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这么在意,这么难过。
所以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叶泊舟好,就隐瞒一切,让叶泊舟这么难过的自己,就是做错了。
薛述为自己的隐瞒道歉:“对不起宝宝。我……”
他不能说一切都是为了叶泊舟。
因为在他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并不是没有私心。他也想用根本不存在的血缘关系,把叶泊舟困在自己身边。
既然有私心,就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无辜。
薛述不为自己的隐瞒辩解,只是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才没告诉你。”
这个说辞太无力,他看着还在哭的叶泊舟,感到心痛。
上辈子叶泊舟在他面前就哭过两次。
一次六岁刚到薛家的圣诞节。
一次二十多岁,在男明星送上门的酒店走廊。
或许他们的相处中有过无数个想让叶泊舟掉眼泪的难过瞬间,但叶泊舟全部忍下去,没在他面前哭过。
积攒了两辈子的难过,现在觉得可以信任他,就全部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薛述还是不想看到他哭。
抽出纸巾轻轻擦去眼泪,再次无力地哄:“别哭了好不好,生气的话再打我两下。”
薛述为什么要这样说?!不想让自己哭就不让自己哭,为什么要自己打他?
薛述是觉得自己不敢吗?
薛述真的太狡猾了。
知道自己不舍得打他,就这样说。
知道自己多喜欢他,就说不告诉自己真实身世只是不想让自己离开他——如果薛述真不想让自己离开他,为什么不让他跟着一起死掉?他们一起死掉,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叶泊舟又锤了薛述两拳,手指钝钝发疼,打完薛述,自己反而更难过了。
他崩溃控诉:“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生病也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上辈子薛述生病不告诉他,决定坦然面对死亡也不告诉他。叶泊舟也就从薛述这里,学会对死亡讳莫如深,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可重来一世,薛述总在追问他上辈子的事。就连现在恢复记忆,也还是在问他经历了什么。
薛述既然也会关心,也会追问。
那上辈子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
自己没办法告诉薛述上辈子的事,是世事变换一切都已经发生改变,薛述给他做了最差的死亡教育,让他无法说出有关薛述死亡的一切。
可上辈子薛述又有什么苦衷?
叶泊舟想来想去,觉得只可能是薛述不信任自己。
不信任自己,不管自己死活,现在却追问自己是不是被欺负,过得怎么样。
薛述真是坏透了!
除了薛述,没人会让他这么难过了。
叶泊舟想,自己要以牙还牙,薛述既然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自己也就不要告诉薛述了。
他确定:“我才不要告诉你!”
薛述给他擦眼泪,道歉:“是觉得我也没告诉你,所以不开心吗?我现在解释,好不好。”
叶泊舟还在哭,哭得哽咽,并不接话。
薛述做的那些决定,只是电光石火一瞬间的本能反应,事后回想,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就一直做下去。
现在过了这么久,隔着自己错过的岁月重新说起,薛述有些恍惚。
他抚着叶泊舟的后背:“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看到检测报告的时候……”
叶泊舟太激动,根本无法接受这么娓娓道来的解释,哭着打断:“你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原来叶泊舟在意的一开始的节点,是自己生病。
他越在意,薛述越心痛,顿了半秒整理心绪,才开口:“我生病的时候担心你也遗传相同的病症,做了基因检测,发现不对就做了DNA检测,才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叶泊舟哭得头疼,薛述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棉被才传到耳朵里的,倒是贴在一起的胸口,能感觉到薛述胸口的震颤,声音传得更清晰些。
薛述生病的时候担心自己也会生病,做了基因检测发现不对,才做了DNA检测。
……
符合自己和薛述那张DNA检测单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薛述并不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叶泊舟反驳:“明明我六岁的时候你爸就和我做了DNA检测!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妈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薛述知道。
叶泊舟的委屈由来已久积压甚深,自己当然占很大一部分,但也和薛旭辉赵从韵分不开关系。
现在叶泊舟和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渐深,一定更在意。
薛述解释:“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在吵架,我爸觉得那是他们两个间的爱情危机,和你没什么关系,为了和我妈赌气没告诉任何人。我妈也是在我爸生病之后才知道的,她怕把你赶出去后有人欺负你,也没说。我一直到生病,做了我们两个的检测,才知道。”
叶泊舟想了两辈子,始终想不明白。
现在听到这个答案,只觉得荒诞。
他还是不理解薛述为什么要隐瞒,却已经不能接受薛旭辉和赵从韵隐瞒的理由了。
因为六岁的自己很小,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怪罪小小的自己,就可以知道一切但不告诉自己吗?
因为怕有人知道真相后欺负自己,就不告诉自己了?
听上去好像是对自己好,可为什么自己还是会那么痛苦。
叶泊舟没想到自己想了这么久,最后结果居然是这样糊涂的答案。
他崩溃:“我的存在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爱情危机吗?我究竟算什么?!我就算是条狗也得让我知道我是什么品种的吧!”
这个比喻粗鄙低俗,可是却再不能那么直白地,让薛述知道,叶泊舟到底在痛苦什么了。
是的。
薛旭辉不告诉叶泊舟,因为要和赵从韵赌气。
赵从韵不告诉叶泊舟,是不想再生事端不想让叶泊舟再承受落差。
可没人问过叶泊舟,他想不想知道。
从六岁开始,叶泊舟就夹在缝隙里成长。他有那么多机会长出去,感受完全坦荡炽热的阳光。
可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剥夺了他知道自己、看到自己、选择自己的权利。
包括自己,也是为一己私欲否定叶泊舟自我的坏蛋。
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你不是小狗,你是我的宝宝。”
叶泊舟才不信。
他不肯再被薛述抱了,推搡薛述:“你也在骗我!你不把我当宝宝,才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述:“我当时怕你知道真相后离开,我打算……”
叶泊舟听不下去了,他哭得喘不上气,觉得被子太闷,仰着头哭得很惨:“但是是你先离开我的啊!”
他根本没离开过薛述,是薛述先离开他,还不让他跟着,用死亡,永远离开他。
现在,薛述告诉他,瞒着他是怕他离开。
不让他离开,然后呢?然后在他想跟着薛述一起死掉,两个人再也不分开的时候,薛述拒绝了他。
实在太讽刺了。
叶泊舟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不想刨根问底了。
他想去死。
他本来就应该去死。
薛述还在道歉:“宝宝,对不起,是我想当然,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叶泊舟随便抹掉脸上的眼泪:“你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他和薛家本没有任何关系,他应该去怪罪构造谎言的叶秋珊,没道理窝里横和薛述吵,更没道理让薛述给他道歉——尤其薛述说,隐瞒是怕他离开。现在薛述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像是在说薛述不应该怕他离开一样。
薛述顺从:“好,不说。”
他试图把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作出决定的时候我没想过会一直瞒下去。我打算等到完全痊愈时,就告诉你一切的。”
“上辈子我爸爸妈妈赌气,忽略你的感受。在那个家里他们是同盟,我们两个就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所以在发现没有血缘关系时,我不想让你因此离开我。”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会告诉你一切。”
“但是……”
但是薛述死了!
薛述不是不爱。
他只是死了。
叶泊舟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他觉得不应该这样,也不想接受薛述爱他但还是死掉的答案。现在听到薛述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得晕眩难受,好像又回到上辈子,在病房门口,听别人通知他,薛述已经不在了。
太残酷了。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说死亡相关的一切。
他打断:“你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