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没有回应,秦拓又柔声开口:“给你蒸米糕如何?淋上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摘的野蜂蜜,又香又甜。”
云眠依旧只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秦拓便道:“好,知道你想吃,我这就去做。你自个儿在床上睡一觉,等醒了,就能吃米糕了。”
他抱着云眠回到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正待直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摆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慢慢抬起眼,却见床上的小孩偏头望着别处。
秦拓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将人重新抱起,再背在背上,用一条长布带缚住。
“我先泡上米,泡软和一些,再用那小石磨磨成浆,上锅一蒸便好。你瞧瞧,这些米够了吗?你能吃几个?给你蒸五个米糕,个个都淋上野蜂蜜,你说好不好?”
秦拓在灶间忙碌,云眠便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他突然感觉到肩头上又是一阵湿热,慢慢晕染开。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只作浑然不觉,仍絮絮地说着要如何泡米,如何磨浆,蒸出来的米糕该有多香。
待到米泡好,他端着盆去院里磨浆,刚走出灶房,便看见院内小桌上,多出了一个竹编小筐。
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他走近后揭开盖着的布,底下是满满一筐红山果,像是刚从山里摘回来的,果皮上还凝着水珠。
他瞅了那果子一眼,又抬眼扫向墙头,捕捉到一道白影一晃而过。
他没吭声,重新将布盖了回去,端着米盆走向石磨。
秦拓担心云眠不肯吃东西,在米糕蒸好后,用筷子夹成小块,递到云眠嘴边,见他终于慢慢张口,一点点嚼了咽下去,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乖小龙。”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俯身在那龙角上亲了亲。
云眠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秦拓也不勉强,背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便回房睡觉。
云眠今晚没有唱小龙歌,也没有扭。秦拓将他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他一字不差地,一遍一遍地反复哼唱着,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云眠已经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云眠后来虽然不吵不闹,但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秦拓点起油灯,去看那眼睛,见又红又肿,很是心疼,赶紧去拧了凉帕子为他敷上。
他一直将云家夫妇的事情瞒着云眠,但也清楚这事只能瞒一阵,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设想过云眠知晓后的各种激烈反应,自认为已做好应对准备,可小孩现在这般不声不响,只默默掉泪,是他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也是最让他揪心的。
明日里就带着他去后山,叫上小鲤,带他们去松林里摘松果,兴许就能转移注意力,心情也会开阔些。
秦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时,他下意识去揽身旁的小孩,却揽了个空。他惊醒过来,伸手在床榻上摸索,发现床上没人。
“云眠?”
黑暗中无人回应,他摸到床边的打火石,点燃了油灯。
“云眠?云眠?”
屋内没有人,他端上油灯出了屋子,看过灶房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小孩。
秦拓心里一紧,立即冲出院子去找人。
他先去那片竹林里找了一圈,接着去了药庐,见院子内一片黑暗,想来白影和蓟叟都睡了,云眠也不会在这里。
他略一思忖,当即转身,沿着小路快步朝东奔去。
今夜月华璀璨,将四野照得一片清亮。他吹熄油灯,沿着小径往前奔跑,很快便听见了一片水声。
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里,往下潜去。
借着澄澈月光,他看见河心深处悬浮着一道小小身影,正是化为龙形的云眠,静静地飘在水中。
他缓缓游近,见小龙闭着眼,龙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整个身子被河水温柔托住,一动不动,彷佛沉入了一个安宁的梦。
秦拓心脏又泛起了细密的疼,却也没有再上前,只不远不近地浮在水里,默默地注视着云眠。
他一直看着,直至气息将尽,才悄然上浮换一口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守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终于睁开眼,望向了秦拓。那双澄澈的眼里虽然还有着悲伤,却也有了些许神采。
水波荡漾,将他的声音送入秦拓耳中:“在水里,我能听见娘在同我说话,也能听见爹爹的声音。”
秦拓庆幸自己此刻身在水里,云眠看不见他骤然涌出的眼泪。
那泪水只悄然融于水中,消弭无踪。
他慢慢游了过去,伸手将小龙抱在了怀里。
“娘子。”小龙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里,轻而清晰,“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死。”
秦拓无法言语,只朝他摇摇头,牵起一只小龙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真切地感受那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小龙又将耳朵贴了上去,听着秦拓的心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依偎在一起。
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
云眠点点头:“对呀,是恰好撞上的。”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龙崽儿,这松果儿不就是白影吗?”
云眠一怔,看着那松果,又看看秦拓。
秦拓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去砍柴。
云眠抿着嘴,也继续去捡松果,许久都没有吭声。
两人回到家,秦拓开始雕松果儿,云眠拿着一个已经雕好的松果儿,坐在旁边看。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狐狸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了几根煮山药。
狐狸走了过来,觊着云眠脸色,拿出一根煮山药递了出去。他原本已经做好碰壁的准备,但云眠这次却没有别开脸,而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小口,随后扬起脸,朝着白影弯起眼睛笑:“谢谢白影哥哥。”
“哎,好,好。”狐狸连连点头。
云眠又将那个已经雕成的松果儿递过去,声音轻轻的:“送给你。”
狐狸接过松果儿,一脸受宠若惊。他看向秦拓,秦拓朝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雕刻。
这几日夜里,秦拓总能听见村外的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但很快便消失了。他觉得那是些误入迷阵的疯兽,但夜里也不敢睡得太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今晚不同,那林子里的异响持续得挺久。秦拓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铮鸣。
他猛地睁眼,抓过放在榻边的黑刀,翻身下榻。
云眠睡得很香,秦拓在那猫一般的小呼噜声中,摸着黑去门口。他一路撞得凳子桌子哗啦响,也没将那呼噜声打断半分。
好在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秦拓拉开门后,倒也不是两眼抹黑,能勉强辨出物体轮廓。林子那边的动静更加清晰,他疾步冲去,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前方传来白影的一声痛呼,秦拓更是加快脚步。人影幢幢难辨敌我,他冲着最近的身影喝问:“白影?”
对方没应声,他朝前扑出,挥刀凌空斩去。刀锋才至半途,便听见狐狸的声音在右侧急急响起:“那是圣手!”
秦拓硬生生收住刀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立即手腕急转,朝着旁边那与蓟叟缠斗的黑影劈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林子间依旧被浓雾笼罩,数道黑影在雾中腾挪纵跃。
秦拓挥舞黑刀,连伤好几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这边只有三人,渐渐便落了下风。
好在林中景象突然变化,那些古树开始移动,枝干诡异地扭曲起来。而那些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眼间就被转入了迷阵深处,不见半个人影。
“阵法启动了。”蓟叟微微喘着气,“但这些魔越来越多,白影,你快去叫醒村里人,让大家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暂且去另处避一避。”
“好的。”
狐狸奔向了村子,林间一时只余二人,秦拓跟着蓟叟慢慢前行,脚下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些魔前几日就已来了,被我的阵法困在村外。但夜谶只怕也收到消息,会亲自前来,这地方我们便不能再待了。”蓟叟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老态。
秦拓有些不安,觉得这村子的村民是受了自己牵连。蓟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莫要自责,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山峦:“三界看似大,却没有永远的藏身之处。”
“圣手,我那日在水下看到了一些幻象,是您给我制造的吗?”秦拓没能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心头的疑惑。
蓟叟毫不惊讶,只平静回道:“那幻象非我所为。你是魔君的血脉,它本就存于你的记忆深处,存在于夜阑魔君亲手封印的魔魄里,我只是利用魔藻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我不是什么魔君的血脉。”秦拓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认错了人,我就不是那什么魔界少主。”
蓟叟继续道:“我们初见时你晕倒了。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只是一直被魔君留下的魔息压制着。此事只有我能查探到,也发现魔息日渐消散,魔魄即将挣脱束缚。幸而你体内另有一道龙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将其继续压制了下去。”
蓟叟停下脚步:“而那道龙息来自云眠,因为你与他结了灵契,他的龙息替你镇住了魔魄。”
“我和云眠的确结了灵契。”秦拓抬手揉着眉心,“但那是为了救治云眠性命,绝非为压制那什么莫须有的魔魄。”
“你和云眠结契,可是秦原白让你去的?”蓟叟看向秦拓。
“自然。”
蓟叟意味深长地道:“秦原白岂会不知你体内魔魄已难压制?朱雀族那么多小雀,他为何遣你与云眠结契?你怎知不是他刻意为之,想借灵契之法,以龙息镇住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