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他一次次违逆雄虫的意愿?
因为他想看——
他想看那人偶一样的脸上,显露出鲜活的情绪。
喜欢也好,厌恶也好。
爱也好,恨也好。
但独独不能是忽视,冷漠,不在意与视而不见。
很显然,顺从与依顺,并不能换取路德维希所想要的任何结果,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像那条被雄虫驯服,又抛之脑后的黑犬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等待主人的临幸。
甚至他都不是它的主人。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已。
路德维希生性恶劣,一生追逐自由,还在军部时被所谓扭曲的责任所禁锢着,寻对理由便叛出军部,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想明白一切后,几乎是瞬间抓住自己思维的触角。
发出登舰信号后,身后的几艘战舰很快接收到信号,为首的战舰当即发来通讯申请。
路德维希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雌虫舔舔干燥的唇,接通控制台上的通讯申请。
双方并未接通视讯,只听见对面领头者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动听,虽权威已足,但确实不是雌虫的声音。
“阁下,我仅代表安德烈家族。”
一只雄虫?
路德维希皱眉。
船内的众人在听到雄虫的声音后,纷纷面露讶色。
即使在面对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星盗团,即使外界到处传言红血的舰身是由雄虫的血染就,对面领头的雄虫也依旧不卑不亢,令人佩服。
安德烈手握成拳,被修剪得非常得体漂亮的指甲几乎嵌进手心。
金发雄虫站在指挥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艘通身漆黑的舰船悬浮在能将人吞噬的宇宙黑暗中,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黑色幽灵。
安德烈咬牙,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继续开口:“既然阁下停船,想必也是有所图,如若阁下愿意,双方是否可以另登一艘舰船,再仔细详谈?”
路德维希开口:“谈可以,但红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所过之舰,至今还从无生还的道理。”
对面忽地一静,听出其中明晃晃的威胁。
红发雌虫双手抱臂,靠在指挥椅上,懒洋洋抛出致命的诱饵:“想要谈,登红血的舰船,以示诚意。”
“不愿意。”路德维希勾唇,声音很冷:“那就没必要谈了。”
对面沉默很久,路德维希并不着急,他在心里数着数,在第二十下时,悬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往下,按下船门开关。
与此同时,响起对面的回答。
“阁下,当然可以,安德烈家族从不树敌。”
言下之意,亦是盟友诸多的意思。
很有议会的那一套作风,路德维希在心中得出评价。
在收到确切的答复之后,四架小型战舰控制着速度,绕到巨型飞船的右侧。
被护在中间的战舰缓缓打开舱门。
战舰舰桥相连,金发雄虫独身一人,只身踏入红血的领地之中。
风琴褶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条红色丝质领结,外披一件暗金外套,红宝石在收紧的袖间闪动着璀璨的光芒,贵族雄虫的典型装扮,只是更华丽,更繁复。
只从这一身穿着,便能判断出这是这只雄虫出身非凡,袖口上戴三颗血红宝石,野心彰显,是帝都的大贵族之一,安德烈家族的标志。
——为数不多与萨德罗家交好的家族。
安德烈屏住呼吸,金色眼眸微抬。
长形谈判桌的尽头,坐着一只红发雌虫,男人手撑下颚,听到进来的动静,却并不看他。
舰桥直连谈判室,除却两人外,并没有其他虫存在,这是安德利设想的最好的结果之一,他不意外,却很惊喜。
然而在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位昔日的帝国元帅,如今的星盗领袖时,安德烈心下还是忍不住一颤。
安德烈很快稳住心神,在称呼间几番斟酌,最后精准地选定一个词:“元帅,见您一面真难。”
路德维希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直接切入话题:“有失远迎,安德烈家想要从我这获得什么?”
一句话迅速把安德烈带入谈判状态,安德烈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眉眼锐利,面无表情说出事实:“07747星的矿产开发权,一半在法恩,一半握在您手里,然而法恩就算拥有开采权,自你离开后,没有军队支撑开矿业,法恩至今不敢涉足07747星。”
路德维希挑眉:“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拿到百分之十的开采权,希望您驻扎在07747星的机械军团,在看到安德烈家族的族徽时——”安德烈重重吐出一口气:“能绕绕道。”
路德维希评价道:“口气挺大。”
安德烈抿唇,空气顿时变得焦灼起来。
雌虫良久没有给出答复,就在安德烈心一沉再沉,以为不会收到答复时,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行。”
安德烈心上悬着的石头顿时一松,但他知道这只是刚开始,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7747星百分之十的开采权,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知道,这些矿产能创造多少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其体量甚至足以颠覆一个国家。
至于眼前这只雌虫,虽然表现的一副追求不在权力的模样,但谁知道真实想法是什么。
等他壮大到一定程度,铲除便是。
安德烈既然敢登上这艘船,就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他直视着面前的雌虫,开口:“那我需要什么来交换?”
路德维希启唇:“波奇都,一张入场券。”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安德烈一怔,正为如此简单便达成合作而感到庆幸时,红发雌虫终于掀起眼皮,抬眸看他。
安德烈才明白为什么路德维希之前一直不正眼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如传闻一般诡谲难测,但只有此刻直面进那双眼睛中,才能明白传闻的不足之处。
暗沼?
形容为两处可怖的深渊才更为恰当,随时可吸噬魂灵,将人吞没。
安德烈心脏剧烈一跳,在对上路德维希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为自己越过法恩家族直接找到雌虫谈判的决策感到一丝后悔,他死死拧眉,开始思考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
凡事都讲究代价,从来不存在不对等的筹码,所有看似不对等的背后,都隐藏着更为惨烈的交换与失去。
安德烈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不祥所深深笼罩,他皱起眉头,心脏跳动,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住这潜藏的代价。
但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东西在尖叫,说你能承受,你当然能承受这一切。
安德烈垂眸,在巨大的诱惑前,少有人能抵抗诱惑,他被巨大的喜悦与刺激冲击着。
前路已尽,年轻的未来君主还未经历足够的挫折,以至于说出近乎失礼的话:“阁下,是否想过做出改变?”
这是一道邀请,几乎点明他的野心。
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失礼,只是试探。
“到时候,无上的荣耀为您加冕,您若愿意——”
“无上的荣耀为我加冕?”路德维希将这几个他人趋之若鹜的词推到舌尖,咀嚼一遍。
他是法恩家族新生一代的虫卵中,唯一诞生的SSS级雌虫,他继承强大的基因,绝无仅有的天赋。
从破壳那一刻,路德维希就拥有一切,而这一切的代价,是整个家族,整个帝国,乃至整个虫族的责任。
他早已为帝国奉献半生,仁至义尽。
无上荣耀的滋味他品尝过,很无趣,触手所及,全是干涸地。
他可不会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荣耀,放弃他的自由。
路德维希宽阔的后背抵在椅背上,身姿舒展,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安德烈,你想做什么,安德烈家想做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安德烈家想得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只要不招惹到我,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明白吗?”
*
波奇都的气温较低,嘴角的呼吸变成白白的气,雾一样上升着。
沈遇一脚踩下舰桥,抬头看一眼夜空,群星在银河中流淌,很像他幼年时在废弃的城区中,一抬头就看到的整片星空。
废弃的城区没有高楼大厦,放眼过去,全是开阔的银河,美丽的群星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像是坠入一片大海。
看起来,今晚也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沈遇手指摸到终端底部,那里压着一根细针,米粒大小的浅黄色诱导剂藏在端口处,问007:【系统,我的发情期是不是该到了?】
好直白的话题,007叹息一声,又回忆起被小黑屋支配的恐惧:【宿主终究还是从了。】
沈遇眨眨眼:【这不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路德维希,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诗集会定在伯爵庄园,掩映的浮雕与树木间,喷泉与圆桌点缀其间。
沈遇乘坐接驳车抵达时,来自各地的雄虫齐聚于此,他们衣着华美,拥有不同的身份,诗人,作家,评论家,诗集爱好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着圆桌闲聊交谈。
获得入场券的雌虫举止得体,充当着护花使者,倒也其乐融融。
中途伯爵玩了个小游戏,写上不同的问题,让大家根据问题写下诗性的答案,最后以答案成诗,这小游戏很有趣,又有互动性,又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众人瞬间兴致勃勃,纷纷去抽纸条。
沈遇放下酒杯,展开纸条,果然运气不太好——
抽到的不是一个好问题。
“生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怎样的感受?
沈遇垂着睫毛,手里握着笔,习惯般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转动,那支黑色的笔在他细长的指尖飞舞着,几乎晃出残影。
靠在圆桌旁的银发雄虫长身玉立,身形修长,眉眼间深邃冷淡,覆雪的长睫下,压着疏冷。
在这种非正式场合,雄虫向来穿得简单,面料挺括的白色衬衣衣摆扎进窄瘦的腰身处,又长又直的腿上裹着一条改良过后的灰色作战长裤,把本就长的腿拉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