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正想同他讲鲜郎是如何厉害,便听他小声央求:“你能找到秦王殿下吗?你给秦王殿下说了,他就能救我。”
“我认识他,就是垫一下嘛,我认识的。”云眠忙不迭点头,“我看见他了,我就会给他说。”
耀哥儿脸上刚露出笑容,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他神情立即变得紧张,急忙去推云眠:“你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了。”
云眠见耀哥儿吓得脸色煞白,显然对门外的人害怕极了,便赶紧变成小龙,嗖嗖爬上桌子,再从那半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小龙的尾巴尖儿刚滑出窗棂,房门就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她没什么表情地将耀哥儿打量一番,见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便将托盘放在桌上。
她瞧见窗户开着,立即走到窗边,探出身向外张望。
耀哥儿怕她发现云眠,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宫女只左右看了下,便缩回身子,将窗户锁紧关严。
小龙躲在二层舱房外的犄角里,四爪摊开,壁虎般紧紧贴在墙上,像是一张饼。
等窗户关上,他正打算悄悄溜回水中,船头方向传来一阵动静。他扭过头,看见一艘护卫船正贴近这艘画舫,几道身影陆续登上船来。
那群人走向船舱,其中一人因未着铠甲或官服而格外显眼,一袭长衫临风微动,颔下长须轻拂,颇有几分超然出尘之感。
云眠也自然地盯着那人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识。
他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却记得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根本不是现在见到的这幅样子。
这人两次打他和娘子,有一次在树林里打时,还来追自己,结果掉进了那个大坑里。
对了,他是个魔。
云眠看着那魔进了舱房门,接着又有上楼的脚步声,二层不远处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微动静。
这个魔为何会来船上,莫非要去杀人?他内心挣扎一番后,好奇大过了恐惧,悄悄至舱外檐壁攀援而行,停下在了那间亮着灯的舱房外。
这窗户没有关,他便慢慢探出脑袋,露出了半只眼睛。
寇太后背对小龙坐在椅子上,面前挂着一张垂帘,不光挡住了她,也挡住了窗户外露出半个脑袋的小龙。帘幕另一侧,则坐着她的胞兄,当朝大司马寇天衡。
宫女通报后,那名文士快步而入,对着寇天衡恭敬行礼:“曲时参见大司马。”
他很快地瞥了眼帘子,心下明白帘后之人的身份,只作不知。
寇天衡面色阴沉:“曲时,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他还活得好好的?”
“回大司马,上一回在许县郊外本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出现了一名叫做周骁的巫者。此人同属下来自同一个地方,颇有些手段,出手救下了赵烨。”曲时回道。
寇天衡冷冰冰地道:“你这意思,是说你的本事不及其他巫者,还是你顾念情分,故意手下留情?”
“大司马明鉴,属下既奉巫主之名前来辅佐太后娘娘与您,那自当竭尽所能,绝无二心。上次失手,也并非属下不及那巫者,实在也是运气稍欠,若再有机会,必不会教大司马失望。”
寇天衡目光扫过垂帘,沉吟片刻后道:“既如此,那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此时正返回允安,你可有把握除掉他?”
“大司马有令,那属下定当竭力。赵烨途中会经过临山,那里距允安已近,他必然会放松警惕,属下已经在那里布了人手,会在那里动手。”
云眠挂在窗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些人在说垫一下,而且是不好的话。他便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去记。
待商议完赵烨之事,曲时便躬身告退。云眠转头,看着他走下画舫,登上小舟,直至远去,这才又转回脑袋。
可他刚一回头,便猛地僵住了。
只见前方那一直背对自己坐着的女坏人,不知何时竟也转过了头,正满脸惊骇地瞪着自己。
寇太后维持着骇然的神情,小龙也吓得不敢动弹,只剩一双圆眼珠慌张地左右转动。
寇太后死死盯着小龙头顶那对小角,以及紧扒着窗台的那双覆着细鳞的小爪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
寇天衡闻声,立即拔出配剑,扯开垂帘冲了进去。
云眠被寇太后的尖叫吓得一抖,也回过神,嗖地一下顺着船壁滑落。待寇天衡扑到窗前俯身下望,只瞥见一小团黑影,扑通一声扎入河中。
守卫们立即涌了进来,寇天衡下令:“这里无事,速去水中搜。”
待到守卫离开,寇太后仍捂着心口,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它就那样扒在窗外,只露了一双眼。那眼睛像人,脑袋顶上却生着角。”
寇天衡反倒镇定下来,将剑收回鞘:“太后不必惊慌,既然不是人,那也就是水里的畜生,误爬上船的。”
寇太后自然明白方才密谈绝不能外泄,是畜生反倒更好,却仍心有余悸:“这畜生着实吓人,兄长定要将它擒住,不能容它继续呆在这城中河里。”
“那是自然。”
寇天衡负手看向窗外,目光阴沉:“我前两日刚得到一个消息,说赵烨在卢城时,身旁曾出现过一名使黑刀的小子。”
“使黑刀的小子?”寇太后声音陡然拔高,“那必定是杀害仪儿的凶手!”
“我说怎么一直抓不着人,原来是赵烨遣人行凶,杀了我儿。”寇天衡双眼透出恨意,“倘若抓住那凶手,定要从他嘴里问出真相,为我儿沉冤昭雪,讨回公道。”
“我可怜的仪儿,上次进宫请安时,还乖巧地陪我说了好久的话,怎么就……”寇太后语带哽咽,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冷,“兄长,覃娘找到了吗?”
“没有。”
“那她会带着赵晟虞去哪儿了?派出这许多人竟寻不到踪迹。”寇太后的声音里透出隐隐不安,“当初我是想将赵晟虞养在身边,谁想到被那么个宫女给偷偷带走了。既然找不回来,而我如今又有了陛下,那么这两人,便绝不能再留在世上。”
寇天衡神情已恢复过来,摆摆手道:“找不着就找不着罢,太后也不必过虑。一个宫女,一个稚童,派出去的人一直寻不见人,那指不准他们已不在这世上了。”
“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我如何安心?”
“这是自然。”寇天衡颔首,“我会继续加派人手,一直找下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禀报。
门开后,枢密院承旨疾步入内,行礼后道:“臣刚得知了一件事,虽不是军事要务,但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禀告为好。”
“说。”寇天衡道。
“昨夜允安城内各大坊都发生了骚乱,数家妓馆遭人强行闯入,凶徒还打伤了数人。”
寇太后闻言,立即蹙起眉头,寇天衡截断话头:“说重点,休要以那污秽之地污了太后的耳。”
“臣知罪。”那承旨慌忙请罪,瞥了眼寇天衡,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据京兆府衙所报,那闹事者,是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
彩车仪仗虽已远去,河岸两侧却依旧人潮涌动。杂耍百戏竞相登场,还有番邦使臣进献的异域奇艺,个个都铆足了劲,要表现给河上的皇帝和太后观看。
秦拓还在沿着河岸寻找云眠,被这拥挤的人群搞得心烦意乱。他听见河上有动静,抬眼望去,看见有官兵在那河段上下放了拦网,将这段河道给封住。
“怎么下起拦河网了?这是要捉什么?”身旁有人高声问。
“不清楚啊,阵仗可不小。”
“我刚遇到我那在衙里当差的兄弟,他说方才有一只水怪,竟偷偷爬上了圣驾画舫。”
“什么?那陛下可有受伤?”
“没事。大司马当时也在船上,出手护驾,那水怪就逃到河里了。”
“难怪要把河段拦上,这是要捉那水怪。”
秦拓听到这里,突然心头一动。
他挤到河栏边朝水面望去,只见河上多了几艘官船,官兵们正提灯笼照向河中,手里还拿着鱼叉和网兜。
秦拓心里有种感觉,那水怪便是云眠。他立即沿河疾行,一边走,一边去看那些正在捕捞的官船,心道那祖宗不要真被网住了。
他走到灯光稍暗的一段,这里未设石栏,不少人就站在那临水的草坪上看热闹。
秦拓目光扫过人群,突然语气急切地喊:“二哥,下游抓到水怪了,快走,咱们去看。”
人群里并没有那什么二哥,却也有人转头追问:“已经抓着了?”
“好大一只,生得可怪了,说那眼珠子是两颗夜明珠,身上的鳞是金叶子,亮得晃眼。”秦拓比划着大声道。
他话音刚落,人群霎时骚动起来,纷纷离开河畔走上长街,争先恐后地去往下游。
河边的人散得一干二净,秦拓快步走到水旁。他望着前方的水面,想让云眠游到这儿来,却又引起其他人注意,想了想,便两手拢在嘴边,冲着河面唤:“蜜泡子嘞……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小龙游在水里,心头阵阵发慌。
河边全是人,趴在石栏上往河里看。河流上下游也被拦网,还有几条船连在一起,船上人影攒动,举着灯笼往水里照。
河面上也有不少船转来转去,光照刺入水底,逼得他四处躲藏,慌慌张张扯一根水藻遮在头顶,又往那石缝里钻。
石缝里窝着条鱼儿,他小声商量:“你往里头去点儿,让我也挤挤?”
那鱼呆呆地一动不动,他伸手将它扯出来,自己扭着身子钻进去,但脑袋太大,又卡在了石缝外面。
小龙在水里也能听见河面上的声音,听见那些人在喊抓水怪。他其实心里也很害怕,大晚上的,娘子不在,自个儿就一条龙,若遇到了那只水怪可怎么办?
他很想上岸,但自上次被火烧过后,秦拓就反复叮嘱,甚至吓唬过,不允许他再让别人发现他会游水。
他只能呆在水里,盼着岸上的人快点离开。
小龙的身子钻在石缝里,只仰着大脑袋,看着水面上有光亮慢慢接近,那是一艘正在靠近的搜捕船。
“蜜泡子嘞……”
小龙耳朵动了动,倏地看向某个方向。
“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娘子!
是娘子的声音!
云眠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钻出石缝,朝着声音方向疾速游去。
他尾巴奋力摆动,四只小爪飞快拨水,箭矢一般地往前冲。
距离越来越近,他已能透过晃动的水面,望见岸边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所有忐忑与惊慌顷刻消散,心中只剩下满溢而出的幸福感。
秦拓一直盯着水面,也看见了水里那迅速逼近的小身影,顿时屏住呼吸,停下了声音。
云眠游至近处,倏地纵身跃出水面,在空中便急切地朝秦拓伸出小爪子。
秦拓立即伸出手,将那飞扑而来的小龙稳稳接住。
小龙迫不及待地扑进秦拓怀里,将脑袋埋进他颈窝里来回蹭,尾巴也小狗似的,激动地甩个不停。
秦拓抱住他,迅速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便低声催促:“快变回来。”
怀里的小龙消失,变成了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小男孩,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经过了一天一夜,云眠终于又回到了这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只觉一阵眩晕般的幸福,内心也是失而复得的圆满。所有先前的彷徨,孤单和焦虑,都在被秦拓抱住的瞬间烟消云散。
秦拓也用力回抱着他,在那小角上亲了亲,哑声问道:“吓到了吗?”
因为这一句,云眠突然觉得好委屈,特别特别委屈,鼻子一酸,哇一声就哭了起来:“吓到了,我吓到了,呜呜……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呀?你怎么不找我呀……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