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从韵只觉得天崩地裂。
她和薛旭辉太像了,所以只是看到这份检测报告,她就知道薛旭辉在想什么了。
薛旭辉也在和她赌气,赌谁先低头。
这十二年,只要薛旭辉肯拿出这份检测报告,只要她愿意来薛旭辉房间看了看,她都会知道真相,他们可能就会和好如初。
但没有。
薛旭辉气她的不信任,没告诉她。
她也从来没相信过薛旭辉,没向薛旭辉主动过一次。
她不能接受薛旭辉的背叛,希望薛旭辉向自己低头,证明他们的爱有多纯粹。
为此,浪费了十二年的时光。
直到薛旭辉将死,她才知道真相。
薛旭辉死后,只剩下薛述。
叶泊舟已经不住在家里了,她不太清楚叶泊舟都在做什么,也不是很好奇。
她很清楚,自己和薛旭辉这么多年的争吵、赌气,和叶泊舟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所有矛盾争执,只因为他们都太骄傲,不肯低头。
她知道很多人因为叶泊舟私生子的身份在背后嚼舌根。
但不想解释,也不想大张旗鼓再剥夺叶泊舟的身份,说叶泊舟和自己家没有任何关系。都没什么必要,叶泊舟刚来家里时她都没有那么做,现在薛旭辉都死了,她更不想管其他人怎么想了。
更何况,就算她不喜欢叶泊舟,也看着这个孩子从六岁长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叶泊舟作为私生子,总比一些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的人做私生子好太多。
她不想告诉叶泊舟,薛旭辉不是他父亲,他亲爸不知道是谁,他亲妈也不要他,把他送到薛家只是为了钱。现在她也要把他赶出去,让他像个豪门弃子,过苦巴巴的日子。
她看过很多拜高踩低,也见过太多跌落谷底后被落井下石的例子。叶泊舟背上私生子的名头那么多年,已经熬过来,她不想再把叶泊舟打回原型,让叶泊舟变成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小石子。
家里也不缺一点钱,足够给叶泊舟读书、当二世祖。她愿意花这些钱,就当是给叶泊舟错位人生的补偿,也当是提醒她,因为什么错过了和爱人平淡相守的时光。
又过了很久。
薛述也生病了。
和薛旭辉一样的病症。
她已经失去丈夫,不想再失去儿子,太着急,频繁出入医院。
她发现,自己开始经常遇到叶泊舟。
叶泊舟进出医院的频率,和她一样频繁。
很多时候,她到医院的时候,叶泊舟已经在薛述病房了,而她离开时,叶泊舟还不走。她问医生薛述的情况,叶泊舟甚至能在一边补充一些细节。
她觉得奇怪。
但当时薛述生病,她实在没心思思考叶泊舟是怎么回事,只当他是无聊,没钱了来薛述面前刷脸,多要一些零花钱。
薛述病得越来越严重,她想尽办法,但无力回天。
当时对那种病的研究太少,有一些半成品药物,副作用很大,大得让她怀疑用那些药吊着命是不是错误的决定。
最后半成品药物也没用了。
她不得不开始接受,自己可能也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又去医院。
叶泊舟还在。
不同于前段时间的愁眉苦脸焦躁难安,叶泊舟变得很平静,坐在薛述病房的陪护床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看上去甚至有点期待。
她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看叶泊舟这样,非常生气。以为叶泊舟是知道薛述要死了才这么开心,之前那些担忧不过是演出来的,现在剧场即将落幕,他演都不想演了,这么明目张胆的为薛述的死亡提前高兴。
薛述看到她进来,和她打招呼,又让叶泊舟帮忙去找医生要会诊单。
叶泊舟这才放下手机站起来,有点不愿意去,说医生等会儿就会来,到时候医生会把会诊单拿过来的。
她知道叶泊舟说的是对的,医生过来时会拿着会诊单,没必要再让叶泊舟去一趟。
但当时心情很差,听叶泊舟这么说,觉得叶泊舟是觉得薛述要死了,就不听薛述的话,这么简单的小事都要找借口推辞。
她冷脸,不看叶泊舟。
薛述态度依旧平静,轻轻和叶泊舟说,他知道医生等会儿会来,但是想现在就看到会诊单,拿过来给妈妈看。
叶泊舟看看薛述又看看她,就出去了。
叶泊舟离开后,她忍不住开始哭,想到薛旭辉,想到薛述才这么年轻,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这么对自己,让自己中年丧夫,现在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薛述给她递纸巾,安慰她别哭了。
她擦眼泪,不想和薛述诉苦,只好抱怨叶泊舟的态度,越想越生气,问:“他是不是觉得你死了他就能继承家业,所以现在笑这么开心,巴不得你早点不碍他的事?!”
“早知道你爸不在那段时间就把他赶走算了。”
薛述没接话,等了有半分钟,走到病床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说:“我本来想过两天再和你说这件事的。”
然后把文件递给她。
她接过文件,打开一看。
是薛述和叶泊舟的DNA检测报告。
叶泊舟不是薛旭辉的孩子,当然也和薛述没有任何关系。
她都没有翻到第二页,只是看着这份报告上的日期,发现是薛述刚生病那段时间。
她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做这种检测,问:“你做这个干什么?”
薛述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告诉她:“我和叶泊舟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我爸的私生子。”
说完,看着她。
而她更茫然了。
叶泊舟不是私生子,在十年前,她就知道了啊。
她以为,薛述也是知道的。
毕竟当时,是薛述委托自己回家拿东西,自己才发现的。
她以为薛述早在自己之前就知道了。
可听薛述现在这样说,薛述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啊,你爸很早就做检测了,你不知道吗?”
薛述沉默了很久。
她以为薛述都不会回答她了,薛述才说:“我不知道。”
赵从韵想,可能薛旭辉没告诉薛述,而自己当时一直在为薛旭辉难过,也忘了告诉薛述。
不过这也不重要,叶泊舟和他们很生疏,现在这个家也即将四分五裂,叶泊舟的身世就更不是多重要的事情。薛述知不知道这个,也不影响什么。
她只是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报告?”
薛述把报告合上,说:“担心他也会生病,给他做了个基因检测,发现不对劲,才去做了DNA检测。”
赵从韵了然。
叶泊舟和薛旭辉没有血缘关系,当然也不会得病。
她问:“所以他现在这么高兴,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得病?”
薛述摇头:“因为我骗了他。”
赵从韵依旧觉得薛述和叶泊舟不熟悉,不知道他有什么好骗叶泊舟的,随口问:“你骗他什么?”
薛述:“我骗他可以跟我一起死。”
赵从韵愣住,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薛述在说什么。
他骗叶泊舟可以和他一起死,而叶泊舟因为这个骗局,感到高兴?什么意思?叶泊舟也想死?
她真的不太明白,还想再问,薛述已经开始接着说话了。
“我想过两天再和你说这些的。顺便叫律师过来,把遗嘱也一起立了。我前些天算了下我名下的资产,有很多东西,我想留一些给叶泊舟。然后……拜托你多照顾他一下,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很可怜。”
赵从韵更怀疑自己耳朵了。
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哪句是重点。
是薛述如此轻飘飘说起遗嘱和遗产划分,明摆着已经预想死亡。
还是薛述这类似托孤般的语气。
可他托的,是叶泊舟。是他明确知道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叶泊舟。
他觉得叶泊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情况下,把遗产留给叶泊舟,赵从韵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他给自己看叶泊舟不是私生子证明的检测报告,明确清楚叶泊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又让自己答应给叶泊舟遗产,顺便拜托自己多照顾叶泊舟?
他自己都要死了,他不觉得他可怜。他觉得叶泊舟没有亲人爱人,很可怜?
她不明白薛述为什么这么想,为什么这么做,问:“你知道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还这么在意他?”
明明在她的记忆里,薛述和叶泊舟没有任何交集,隔着六岁的年龄差,叶泊舟上小学薛述上高中,叶泊舟长大一点薛述就出国念书,等到叶泊舟上了薛述的大学,薛述已经回国接手公司了。他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
难道是薛述生病后叶泊舟一直在医院刷脸,关系渐渐好起来了?才让薛述都开始觉得叶泊舟可怜了?
薛述:“因为内疚。如果不是我,他可能已经有恋人了。”
赵从韵更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她反复问自己,薛述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不是说,他拆散过叶泊舟的爱情?
薛述明明一直单身,她没见薛述有过恋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和叶泊舟有过这种情感纠纷。
她太不明白了,问:“你什么意思?”
下一秒,薛述跪下了。
她家里没那种传统习俗,薛述上没跪过天地祖宗,下没跪过父母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