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一个刹步,弯腰将他擒住,抛在自己肩上:“就你这刨法,雨停了都到不了。”
他继续往前飞奔,云眠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颠簸中发出兴奋的大笑声。
在雨落下的前一刻,秦拓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竹林,刚踏入,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头顶的竹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间还是有疏落雨点渗下,云眠便整个儿爬上秦拓头顶,俯下身去瞧他的脸:“娘子你别怕,我替你挡着雨。”
秦拓眼睛往上,便对上小龙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龙须还挂着晶莹水珠。
“给我下来,赶紧变回来,当心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你不怕雨吗?”云眠问。
“我更怕你这妖怪样子被人瞧见。”
虽然这只是下午,但漫天黑云压顶,暴雨如注,半空又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光线昏暗得如同夜晚。
进入村子还有一段石板路,秦拓看不太清,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停在了第一家人户的门前。
这是一间用黄泥夯筑的寻常农舍,房顶完好,不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秦拓推开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他瞧不清情况,只得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云眠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也问道:“有人吗?”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秦拓慢慢前行,闻到了潮湿的霉味。他手指在旁边不知什么家具上蹭了下,捻了捻,全是灰土。
他取下扁担站着,云眠便去墙角搬凳子:“娘子你这会儿瞎了,就坐在桌子这里别动,我去把金豆拿来,你数着玩。”
云眠去箩筐里翻金豆时,秦拓便坐在长桌旁。他盯着那长桌看,渐渐皱起眉头,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寸寸挪动检视。
他突然身体一僵,后仰,接着又连人带凳往旁挪了两尺。
这哪里是什么长桌,分明是一口棺材。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蹲在箩筐旁的小小黑影,只觉得无比糟心。
云眠刚从筐里找到那装金豆的小布袋,就听砰一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被风掼上。
雨声顿时变小,屋内也更加昏暗,他起身要去开门,才走出两步,便听见房梁上传来簌簌动静。
他仰起头,瞥见房梁上一团黑影倏地掠过。
“呜……”
房梁上方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声,接着又是嚓嚓抓挠声,像是有尖锐的爪子在刮蹭木板。
云眠吓得一抖,便要往秦拓身旁跑。秦拓却朝前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刀给我。”
云眠慌忙蹲下,双手用力拖起黑刀,弓着背,倒退到秦拓面前。
待到秦拓接过刀,他就一头扎进秦拓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我看不见,你帮我盯着。”秦拓小声道。
云眠紧张地回:“我也看不见,我也瞎了。”
“怎么回事?”秦拓蹙起眉。
“门关了,好黑呀。”
“那去把门开了。”
“嘤……你和我一起去。”云眠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砰!
房门突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自房梁飞蹿而下。
屋内有了些许光线,秦拓也捕捉了那团黑影,当即就要挥刀斩去,却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
云眠也看见了那团黑影,担心他会咬秦拓,也来不及细想,扑上去一把抱住。
他扑得太猛,两个都咚地栽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起来。
那团黑影又抓又咬,他也有样学样,谁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毛。他揪住对方的两只毛耳朵用力扯,对方便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秦拓眼见云眠和那东西在地上扭做一团,心头着急,但右手腕却被缠住,挣脱不得。
他另一只手立即掏出赵烨给的匕首,要去割断那缠住手腕的绳,同时大喝:“别打,先跑出去。”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秦拓?”
秦拓立即顿住。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下,想起了这道声音是那名树人少年。
“莘成荫?”
缠在秦拓手腕上的树藤收回,门口出现了一名树人,树干上浮现出的五官眉目清秀。
莘成荫俯下树冠跨进门槛,将一根枝条探向左侧。
吱嘎一声响,枝条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光亮顷刻撒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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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雨帘中,几名黑衣人静立在远处房顶,正看着这座土坯房。
听见房里传出器物碎裂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叱喝,一名黑衣人迟疑地问道:“那里头动静不小,怕是缠斗得激烈,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
另一名黑衣人摇摇头:“不用,听着热闹,却没有杀意。倘若殿下察觉到我们一直跟着他,只会惹他不喜。”
几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屋顶上,继续默默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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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正抱着那毛茸茸的黑团在地上翻滚,屋内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听见秦拓和另一人的声音:“你俩别打了。”
“你两个快停下。”
云眠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和自己厮打的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熊崽。
熊丫儿?
云眠一时愣住,不自觉松开了揪着熊耳朵的小手。
熊丫儿正打得上头,虽然听见了莘成荫的声音,但见云眠突然停手,赶紧抓住机会,挥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响,两熊掌结实地拍在了云眠脸蛋上。
“冬蓬,那是祖爷。”莘成荫再次喝道,并探出枝条,准备将她爪子套住。
熊丫儿举着两只前爪没有动,黑豆眼瞪得溜圆。待看清云眠的面容后,那眼里的凶光散去,慢慢爬起身来。
云眠也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又看向秦拓,笑道:“打错了,哈哈,都不知道哎。”
但他强装的笑容终究没有维持住,嘴巴瘪了瘪,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泪珠滚落的同时,哇一声大哭起来。
秦拓走上前,将他抱起,他便趴在秦拓肩上,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告状。
“我没打了,她还在打我,她打了我两巴掌……哇……”
秦拓将云眠抱去屋外敞亮处,抬起他的脸检查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蛋儿被扇红,还有两道抓痕,但好在不严重,没有破皮。
“……我都没打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呜呜……”云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拓抱着他哄,在屋檐下来回走,见他还在哭,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打你时又没把你认出来。你现在哭得这么响,要是传了出去,你孙孙们都说祖祖被熊丫儿打哭了,那你脸面往哪儿搁?”
云眠的嚎啕顿时闷了下去,只不住抽噎。
秦拓拍拍他的后背:“常言道,好龙不和熊斗,你这当祖宗的,难道还和小辈致气?和熊孩子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想和她斗,我,我可是小龙郎。”
秦拓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正是,堂堂小龙郎,流血不流泪。”
“我不想当她祖祖了,打都不能打。”云眠嘟囔。
“行,那让她给你当姑奶奶,日后打架便能气死她。”
终于把云眠哄得不哭了,秦拓抱着他回屋。只见莘成荫正俯身在熊丫儿耳边低语,那熊崽把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圆乎乎的熊脸上写满了不服。
熊丫儿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云眠也正斜眼瞧她,两个都各自别过脸,哼了一声。
“你俩一直在这儿?从荣城过来的?”秦拓环顾屋内。
莘成荫抖了抖枝叶:“这里太阴冷了,去我们落脚的地方再说。”
整座村荒无人烟,村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饥荒。村尾有座院落虽然陈旧,但还算完好,屋内桌凳俱全。
四人进入院子,在檐下的长凳上坐下。莘成荫仍保持着树人形态,树干却能灵活弯曲,稳稳落座。
莘成荫讲述了之前的经历,荣城外的那场混战中,他与熊丫儿被冲散。既然家主说过要去北边,便索性带着熊丫儿一路北上,兜兜转转,就到了这荒村。
“我和冬蓬这模样,肯定不能让人看见,所以专挑那偏僻的路。可再小心,还是被几人给撞见了。”莘成荫道。
那几人一直跟着他们,想将他们捉去卖钱。无奈之下,他俩只得装神弄鬼,将那几人吓走。
“方才发现村头空屋里又有人,还当是那伙人又来了。”莘成荫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想竟是你们。”
秦拓也简单讲述了自己和云眠的经历,包括计划前往允安,以及在卢城遇到一群树人的事。莘成荫得知树人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但仍决定跟随秦拓一同继续北行,先找到家主再说。
莘成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第二日赶早便动身。
熊丫儿也收拾好包袱,挎在胳膊上,脑袋上系着块不知从哪家人户翻出来的大花布巾,去到院子里积水的水洼旁,转着身左右照。
云眠撇了撇嘴,也去翻出自己的假发,递给秦拓,让他给自己戴上。
“搁这儿比谁更俊俏是吧?”秦拓见他一直在瞥熊丫儿,心里门儿清。
“那你看我能比过吗?”云眠低声问。
“你这是清俊不凡,她那是粗犷豪迈,和你没法比。”
云眠心里乐得要开花,抿起嘴笑,又抱住秦拓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他方才和熊丫儿缠斗,头发已扯得乱蓬蓬的,秦拓便又重新给他梳了一遍,掩好角,再将那顶假发戴上。
云眠去熊丫儿身旁晃,在她看过来时,甩了甩脑袋,再抬手撩头发。熊丫儿瞧着他的假发,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云眠扭头看向秦拓,秦拓对他做口型:“她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