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生的视线掠过他的眼睛,黑雾似的眼眸沉沉如夜,一向让他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他的嗓音磁且沉:“行啊,一起?”
不等沈遇拒绝,周瑾生就从大衣里取出一把车钥匙,摊在沈遇面前:“你开车。”
手指交接间,带起一阵静电似的痒。
沈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按动车钥匙,才发现暗处里还停着一辆车,他内心愤愤,仍旧任劳任怨地坐上驾驶座,见周瑾生跟着上来,沈遇皱眉下意识制止道:“别坐副驾驶,你坐后面去。”
周瑾生弯腰的动作刹那间一顿,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遇。
两人的目光在忽然的光线里交错。
周瑾生喉结上下滚动,双眸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张声势的伪装,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讥诮:“你在关心我?”
“……谁要关心你啊。”在周瑾生直白的注视下,沈遇眸光一闪,有些狼狈地避开视线,哼道:“要上来就快上来。”
车门自动关上,车内是封闭的空间,等周瑾生进来后,一股很淡的龙舌兰烈酒味道突兀地氤氲进他的鼻息。
驶出这片凝沉的黑暗后,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涌入车窗,车身也变成光河里的一点,偶尔灯火闪烁的车窗里,倒映着忽明忽暗的面孔。
喝了酒?
沈遇像解一道谜题一样,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周瑾生。
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浑身肌肉舒展,像一头慵懒的狮子般把头靠在副驾驶座上的靠枕上,眼皮微垂,黑雾般的眼眸如两处绝地,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这方小小的后视镜里交汇。
除却安静,还是安静。
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深,或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古怪,或者是什么其他理由,周瑾生叹息一声,微微启唇:“沈遇,你当时为什么把方向盘往右打?”
周瑾生是沈遇想解开的一道谜题,沈遇又何尝不是呢?
就在那一瞬间,大货车的灯光打过来的那一瞬间,那生与死交错的一瞬间,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沈遇扑过来想要把他护在身下的那一瞬间,鼻尖氤氲着少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香味的瞬间,周瑾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那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一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仿佛生命里寂静的潮汐突然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周瑾生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居然快思维一步,将沈遇牢牢护在身下。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周瑾生的答案都是不会。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遇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与他人接吻,相恋,抵死缠绵,最后迈入所谓婚姻的神圣殿堂。
相较于此,还不如两人当时一同死去,到时候,他会把他压在阴曹地府冰冷的河流里,顺着水流一起,与他抵死缠绵。
因为你当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因为你的野心你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不是吗?
内心酝酿的两句说出口就将成为绝杀的台词在沈遇喉咙里起起伏伏,硬是蹦不出一个字。
007严肃道:【宿主当时要救周瑾生的行为严重崩坏人设,正是因为这一举动,天道才会提前检测到我们的位置,请宿主谨慎回答。】
沈遇沉默片刻,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周瑾生:“……”
沈遇怕他不信,还特煞有介事地强调一遍:“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
周瑾生玩味着这三个字,视线冷冷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冷笑一声,嘴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毒:“那不知道您老还记不记得当初玩消失的事情?”
他这副样子难得让沈遇找到些熟悉的相处节奏,正打算和以前一样嘴回去,就感受到周瑾生的死亡射线,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应该是死的不能死了。
沈遇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回到小周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左右,四下寂静无声,山下只有巡逻戒备的特种兵,不过周公馆依旧灯火通明,夜幕星河之下,像一座煌煌都城,欢迎着君主的回归。
抵达目的地,庄园两侧的花丛被修剪得整齐,埋在脚下的地灯指引前路,沈遇下了车,没见周瑾生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旁边泊车的佣人,绕到车门另一边打开车门。
朦胧的光线中,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醉了,又像是睡了。
沈遇推了一下他,喊道:“周瑾生?”
周瑾生像是从迷蒙中被唤醒,他偏过头,几缕黑色发丝滑落在饱满的额头上,微微睁开的黑亮眸子浸着一线雾气似的朦胧,把沈遇望着,他问道:“到了?”
周瑾生这样平和亲近的模样,实在少见,以至于沈遇总觉得他在预谋着什么,就好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沈遇微微蹙起眉心:“……到了,下来吧。”
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灯光里回荡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皮鞋声,若有若无的龙舌兰酒香浮动在空气里,周瑾生一路都没有说话,一副不甚清醒的疲惫模样。
进到卧室,背后忽然传来一片火热的体温和热气,滚烫的胸膛随即紧贴上后背。
周瑾生从背后用力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手指扯出扎进西裤里的白色衬衫,手掌从下摆探入,从腰腹抚上胸膛。
沈遇扣住他乱动的手腕:“你干什么?”
周瑾生闭着眼睛,用行动回答沈遇,下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头喝醉酒的大型兽类,危险又野蛮。
男人滚烫的嘴唇吮吻他的脖颈,手也不老实地到处乱摸。
沈遇手臂用力,狠狠拽出周瑾生乱摸的手,他伸手打开卧室门就要进去,“哐当”一声,刚才还醉醺醺的男人手臂突然伸过来,撑在墙壁上,门被再一次重重关上。
男人的臂弯与门之间形成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黑雾似的眼眸深深沉沉,眼里哪有一丝醉意。
沈遇无语地推一下他:“不装醉了?”
周瑾生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其实觉得很新奇,或许连沈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熟稔与亲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即使沈遇表现出得多排斥,那些下意识关心他的行为却真实存在,仿佛这血雨腥风的八年并不存在,仿佛那些刻意的接近与欺骗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仿佛他们……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
呵。
令沈遇震惊的是,周瑾生这一晚居然什么都没做,就对着他脖子啃几下,他颇有些惊疑不定,怀疑又有什么坑在等着他跳下去。
想起上次周瑾生不知道从哪摸出的一把枪,沈遇有些防备,趁着周瑾生还在洗澡,在柜子里四处翻找。
“在找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遇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男人披着黑色浴巾,深V的领口向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张牙舞爪的刺青从浴袍里探出,攀爬在象征暴力的凶悍肌肉群上。
沈遇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直起腰站直,非常诚实道:“看看你等会会不会又摸出一把枪,指在我脑门上。”
周瑾生坐到床沿边,拿起放在旁边的平板,完整的设计稿被发送过来,巨大的金丝雀笼子宛如一件艺术品,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形成一个完整的一体,找不到进出口。
笼锁被设计成万千蔷薇花中的一朵,从金色框架的顶端,往下开始生长无数被树叶包裹住的蔷薇丛,一朵一朵繁复精美,每一朵蔷薇花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它们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变成好似会摇晃流动起来的瀑布。
还差点什么。
周瑾生手指划走设计稿,页面停在文件,他微微垂眸。
一只拿着水杯的手进入他的视野。
手腕皮肤冷白,青筋性感,腕骨漂亮。
应该很衬黑色镣铐。
沈遇顺手给周瑾生接杯水放到桌上,往他平板上偷瞄了一眼,不由嘟囔一句:“还真是日理万机。”
周瑾生瞥他一眼,去拿水杯,伸出的手突然一顿。
沈遇接的热水,手心里传来妥帖的热意。
周瑾生垂眸,感受着胃部的暖流,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没有擦干的头发顺着宽阔的后背往下滴着水,有些甚至直接滴到床单上,泅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沈遇有些黑线,难道周瑾生是打算用头发打湿床单不让沈遇睡个好觉这一行为来报复他吗?
沈遇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插上电,从旁边上床。
他膝盖跪在周瑾生身后,手指轻轻撩起周瑾生的头发,吹风机启动的白噪音在房间里响起,暖风中风,正是最合适的档位。
身后的床铺传来柔软的塌陷,头发被人温柔地撩起,气息像是柔和的雾气般传递过来。
但其实,不戴上镣铐——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沈遇动作一顿,眼里诧异很快一闪而过,就在刚刚,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又一次击中了他,微妙的气运与天道仿佛一束照进身体内部的阳光,暖洋洋的光从骨头缝渗透进灵魂中。
发生了什么?
沈遇维持着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瑾生的反应,但他很快失败,受于视角限制,他只看得到男人的侧脸,像是冷峻的群山般平静。
想要通过表情来揣摩周瑾生的情绪,还真是比登天还难。
周瑾生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眸幽深,突然开口:“想学吗?”
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瑾生言简意赅:“枪。”
惊喜接二连三,沈遇不由眼前一亮,道:“想得不得了!”
沈遇本来以为周瑾生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起来。
在周瑾生冷淡的近乎命令的声音中,沈遇的大脑里一团浆糊,堪称机械地执行指令,完成洗漱,换上衣服到靶场的时候,骤闻一声上膛声,他才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
利落地将子弹装入弹膛中,周瑾生伸手,把枪递给沈遇:“试试。”
靶场很大,上方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冷峻而深沉,下面一字排开十多个枪靶。
这还是沈遇第一次碰枪,枪身上还残留着周瑾生手心的体温,滚烫而妥帖,沈遇手握枪托,手指放在扳机上,拇指肌肉紧绷。
周瑾生的胸膛贴近他的后背,一支腿从后面伸过来顶开他的双腿,纠正他的动作:“重心向前,肩膀不要这么紧张,臀部向后伸展,保持平衡。”
……倒也不必如此。
但沈遇很快来不及顾及这些,周瑾生带着枪茧的手扣上他的手,厚重的气息包裹着他,消散着沈遇略微紧张的情绪,他手中触碰的不再是复杂的谈判书,钢琴的琴键,亦或是赛车的方向盘。
——而是一把可以决定人生死的武器。
周瑾生的声音磁沉低哑。
“专心。”
“射击的一瞬间,枪口会往上上扬,控制好后座力量。”
“瞄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