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是什么特别的人,就是桁在师兄。”云眠小声嘟囔,“我还买了一匹,两匹马都拴在树上的,丢了不打紧,我是怕它们饿死了。”
听见桁在两个字,秦拓目光沉了沉,但转瞬便又恢复,温声道:“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草,马儿饿不着。况且那林子靠近官道,若有路人经过,见了这等无主的好马,定会牵走照料的。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虽然云眠并不将这点山路放在眼里,但真走起来,才渐渐觉出滋味。
他脚上靴子虽然轻便,但鞋底很薄,山路上碎石多,走得久了,足底就觉察出疼痛。
他不想让秦拓察觉,依然保持着寻常步态,只暗地里留了神,避开路上那些格外尖锐的碎石。
如此小心避让也不过两次,秦拓便停下脚步:“还是让我来背吧。”
“哪能总叫你背着?”云眠拒绝。
自己又不是小娃娃了,下山时让秦拓背也就罢了,到了这平路上,哪有还让他继续背的道理?
“以前背你的次数还少么?那时可不见你这般客气。”秦拓笑了起来,“难不成是想坐背篼?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我可变不出个背篼来给你。”
秦拓只如先前在山上那般,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云眠看着面前的人,抿了抿唇,也没有再逞强,一声不吭地趴了上去。
秦拓背着他往前走,嘴里道:“这回可别再趴我肩上哭了,前头可没有了野果子树,我就是想摘,也寻不着果子来哄小龙。”
“不要你哄。”云眠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小龙了。”
“管你是小孩大孩,小龙大龙,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我得小心供着的祖宗,得精心伺候着,别又哭了,让我心疼。”
此时已是傍晚,秦拓背着云眠行走在山脚路上。云眠侧头靠在秦拓肩上,望着天边那被夕阳浸透的锦霞,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零碎闲话,眼睛却弯起,悄悄地笑。
暮色渐渐褪尽,最后一抹天光也没入远山。云眠心头开始嘀咕,既担心秦拓夜里视物不清,又心疼他背了自己这许久,有一次开口:“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秦拓脚步未停,只道:“无妨。”
“我很重的。”
“重吗?”秦拓脚下歪斜,身子摇晃,“不得了,果然好重。”接着又站稳身体,笑着道,“你这点重量就叫重?你就是一千斤的小龙,我也背得起。”
云眠却担心他看不见,悄悄从他肩头探出些身子,借着最后一丝光线,去瞧他的脸。
只见那双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连忙伸手,在那双眼前轻轻晃动,秦拓却依旧没有反应,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云眠赶紧挣着要下地:“天都黑透了,今晚肯定赶不到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早再走吧。”
秦拓想了下,也没有再坚持,将云眠放到地上:“行吧,那就歇一晚上。”
云眠听见附近有水声,便不着痕迹地牵着秦拓衣袖,引着他绕过那横生的树根和碎石。
秦拓一言不发,任由他带着,显得十分顺从。
云眠寻了块平坦地方,让秦拓背靠一棵大树坐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捡点干柴,再抓两条鱼。”
“好。”秦拓目视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涣散地穿过他,空空的没有落点。
月光正好,云眠低头瞧着秦拓,瞧着他那被月色柔化的眉眼,突然就舍不得走了。
他假意理了理衣摆,挨着大树坐下:“我走得有些累,干脆歇会儿再去吧。”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秦拓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分明都是他背着自己走的。
他又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走得有些累,我先陪你歇会儿,再去抓鱼捡柴。”
“好。”秦拓又柔声回道。
云眠之前不好意思盯着秦拓一直瞧,只能掐着点儿,趁他扭头或者看别处的空当,飞快地剜一眼,再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现在可好了,知道他夜里看不见东西,便无所顾忌地端详他的脸庞,目光放肆又大胆。
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还滚烫着,可眼前人已经长成这般挺拔模样,但其眉宇之间,仍存着那少年的影子。
云眠忍不住将眼前的秦拓与记忆中的少年细细比对:脸部轮廓愈发清晰利落,下颔线愈加锋利,鼻梁也显得更为挺拔。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也变得更加深邃了。
都俊,是不同感觉的俊。只是从前似春溪映日,清亮亮,如今如秋潭沉月,幽朦朦。
云眠屏住呼吸,夜太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手指停在半空,沿着那五官的轮廓虚虚描摹。
额头、眉峰、眼睛、鼻子、唇……
当他手指滑动到唇角的一刹,手腕蓦地被握住。云眠惊了一下,下意识要收回,秦拓却不松开,那力道温柔而有力,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指尖下的唇温热,柔软,略微有些干燥。云眠的心跳更加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腔。
他和秦拓对视着。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闪动着微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空茫?
秦拓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辨,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看得见?”云眠立即像做了错事般,将手背到身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欲盖弥彰,慌忙又将手垂下,声音呐呐的。
秦拓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几时说过我看不见?当年我的魔魄觉醒后,夜里便能视物了。”
“哇,哇……那太好了。”云眠干巴巴地回应,又左右看看,“那你歇着,我就不陪你了,我去抓鱼,去捡柴。”
“好。”秦拓应声。
云眠在秦拓的注视下站起身,朝着旁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那像是灌了浆糊似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拓分明就是一直在装,将自己痴儿般盯着他瞧,还伸手去描摹他脸的傻气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他又羞又恼,立即转身折返回来。
“哎呀……”秦拓却适时发出一声闷哼,蹙着眉道,“我的脚踝有些痛,该不会是之前背你走那段碎石路时崴着了吧。”
云眠知道他没有崴脚,但想起他背着自己走了那么远山路的辛苦,又有些发不出火了。
“劳烦小龙君帮我瞧瞧?”
“谁要看你的臭脚!”云眠皱起鼻子,嫌弃地拿手在面前扇风。
秦拓也不恼,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目光更是亮得灼人。
云眠气鼓鼓地和他对视着,眼见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自己那点虚张声势便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心头发慌,耳根发热,终于还是匆匆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这林子遍地枯枝,他心不在焉地捡着,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捂住了嘴。
待云眠抱着一捆干柴回到原地,见秦拓已经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他将干柴放在火堆旁,又朝林子另一头的河流走去。
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光。云眠蹲下身,伸手去水里试了试。
山间夜晚气温低,水有些冷,他轻嘶一声缩回了手,却依旧准备脱衣下水。
“你不能变成小龙了吗?”身后响起秦拓的声音。
云眠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摇摇头道:“不能了。”
见秦拓仍望着自己,似是等着下文,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便只能在灵界化龙。”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云眠继续去解腰间的束带,却听秦拓道:“水有些凉,让我来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褪去衣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随即迈步走入河中,潜入水下。
云眠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最后只余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他知道秦拓惧深水,心头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下水去看看,便听哗啦一声响,秦拓破水而出,将一尾还在奋力摆尾的银鱼抛上岸来。
云眠看着秦拓游回岸边,忍不住问:“你现在敢潜水了吗?还能潜这么久?”
秦拓走上河岸,水珠顺着他健壮的身躯滚落。他伸手将湿掉的头发向后捋去,随意地道:“也是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就不再畏水了。”
云眠有些想不透这两者间的关系,不解地问:“为什么?”
秦拓弯腰去抓自己的衣袍,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年岁长了,不知不觉就好了。”
他没说出真正的缘由。
在那些分离的岁月里,每当思念蚀骨,夜不能寐,他便会走入深水,一步一步,直至淹没头顶。
那令他恐惧窒息的压迫感,竟奇异地缓解了心口另一种更绵长,更无处着力的疼。
而且深水是小龙最喜爱的地方,当他沉入那片幽暗里时,会闭上眼想象,想象云眠是否也正沉在某片相似的水域中,在思念着他,能遥遥听见他的心跳?
这近乎自虐的共感,用想象的陪伴去填补真实的离别,竟然也成了一种慰藉,且让他渐渐习惯了深水,不再那么恐惧。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告诉云眠,只会让它们永远沉在心底。
秦拓穿好衣袍,掏出匕首,动作熟练地将鱼剖杀刮鳞。待到回到火边,便将鱼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云眠抱膝坐在一旁,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他脸上。
温暖的篝火,烤鱼的身影,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肉香,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打开他尘封的记忆匣子。
年幼的那段时光,在他的记忆里竟然如此深刻,如此鲜活,他彷佛又看见了那个眉目飞扬,为他挽起袖子烤鱼的少年郎。而那个小小的自己,则快活地围着少年打转,一声声清脆地唤着娘子。
云眠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就又这么滚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很多年没尝过我烤的鱼了吧?等会儿尝尝,看手艺生疏了没——”
秦拓话音突然顿住,翻鱼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云眠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云眠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微微颤抖。
秦拓一动不动,凝视着面前的火堆,直到一声抽泣自身后传来,他才低声问道:“怎么又哭了?说好了不哭的,这里可没有哄你的果子树。”
“我也不知道……”云眠哽咽着道,“眼泪自己就往外跑,停不下来。”
“年岁长了,倒比小时候更爱哭了。”秦拓哑声道。
“……娘子。”
云眠突然颤着声音,轻轻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称呼。
秦拓身体微微一颤。
云眠泪眼婆娑地侧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在泪水中模糊晕染开的月亮:“娘子,我恨你,我好恨你呀。”
他委屈地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那么狠心,就那么把你夫君给扔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可是,可是我还是好想你,也怕没我护着你,会有人欺负你……每次难受的时候,我都想,只要你来,只要你来接我,我就不恨你了……可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接我?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不想要我了?”
秦拓突然侧过身,将他揽入怀中,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成了魔,可你也是灵,为什么就不能来灵界接我?灵尊为我治好了身子,我便日日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等……你没有只字片语,没有托人带话,什么都没有。我等不住啦,就自个儿偷偷离宫,去了人界找你。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昏倒后,又被灵尊抱了回去……”
秦拓眼睛通红,那神情彷佛心都要碎了。他不断用手去擦云眠脸上的泪水,用袖子去揩,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的慌乱。
可怀里的人仿佛就是水做成的,那泪水源源不断,才拭去一行,新的珠串又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