敢深想。
那好抱吗?
好抱得让他想就这样箍在怀里,一生一世,死也不放手。
51.
昨夜又是月圆。
李惕再度痛得意识涣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姜云恣则再度一遍遍亲吻,埋身抚慰,贴着他耳廓说了许多话。
隔日,李惕终于从漫长的痛苦中挣脱,神智稍见清明。
姜云恣却不在身边。
整整一日都未回,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李惕昏昏沉沉,感觉人在颠簸的马车中——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过脊背,可混乱的意识无法支撑,再度陷入黑暗。
再度清醒时,则已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屋内陈设清雅却朴素,窗外是苍郁的山色,显然已不在宫中。
守在榻边的,只有眉头紧锁的小神医叶纤尘一人。
“陛下呢?”李惕哑声问。
叶纤尘连忙按住他单薄的肩膀:“世子身体要紧,不宜轻动的。”
“……他在哪。”
叶纤尘沉默片刻,终是叹气:“陛下他……”
片刻后,李惕再度挣扎着起身。
半个时辰后,更是不顾叶纤尘劝阻,执意用束腹带一圈圈缠住内里暗潮汹涌、痉挛不休的小腹。
粗糙的布带深深勒进皮肉的瞬间,骤然加剧的腹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中衣。
“呃……”
痛,好痛。
痛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碾碎后又粗暴地塞回腔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要痛死了,不成了。
……
这日是花朝节,宗亲百官齐聚,天子与民同乐、依例去天坛祈福。京中处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可也正是在这般喧闹的掩盖下,宫闱悄然戒严。
李惕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数月筹谋,步步紧逼的清算,姜云恣终于不再忍耐。而赵国公一党也必会在这最后的机会里,拼死一搏。
这本是他与姜云恣二人曾在灯下推演过无数遍的终局,可依照计划,却绝不该是现在——
太后党羽尚未被完全剪除,几位手握重兵的边将态度亦暧昧不明,朝中也还有几处暗桩不曾拔起……
太早了,时机远未成熟。
而姜云恣原本该是这局棋中最冷静的执子之人,为何却会突然不顾一切、提前发难?
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李惕摇摇头,死死掐进去,逼迫自己冷静。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的清明。
“他……带走了多少禁军?留在此处的,又有……多少?”
“……”
姜云恣带走了大部分亲兵,却将亲卫中最精锐的龙鳞卫,留在了这座秘密别苑。
李惕有片刻的恍惚。
姜云恣曾说过……真要动手时,会将他妥贴藏好,隔绝在一切风暴之外。
他没有食言。
“给我……备马。”
“世子万万不可!”叶纤尘急声劝阻,“陛下严令,无论发生何事,都务必护您在此处安然无虞,绝不可让您涉险!”
话未说完,李惕已撑着全力,一步步挪向门口。束腹带下的脏腑再次剧烈抽搐,他身形晃了晃,却咬着牙没有倒下。
当然知道自己可笑。
这副残躯,自身难保。
连站直都费力,却妄想去保护那个坐拥天下、算无遗策的帝王。
52.
姜云恣以自身为饵,亲率仪仗出宫,赵国公及其党羽果然按捺不住,在御驾行至伏击圈时发难。
杀机骤现。死士从两侧酒楼、商铺中涌出,箭矢如雨,直扑明黄龙辇。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早有准备,护着他且战且退,沿着预设的路线,将追兵引入更深的巷道。
那里早已设下三批接应人马:第一批会在巷口截断退路,第二批则占据两侧屋顶以弓弩压制,第三批则藏于巷道尽头的民宅,只等赵国公主力深入,便可前后夹击。
之所以如此,姜云恣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看。
给他们看帝王是如何被步步紧逼、不得已反击。
给他们看赵国公确实是图谋不轨、谋逆逼宫。
却谁知,本该万无一失的瓮中捉鳖,却偏偏又遇上一场荒唐的意外——
城中两大富商,绸缎庄的周家与盐号的王家,竟都选了这吉日为家中嫡子迎亲。
两支浩浩荡荡极尽奢华的迎亲队伍,就这么在不远处的一条岔道上狭路相逢,为争“谁该先过”当街争执起来。
吹打喜乐混着对骂,红绸与彩缎纠缠一地,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最后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竟变成上百人的群殴。
有人头破血流,犹如哭爹喊娘,更有传言说打死了人,整条街巷瞬时被堵得水泄不通。
结果安排接应的第二、第三批伏兵,就这样被活生生堵在了半路,尽力开道却还是却寸步难进。
可偏偏此刻,赵国公埋伏在另一侧的后手援兵却先到了。那是他暗中蓄养多年的私兵,个个悍不畏死,如潮水般涌进那狭窄的巷道。
局势立即艰难。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虽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士,但敌我人数悬殊实在太大,且身处不利地形,渐渐被逼至死角。
很快刀剑声、惨叫声、血液喷溅声混成一片。
姜云恣自己都不得不亲自挥剑上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奋力拼杀。刚刚挥剑斩倒一名扑来的敌兵,另一道寒光就直劈左臂。
他仓促急闪,龙袍被齐肩斩断。
紧接着,又一柄长剑毒蛇般刺向他的心口。
“陛下——!”有亲兵硬生生用身体替他挡下一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姜云恣脸上,腥咸刺鼻。
再抬眼,巷口处赵国公被层层簇拥着,正居高临下遥遥望来,那张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胜券在握的狞笑。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姜云恣脑中一片嗡鸣。
他并不知道本该准时接应的伏兵出了什么事,更不愿相信自己步步为营,竟会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可是。
可是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立的亲卫已寥寥无几,敌人却如蚁群般源源不断涌来。
似乎,真的不剩什么逆转的契机。
就在此时,巷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身边亲兵激动高喊:“陛下,是援兵!是咱们的援兵!”
夕阳西下,黯淡穿透巷口弥漫的烟尘与血雾。
姜云恣恍惚抬眸。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不确定,那是否是一段濒死的幻梦。
薄雾被疾驰而来的精锐铁骑悍然破开,为首之人一身红衣银甲,烈烈如火,灼灼耀目,如同出鞘的利剑。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是南疆世子!世子率龙鳞卫来护驾了!”
不,或许……他内心深处,是隐隐想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