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斯眼睛一眯,接着一阵寒风吹过,“哐当”一声,木门晃动两下,瞬间撞上门框。
维多尼恩抓住阿尔德里克斯在胸前乱作一团的大手,转过身去,下一秒便将男人反压在门上。
维多尼恩的另一只手伸过去,利落地将门落锁,温柔而撩人的嗓音轻轻落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耳畔,几欲醉人。
“德里克斯,关门也要锁门哦。”
阿尔德里克斯低笑一声,一条手臂扶住维多尼恩的后腰,另一只手掌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去吻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是一个意外温柔的湿吻。
维多尼恩闭上眼睛,去加深这个吻。
两具发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由灼热的气温交替,呼吸化为一体,四片唇瓣互相碾磨。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面走,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沙发意外地承受了两具成年躯体的力量,往下深陷。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手臂撑在维多尼恩身边,低头继续去吻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在这失而复得的吻里,阿尔德里克斯感到一阵目眩神迷,他喃喃道。
“维多,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放你离开这个世界后,你……会去哪里?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湿热的吻顺着维多尼恩流畅的下颚线一路向下,到达充满情-色意味的修长脖颈,然后含住他微微滑动的喉结。
维多尼恩下意识扬起脖颈,身体克制地抽动,脖颈上的淡色青筋微微绷紧。
他垂了垂眼睑,漆黑的睫毛淌着流水一样泛着湿漉漉的光,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熔金般的双眸。
曾经,这双眼睛容不得他人直视,里面更是装不下一粒尘埃,永远冷漠而残酷地看向人间。
神圣而残酷的神,祂产生慈悲和爱便能救人,产生愤怒和恨便能杀人。
然而,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曾让这位拥有伟力的神明产生任何动摇。
而他轻轻一伸手,便将这高高在上一心求死的神明拽到脏污的泥水里,拽到没有生路的深渊里,拽到他的身边。
如今,这个人的所有情绪,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扯,随着他高高涨起,重重跌落,这何尝不算一种伟大的复仇?何尝不算一种神圣之爱?
“我在这里,德里克斯。”
“我在这里。”
维多尼恩伸出手,温柔地垂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嗓音如轻拂过人的肌肤。
“所以,深一点。”
……
清晨,雾气消退,温暖的阳光把弗雷戈小镇从沉睡中唤醒。
维多尼恩起床的时候,听到柴火在石灶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是阿尔德里克斯在厨房里忙碌。
维多尼恩披上羊毛晨衣,趿拉着皮底拖鞋走到门边,阿尔德里克斯系着围裙,正背对着他烤面包。
空气里充斥烤面包的香气和酥油味的烟,混着一种带着甜意的焦香,让人仿佛置身于晒足了太阳的大麦田。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阿尔德里克斯回头看过来。
维多尼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地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口,大半截漂亮的肩颈都从宽松的羊毛外衣里裸-露出来,上面全是鲜艳而斑驳的暧昧吻痕,全是阿尔德里克斯留下的痕迹。
阿尔德里克斯双眼微眯,视线在上面转了一圈,接着满意地收回目光,开口道:“要稍等一会儿,汤还没到火候。”
维多尼恩伸伸懒腰,眯了眯眼,疑问道:“所以今早吃烤面包,还有其他什么吗?”
阿尔德里克斯回答道:“反正没有燕麦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见厨房里没有自己需要帮忙的地方,维多尼恩洗漱完,因为没有睡够,他本来还打算再去睡一会儿,偏头就看见屋外洒落一地的阳光。
于是维多尼恩终止了自己的计划,打算出门去晒会儿太阳,出门便看见邮差离开的身影。
邮差灰褐色的斗篷在晨风中展开,很快随着靴底摩擦石子的声响消失在转角处。
维多尼恩走到信箱前,伸手取出信件,看到信上面熟悉的地址后,是米瑞拉姑姑寄来的信。
在来到弗雷戈小镇的第一天,他们便向米瑞拉寄了一封信过去。
维多尼恩拆开信,一边读信,一边走到河流边的石墩子边坐下。
“致我灵魂的延续,我亲爱的维多尼恩,愿此信抵达你手中时,晨光正亲吻你的窗棂。”
“那痨病的阴翳,曾重重压在我的胸肺之上,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将我这具残破的躯壳震散,我曾在心底一遍一遍向瓦莱里亚祈祷,预备好去赴那场无人可免的长眠。”
“然而,维多宝宝,转折就那样悄然而至,如同石缝里那些最先感知春意的嫩芽。纠缠我数月,让我一度夜不能寐的盗汗与灼热,不知何时竟悄然退去了,我不再咳血,食欲也回来了,连平日里那些寡淡的菜汤,也能尝出了几分浅薄的甜味了。”
“我不再需要他人搀扶,便能下床了,昨日,我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上了一会儿,看日光透过枝叶,洒下金子般的光斑。”
“这一幕不禁让我回想起你幼年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地在船底跑来跑去,你跑得很快,瓦莱里亚追不上你,我也追不上你,维多宝宝,这就是你的生命力,瓦莱里亚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一瞬间。”
“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溺亡,而我也终于从这漫长而窒息的潮水中,将头探出了水面。”
“勿多挂虑,愿我这封信,也能为你冷却的心脏,带来微热的火星。”
信纸边缘有一行显然是后来添上的,稍显凌乱的潦草小字:随信捎来一小袋我晒干的药草,放在枕边,希望能助你安眠。
维多尼恩垂着头,取出信封里的药草,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散在鼻息。
维多尼恩有些出神地盯着那褐色的草药包,恍惚间,这熟悉的味道带他回到了那个瓦莱里娅还在的船底。
他听到瓦莱里娅的祷告声,米瑞拉姑姑咯咯的笑声,锅炉工人们爽朗的笑声,在那不断被来回搬运的煤炭框中,恍惚间,兜兜转转——
维多尼恩看到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他从工人们的胳膊下跑出去,发出海螺一样的笑声。
“一切都过去了。”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一切都过去了。”
“去吧,为自己活一次。”
维多尼恩把草药包紧紧握在掌心里,沉默地坐在原地,他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手心一次次张开,又一次次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忽然眼底一片酸涩。
他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蜷缩成一团,险些弯下腰去,栽倒进飘着绿浮萍的白色河流里。
“维多宝宝,开饭了——”
阿尔德里克斯戏谑而低沉的嗓音从厨房里传来,唤回维多尼恩抽离的思绪。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急忙把药草包和信放进裤兜里,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起身拍拍衣角,一边往回走一边懒洋洋地笑道:“来了,德里克斯,哪有你这样催人的?周围十里估计都能听见。”
阿尔德里克斯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着,最后试探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维多尼恩回答:“刚刚米瑞拉姑姑寄了信过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是好消息。”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点头:“对,是好消息。”
“所以,维多尼恩,不要难过了。”
维多尼恩抿唇。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看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维多尼恩轻轻拉进屋里,拉开桌椅,带着人在餐桌前落座。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维多尼恩右侧,金色的睫毛微微低垂,耐心地摆放着那些繁琐的餐具,嗓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维多尼恩,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大麦面包香气飘在空气里,维多尼恩深深嗅闻了一口,又重重呼出,好似把多年积压的沉闷都重重吐出。
他抬眸,看向阿尔德里克斯。
恰巧,阿尔德里克斯也正看着他。
或者说,人世千千万,人间千千万,他只看着他。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嗯,我什么都不想。”
*
下午的时候,是弗雷戈镇一周一次的集市,集市热闹,人来人往,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从集市的东面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往西面走。
巡游的修士手势夸张,向周围的人群讲述着阿尔德里克斯为屠龙而牺牲神力,以至为时间带来永夜的故事,并趁机从兜里掏出一些廉价的铅制圣物,向众人兜售。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朝着阿尔德里克斯小声调侃道:“倒是不知道,原来你还会屠龙?”
阿尔德里克斯没忍住皱眉道:“真是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维多尼恩莞尔一笑,大手一挥,用一枚金币买下修士手中的圣杯,在阿尔德里克斯不可思议的“你还上这种当”的目光中,狡黠一笑,牵着人离开。
“你买这干什么?”
“当个纪念啦,这可是某人屠龙的圣物。”
“……”
阿尔德里克斯实在无法理解,不过他看着维多尼恩嘴角的笑容,便由着他去了。
逛集市还是有些消耗体力,没过多久,维多尼恩寻到一处空旷的草坪,他松开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随手往旁边一摆,就着草地坐下。
这个时候,恰好是日落时分了,头顶的樱桃树在泛着金的暮色里低垂下枝身,左右晃动着。
在那不远处,视野可触达的范围内,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将天空点缀出绚烂的色彩。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维多尼恩,突然想起那日,在启程去看望米瑞拉那艘轮船的甲板上,维多尼恩未曾回答他的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动了动唇,喉结翻滚,金色的睫毛垂下来,试图再次询问:“维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维多尼恩抬起头,笑着朝他看过来:“恩?”
阿尔德里克斯即将出口的询问忽然顿住了。
当维多尼恩抬起头来,朝他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不再那么执着地想要去确定这个人的心,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却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因为自己爱着的这个人,因为自己深爱着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在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里。
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