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云眠重重点头,“我握得很紧很紧,可是我的手好滑呀,手里都是水,身上也是,它,它就自己跑了。”
秦拓见他大汗淋漓,脸蛋儿通红,又转头看了眼河面:“去洗洗?”
“呀!!!”
云眠发出一声欢呼,将刚到手的匕首往地上一抛,便甩开腿往河里冲。
秦拓无奈地捡起匕首,连着黑刀一起放好。再取出一条布巾,也走入浅滩里,一边看云眠在水里扑腾,一边沐浴。
两人就这般朝着北方前行,转眼已过大半月。因为地势原因,沿途的溪流渐渐稀少,云眠能捉到的鱼便也一日少过一日。秦拓觉得不会再被夜谶什么的给追上,再加上官道沿途多有村落,便带着云眠转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了行人,云眠久不见人,有些激动,开始注意个人形象。他不肯再打赤膊,再热也要穿上衣衫,也更加怀念自己的假发。
这一大一小俩孩子走在官道上,身旁也没有其他大人,总会惹得路上行人多看上他们两眼。
秦拓想到曾听赵烨亲信说过,因为云眠太过细皮嫩肉,不像是千里迢迢赶路过的,所以怀疑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看向手里牵着的云眠。这大半个月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他自己都黑了不少,但云眠的肌肤却依旧白嫩。因为每天有鱼吃,所以也不见瘦,还是个圆润的粉团子样。
秦拓去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朝云眠招手:“过来。”
云眠乖乖走了过来,停在他跟前。
片刻后,只听一声惊叫,小孩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后窜出来,那白净的小脸上多了个黑乎乎的掌印。
但没跑出两步,又被石头后伸出的手给拎了回去。
“我不要弄脏呀,哎呀,真的不想弄脏呀。”
“不想也得忍着。从前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最招罗刹婆婆惦记,嗦起来又滑又嫩。现在这样才好,看着肉柴,她不爱嗦。”
“可我现在都不俊俏了呀。”
“怎么不俊?这黑里透红的,活像那刚出锅的高粱馍,比原先那白面馒头样儿可扎实多了。罗刹婆婆见了都嫌噎得慌,不想下口。”
第44章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饥民。偶尔有一辆青布帷幔的驴车缓缓驶过,想必是官宦人家或富户的女眷。
云眠脸虽然被糊黑,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掩不住,与沿途那些木讷的孩童截然不同。
官道上的幼童大多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他这般,时而跑上一段,时而扯着秦拓的衣袖说话,语调天真烂漫,笑声不断。
秦拓怕他引起人注意,便在路边寻了两个破旧箩筐,削了树枝当扁担,将人重新挑上。
“娘子,我想下地自个儿走。”
“不行。”
“我都坐了好久了。”
“不行。”
“……嘤。”
“不行。”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的那只箩筐里,正抓着筐沿小声哼哼,就见旁边有个同样挑着担子的行人。
这是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一只箩筐里装着破烂家当,另一只箩筐里竟也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和云眠年纪相仿,却生得很是瘦弱,黝黑的小脸上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还插着一根草。
两个箩筐挨得很近,云眠停下哼哼打量着他,看到他那和自己同样枯黄稀疏的头发,心里顿生好感,便开口搭讪:“弟弟。”
小男孩瞥向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头上插的草吗?有些好看哦。”云眠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又压低了声音,不让秦拓听见,“ 我也会在头上插好看的,是我娘子的屁股毛。”
小男孩却没有做声,只漠然地收回视线,那挑担的男人也走向了道路另一侧,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云眠有些讪讪地对秦拓道:“他不想和我玩吗?都不理我。”
秦拓:“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说话的。”
云眠缩回箩筐里,秦拓挑着他继续往前。
秦拓方才未曾留意,此时才发现,路上还有好些个头上插着草的孩童。他们年纪不一,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也都空洞麻木。
身后走着的汉子察觉到秦拓的目光,了解地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没得吃,谁忍心在这路上就把亲骨肉给卖了呢?”
“卖孩子?”秦拓脚步一顿,云眠也倏地转头看来,竖起了耳朵。
“是啊,卖孩子换口吃的。”汉子低声道。
秦拓心中震惊不已。这世上竟有人会卖孩子,他们炎煌山朱雀族虽然穷,小雀儿也多,却还从未听闻过有族人会把小雀儿卖掉,只为了换口吃食。
“把孩子吃了吗?你说要吃孩子?是罗刹婆婆来了吗?抓着就嗦掉吗?”云眠扒着筐沿急切地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的事,哪有什么吃孩子的罗刹婆婆。”汉子连忙摆手解释。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汉子又道:“你们当这些爹娘狠心?那也是没办法,虽说明后日就要到许县了,到了那儿总能讨口饭吃。可眼下这荒路上,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与其让孩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不如卖了,好歹给条活路……”
云眠听完,神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问:“头上插了草的就是要卖掉啊。那他们会难过吗?”
他刚问完,又点点头,对秦拓道:“肯定会难过的,如果我要卖掉你,你肯定就很难过。”接着又问,“他们不想被卖掉,那怎么不哭呢?使劲哭啊。”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
“是。”家丁应声,停下驴车。
听见陈老夫人的话,那些人家则争先恐后地将孩子往前推,很快排成一列。
马车里跳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目光严苛地将那排小孩逐个打量,让她们走上几步,说上一句,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就她了。”
嬷嬷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取出个已经空瘪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倒出十几个钱,递给被选中女孩的父亲,再抱着女孩上了车。
驴车继续前行,扬起一片尘土。那女孩的父亲松了口气,笑着给周围的人说:“这下好了,我家妮儿总算有口饭吃了,还得了钱……”
话未说话,眼泪已在通红的眼眶内打转,终是哽咽着不成声。
眼看驴车就要消失在路尽头,他突然冲了出去,发疯似的跟着驴车追:“妮儿,我的妮儿……”
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