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薛述已经离开了?
想到这个可能,叶泊舟的手都开始颤,他胡乱摸索口袋,这才发现,自己中午走得太急,没带钥匙。
现在,他就站在门口,只要伸手敲门,如果薛述在家里,就能听到声音,来给他开门。
可见到薛述,要说什么?
……
而如果,薛述已经不在了呢?
叶泊舟把手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攥紧手指,靠在门口墙壁上,不敢动作,怕发出声音被薛述发现,更怕房间里已经没有薛述了。
他脑子里很乱,好像是空的,又好像一直在想薛述,想中午他们的争执,也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二十二三岁那段时间,非常煎熬。
其实从十八岁薛旭辉生病后,他的世界就开始变了个样子。但当时他还天真的对未来有一些期待,以为他起码还有薛述。
可事情一点都没因为他天真的期待好起来。
二十三岁时,薛旭辉已经去世,他确定薛旭辉对自己的忽视,也经历了薛述往他身边送人,他因此怀疑薛述把自己当小玩意的事。
很痛苦。
如果说薛旭辉的去世只是截断他和薛家的大部分联系,让他不再期待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父爱母爱。那和薛述有关的怀疑,就是剪断他全部的、对亲密关系的笃定和向往。
即使后来醉酒和薛述再见面,重新产生交流,可因为争执产生的隔阂依旧存在,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和薛述的变化。不仅是渐行渐远的距离,还有在自己心中,对薛述之前与自己相处时展现出来的关心、包容的全面质疑。
他知道薛述本性倨傲冷漠,只是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薛述来说算是特例。所以哪怕到那时候,在质疑薛述对自己的关心时,也知道,那本来就是薛述会做出来的事。
因为知道,所以先于难过产生的,是孤独。
他不是薛述的特例,只是众多小玩意中的一个。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全世界只有他,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归宿。
他试图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比如真的去恋爱。
但失败了。
因为开始质疑薛述,他开始质疑全世界所有的感情,并在质疑那些感情时,想到薛述。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反复刨根问底追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都应该怪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私生子,而是薛述的亲弟弟,薛旭辉和赵从韵的亲生儿子,他和薛述、薛旭辉、赵从韵,不会是现在这样。甚至如果他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他的生活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成为薛述亲生弟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只好反复幻想另一种可能,推测如果自己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他做了很多事,给自己做很多心理准备,终于有一天,想,不如真的试一试。
自己剥离薛家私生子的身份,离开这个用金钱堆出来的孤独的阶级。把人生拉到最开始,剔除道路上薛家的干扰,开始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生活。
他更加仔细、严密的推测那种全新生活的展开方式。
叶秋珊还是会为了爱情出国,即使没有薛家,也不会带上他这个拖油瓶,大概会把他丢掉。没有薛家接手,他会被送往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活也不会太差,他或许会在孤儿院认识一两个同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朋友,跟朋友们一起长大,去孤儿院附近的公立学校念书,没有特别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聪明天资,他会读一个差不多的大学,或者高中就辍学工作。
在那个轨道里,二十三岁的孤儿叶泊舟,应该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
所以他回到那个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回到六岁时跟着叶秋珊住的片区,开始找工作。
孤儿叶泊舟只读了差不多的大学,甚至可能是高中辍学状态,当然没办法进入薛家的集团。而他国外的大学经历只是给纨绔二世祖学历镀金用,艺术史的专业实用性太低,除去身份加持,他根本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干脆隐瞒国外留学经历,去找那些对学历没什么要求的公司投简历。投了很多,后来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做外包。
那时候他银行卡里躺着好多钱,每天的利息都比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的月工资还高。但就是想不用薛家的钱,真把自己当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孤儿,过自己的人生。
公司不包吃包住,工资每月十号发放,他没钱吃饭,更没钱租房子住。所以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下班后留在公司,用公司的电脑接私单,等到九点多下班,去快餐店做兼职。
快餐店临时工时薪二十三,夜班每小时还会有五块的津贴,他每天去做四小时夜班,用员工优惠吃打折的快餐。
快餐店兼职一天能到手一百块,他不舍得用这钱去开酒店房间休息,等凌晨两点下班就在在快餐店眯一会儿,等到第二天,再早早去设计公司上班。
这样过了十几天,等到十号发工资后,他总共赚到七千块,觉得可以不用在快餐店睡觉了,就开始给自己找房子住。
房租实在是太贵了,他不舍得中介费,在网上到处找合租信息,后来接手一个要回老家的女生的房租合约,是一个四室一厅房子的次卧,有独立卫生间,总共只有十五平,每月房租一千六。女生的合约还剩两个月,为了尽快出手,还包揽了这他两个月的水电费。
他就在那个十五平方的次卧住了两个月,感受很不好。其他房间的住户每天回来很晚,还会带恋人回家,在客厅里接吻。
他自己住大房子时觉得孤独,现在住狭小逼仄的房子,听着其他人热热闹闹说话的声音,依旧不喜欢,觉得他们吵闹。他们越吵闹,他就越厌烦。所以不常回去,下班后还是在快餐店兼职。
两个月后,他攒了一万多块,重新开始找房子。
他找了个二十三平的小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房东从很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拆分出来重新装修的,那么小的地方还要拆出来卫生间和厨房,剩下的所谓的房间,就只够放下一张床。
房租还是很贵,和房东签约需要交押金,押一付三用光他所有存款,他不得不接着努力工作赚钱。
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空闲时间接设计或剪辑的单子,晚上下班去快餐店兼职。一天要掰成三瓣用,他忙得没时间再去想其他事。
但是很偶尔,他还是会在做设计图、在快餐店做咖啡、深夜躺在自己床上时,想到薛述。
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市,但薛述这辈子都不会进那家设计公司,不会来这家快餐店,不会来这样的小区。如果他只是这样的孤儿,他只能从财经新闻里看到薛述,永远不会有见到薛述、认识薛述的那一天。
太近了,又太远了,他反而觉得自己应该释然了。
他和薛述,和那样的生活,本来也就应该隔着这样的距离。
他只是被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阶层,过了十几年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现在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他终于可以放平心态,正视自己和薛述之间的差距,确定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
只是现在房间这么小,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吵闹,他怎么还是不开心,怎么还会觉得很寂寞。
他还是会想,如果薛述真是自己亲哥哥就好,只能跟自己挤在这种小房子里,晚上睡在一起,能说说白天发生了什么,一起吐槽工作和领导,他知道薛述的所有事情,薛述也知道他的一切。
可惜,只能是想想。
工作第五个月,到了薛述的生日。
哪怕他已经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做更多兼职,但真到生日前一周,他银行卡里就只有一万九千四百七十八块。
穷人的钱真的就是全部。
他想,这一万多块给薛述买礼物,在薛述眼里会是很寒酸的礼物,但是花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买几件秋装、买一台电脑而不用早起去蹭公司的电脑、换一双更适合通勤的鞋……
他决定不给薛述花钱买礼物,而是送一些不花钱的东西。
所以他乘地铁去市中心,那个成年后薛述买给他的大平层——成年后他从薛家搬出来,偶尔回国时会住在这里,东西不多,也不算少。他翻了个底朝天,找到这些年从世界各地陆陆续续买到的明信片和自己拍的照片,花两小时装订成合集,打算送给薛述当礼物。
但真做好了,又开始迟疑。
明信片和照片是自己看到的风景,对薛述来说毫无意义,送这种对薛述毫无意义的礼物,算什么?
虽然他买很贵的奢侈品送给薛述,对薛述来说也毫无意义。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薛述用过他送的礼物。
反正送什么都会被收起来落灰,不如送一些不花钱的。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钱真的很重要。
他带着这个明信片和照片装订成的合集坐末班车的地铁回去,结果距离太远,换乘时地铁完全停运,他不得不在换乘站出来,用手机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发现距离自己租的房子才三公里,就扫了辆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蹬到一半,路边看到一家设计师饰品店,不是奢侈品牌,是一个很小的门店,店主和朋友们在店里玩游戏,所以现在还没关门。
他一眼看到店里玻璃柜里放着的一条银链。
一眼,共享单车已经骑出去了,他接着蹬,越蹬,脑子里就越想刚刚看到的那条银链。
都走出去很远了,又转返回来,进店去看。
果然,那条银链是一条驳头链。
纯银质地,坠着一颗黑欧泊,蓝绿色调,油亮灵动,像翻涌着的海水。
店主在旁边叽里咕噜说着设计灵感和工艺,他心不在焉,想薛述穿西装佩戴的样子。
深夜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一时冲动,说:“给我包起来。”
那条驳头链两万二。
他花光所有的钱还不够,又借了两千五百二十二的花呗。
带着驳头链回去,路上很开心,觉得自己很赚,每一颗黑欧泊都难以复制,这么巧让自己遇到合适的,价钱还这么划算。
钱果然很重要,能让他买到这么合适薛述的礼物。
虽然花光所有的钱,没积蓄换秋装、买电脑,但没关系,他之前几个月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也没什么不好,再忍一个月,下个月工资到账就能买了。
虽然薛述可能不会带,但也不证明薛述真的就没用过,自己和薛述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了,那么少的机会里薛述怎么可能刚好在用他送的礼物,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薛述已经用过,而且很喜欢。
就算不想这些,起码现在,他想着薛述,花掉自己的钱,是开心的。
这点开心对他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因为买到合适的礼物,那个装订好的合集也不再用了。
等薛述生日那天,叶泊舟早上上班前挤地铁去薛述公司,把礼物转交给前台。
等重新坐上回自己公司的地铁上,才发消息告诉薛述,自己给他买了礼物,放在公司前台了,祝他生日快乐。
薛述打电话给他。
地铁上太吵,他没敢接,假装没听到,实际上一直看着手机上薛述的来电通知。
十秒后,薛述主动挂断,回复他:“谢谢。”
叶泊舟中午才敢回复他,问他看到没有,喜不喜欢。
薛述拍照片给他。
叶泊舟总觉得薛述照片里,那颗黑欧泊看上去更流光溢彩,像是被阳光笼罩着的海面,光彩耀眼。
薛述说喜欢,又问他是不是在国内。
叶泊舟打哈哈,说回来找点什么东西,也不是很重要,就没和其他人说。
薛述就没再说什么。
自然没再联系。
叶泊舟其实理解的,薛述很忙,忙着和很多人打交道,他的生日早就不是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顿饭简单庆祝的日子。薛述需要应酬,没时间和他吃饭,没时间和他说太多。
所以叶泊舟还是很开心。
甚至下一个月他还花呗的时候,想到这些钱是用来买什么,还是会开心。
而在之前,他哪怕花再多钱,都不会这么开心。
他想,可能自己就适合这样,离薛述和薛家远远的,离之前的世界远远的,每天辛苦到没时间去想其他事,花一点钱都会很快乐。
工作第七个月是十二月,他的生日快到了,中旬后陆陆续续有很多人联系他,问他生日怎么过,要不要开pa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