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
“嗯嗯,我说错了,是小龙。”
云眠得意道:“我还可以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算了,算了。”江谷生赶紧摆手。
孔军得到一夜修整,今日攻势如潮,数架云梯攀在城墙上,士兵接连不断地跃上城头。
秦拓刚登上城楼,看见那倒地的尸体,闻到那浓重血腥气和热油灼伤皮肤的焦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刺刮着耳膜,太阳穴也阵阵抽痛。
他转身便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厉三刀的嘶声大吼:“右边需要增援,贼兵已经冲进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十来名孔军已杀入垛口,挥着武器见人就砍,一时间城楼声惨嚎声不断。
一名孔军冲到秦拓身旁,一刀朝他劈去。他只得横刀格挡,再顺势一划,那孔军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
当那温热的血再次溅到脸上时,他闭上了眼。
“秦拓,你还是去守着那个垛口。”柯参军一脚踹飞攻上城头的敌兵,厉声喝道。
秦拓睁开眼,望着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孔军,听着城楼上的接连惨嚎,抬起手,去揩脸色血渍,却反而抹了满脸。
他深吸口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冲向了昨晚守城的位置。
冲车已经抵至城墙下,沉重的包铁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发出震耳的轰响。
城门内侧,数名青壮百姓以身体抵着门扇,无人言语,只有他们紧绷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晃动。
“石头和滚木呢?”守在投石机旁的士兵满脸是汗,扯着嗓子嘶喊,“没有石头了,砸不了冲车,快送石料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名孔军士兵便从垛口冲来,一刀砍在了他脖颈上。但那孔军还来不及抽刀,胸口就被一柄长剑洞穿。
柯参军一脚踹开面前尸体,拔出长剑,对几个正抬着石料上城的民夫吼道:“再多搬些石料来!动作要快!”
“大人,采石场的存石都用光了。”一名民夫喘着粗气回答,“留在那边的人还在开掘,但需要再等等。”
“等不及了!”柯参军额头青筋暴起,“再叫人,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都去掘石!”
“好,好的。”几名民夫抹了把汗,转身就跑下城墙。
一直躲在城楼安全处的许科,被几个贴身护卫团团围着。眼看孔军攻势越来越猛,他探出脑袋往城墙内张望,看见了自己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的心腹家仆。
两人目光相接,许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家仆立即会意,转身骑上快马,朝着城内奔去。
许科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匆匆走向城楼边的石阶。
此时的秦拓,依旧厌惧血腥,但已能强自镇定。他出刀冷静,每挥出一刀,必有一名孔兵倒下。
他将刚跃入这处垛口的孔兵杀光,无意间转头,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想要溜下城墙的许科。
他无视身旁冲来杀去的人,随手砍翻一名冲来的孔兵,只死死盯着许科,大步朝他走去。
许科旁边的亲卫见秦拓满脸血污,眼中凶光毕露,手上的黑刀还在滴血,立即指着他喝道:“站住!你想做什么?”
秦拓没有回答,只突然发足朝前冲,抬脚将挡来的一名亲卫踹翻在地。
他冲到许科面前,一手揪住他后衣领,一手将黑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许科被迫仰着脖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黑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亲卫们顾忌他的安危,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做什么?反了!”
“他是孔军的细作。”
“住手!休伤许大人!”
城墙上刚好击退了一波孔兵攻势,守军们听到动静后转头看来,都齐齐变色。
柯参军朝前两步:“秦拓,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是许刺史!”
“他想逃。”秦拓冷冷开口,抬眼看向柯参军,“我答应你们守城,但绝不答应当那憨包。要我杀人,可以,但他也得在这儿陪着。”
“你胡说!”许科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本官正在督战,何来想逃?”
“秦拓,你休得对许刺史无礼,赶紧放了他。”柯参军急声喝道,其他士兵则慢慢朝秦拓逼近。
“秦拓,你快放开许大人。”厉三刀赶紧对周围官兵解释,“这孩儿肯定是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大家莫要伤他。”
秦拓却没有放下刀:“之前我路过刺史府,听见里面有动静,怕有贼人潜入府邸,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府中那些下人在收拾金银细软,还有个被称为吴姨娘的女人说,只等许刺史吩咐,他们便要从西城暗渠溜走,城外古灵关也备好了快马和马车。”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许科扯着嗓子尖叫。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能承认。不然作为一名主帅临阵脱逃,还被自己的士兵抓住,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们平素对许科深信不疑,显然都不相信秦拓的说辞。就连柯参军也阴沉着脸,推开了还在求情的厉三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秦拓旁观左右,心头顿时火起,暗道这群人都是人头狗脑,只对那许科死心塌地,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咬了咬牙,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就敢还击。管他什么孔军什么屠城,他秦拓绝不当冤大头,杀掉这些人,带着云眠逃出城就是。
“……自怀,他想害我。”许科还在朝柯参军嚷嚷。
秦拓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害你?害你对我有何好处?柯参军你昨日亲眼见我刚入城,若是我胡编乱造,又怎知他家姨娘姓吴?对了,和那姨娘说话的老仆,嘴边还长了颗黄豆大的瘊子。”
听了秦拓这话,柯参军的脸色变了变,脚步也顿了下。周围那些士兵互相对视,眼睛里也浮起了怀疑。
大军压城,孔军正在集结,准备新一轮攻势。而在这紧急时机,城头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许科还要继续为自己辩解,便听一名民夫道:“小的方才送石时,看见了许大人府上的家丁,一直躲在墙根角落里。”
“对对对。”另一名民夫附和,“许大人还从城垛上探出脑袋,冲那人点点头,他就骑马跑了。”
几名刚抬着石头登上城墙的人也道:“我们路过许府时,撞见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正往西城方向去呢。”
“里面就有许府夫人,还有老夫人。我认得她们。”
许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想狡辩,柯参军直接转向那几名亲卫,厉声喝问:“说!许府的人是不是要逃跑?这些指控可都属实?”
亲卫们现在不敢再撒谎,都扑通一声跪下:“是,是许刺史让属下护送他出城,属下不敢不应。”
“千真万确?”
“属下不敢有半句谎言。”
士兵们终于相信,他们在城楼上拼命,而他们的主帅许科,竟然要在这时刻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城外号角吹响,战鼓雷动,孔军再次发动了进攻。
而城墙上的人都没有动,有人心灰意冷,将手中兵器砸到了地上,更有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许科。
柯参军面沉如水,对秦拓道:“你让开。”
秦拓此时利落地收刀,往旁边走出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