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尼恩收回视线,落在远处的一点,侧溢的眸光并不如何分明,似流转着一阵静静的雾气:“德里克斯,你知道吗?”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他的右侧,为维多尼恩挡住寒冷的海风,耐心地询问道:“什么?”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我多想再见瓦莱里娅最后一面。”
“小时候,我不听瓦莱里娅的话,从家里偷跑出去,我时常想,瓦莱里娅凭什么把我关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又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一次偷跑,被抓到后,瓦莱里娅一直抽我的屁股,我当时又疼又难过,简直恨死了她,恨不得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大骂着说,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然后——”
维多尼恩顿了顿,闭了闭眼,海风弄湿了他漂亮的长睫毛。
“然后,瓦莱里娅哭了,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心里。”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盯着维多尼恩的侧脸,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维多尼恩,不存在他人的记忆里,而是鲜活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心脏强烈的收紧,然后又膨隆胀开,一阵一阵抽痛。
“德里克斯,你知道吗?我多想回到那一刻,告诉瓦莱里娅,告诉她,我爱她,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她——”
阿尔德里克斯俯身过来,听到维多尼恩说爱着另外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阿尔德里克斯也完全无法理智,他嫉妒得发狂,面色都变得扭曲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维多尼恩劲瘦的腰身,将男人猛地拽进自己的胸膛里,垂着金眸,咬牙追问他:“那你爱我吗,维多?”
腰上的手臂如一条吃人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似乎要将他折断,维多尼恩无比坦诚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德里克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那么重要吗?”
帆布被风吹出鼓满的闷响,发出一声冗长而疲惫的叹息。
越往南,天气愈暖,寒冷退去后,温暖的季风如洋流一般在他们身边汇聚,船只很快吱吱嘎嘎地靠上了码头,迎面便是湿羊毛的腥臊气味和土地的味道。
维多尼恩太熟悉这种味道了,童年时,他便时常与这些味道做伴,只是这一次,空气里有着一种更为腐烂的气味,像是放久了的生烂肉,那是疾病的味道。
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冷漠地穿梭在呻吟的人群中,维多尼恩注意到后,忽然问他:“德里克斯,你不曾一次为人世间的苦难而有所动摇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他们既定的宿命,我无权干涉。”
维多尼恩垂眸:“一次也不曾吗?”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鹅卵石路面被月光照出一层湿漉漉的光,像一条条濒死的鱼身上暗淡的银色鳞片,两人很快穿过街道,到达米瑞拉的住处。
维多尼恩敲响房门,“嘎吱”一声,很快有人举着风灯开门。
壁炉里虽然点着火,却驱散不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燃烧过后的生青苦味,还有更浓的溃烂味道。
那些气味无孔不入,钻进挂毯,钻进家具的纹理里,也钻进维多尼恩的肺里,在看到米瑞拉的瞬间,维多尼恩的身体僵在原地,忘记了思考。
米瑞拉躺在一大堆枕头和毯子里,瘦小狭窄的身体几乎被织物们淹没,她曾经那美丽的头发已经迅速干枯,稻草一样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米瑞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进屋的维多尼恩,连忙呼唤他:“过来呀,维多宝宝,在那里呆着干什么?”
维多尼恩喉间一阵发紧,他跪坐到床前,伸出手试探地想要去握女人的手,伸到一半,又恐惧地停了下来。
米瑞拉手上使了力,干枯的手反倒一把握住维多尼恩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把维多尼恩的大手握在手心里,攥紧了。
她咳嗽一声,开口朝维多尼恩道:“维多宝宝,跟姑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我听人说,教廷走了水,连那宫殿都要烧毁了,还真是大快人心。”
维多尼恩眼眶一阵发酸,他组织语言,尽量将这一路发生的事以轻松的语气娓娓道来。
说到自己烧毁宗座宫时,米瑞拉姑姑眼睛瞬间亮起,接着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咯咯笑声,维多尼恩被她那充满生命力的笑容感染,仿佛回到了曾经在锅炉室的日子,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笑着笑着,米瑞拉就安静了下来。
她伸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用那双不再明亮的稻草色双眸心疼地看着床前维多尼恩。
在维多尼恩进门的一瞬间,米瑞拉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处,像一朵枯竭的花。
明明染上肺病的是自己,米瑞拉却觉得,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的生机比自己还要少。
那个在船底像风一样无忧无虑奔跑的小少年,咻忽间从眼前掠过,又转瞬即逝了。
米瑞拉心疼地握住维多尼恩的手,嗓音沙哑:“但是,亲爱的维多,你不再能感到快乐了,对吗?”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米瑞拉咳嗽几声,喉腔里咳出血来,维多尼恩心头一紧,连忙把手帕递过去。
米瑞拉摇摇头,把血咽下去,问他:“从你离开教廷后的这段时间,维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我……”
米瑞拉:“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打扰我的生活,但倘若你连我都不想打扰,那你要去往何种地方?然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生不生,死不死的模样吗?”
米瑞拉越说越激动,“维多,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吗!”
她难得说了一次重话,语调高高扬起,然后发出猛烈的咳嗽声,整个躯体都在震动。
维多尼恩急忙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以缓解她的痛苦。
良久之后,气氛才平息下来,米瑞拉看着维多尼恩,叹息一声,干涸的喉咙里发出最温柔的声音:“维多宝宝,你太年轻了,也承受了太多你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一切。”
“当初瓦莱里娅带着你逃到船上,不就是想躲避灾祸,带着你活下去吗?”
听到瓦莱里娅的名字,维多尼恩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那些压抑的情绪瞬间从心底满上喉间。
他咬着牙,把湿濡的侧脸贴在米瑞拉的手背上,像一头蜷缩的小兽,他嘴唇微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米瑞拉眸光晃动,伸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他毛绒绒的脑袋。
“瓦莱里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维多,你呀,你呀——”
“你得往前看呀,看看那些留在你身边的人,不要总是活在痛苦的过去里。”
*
屋外,夜色浓重,浓雾像一张裹尸布一样将整座病怏怏的城市包裹起来,唯一的街灯悬浮在头顶上方,像一个发着光的白色瞳仁。
百叶窗被风撞出单调的声响,脚下的卵石路在雾色里展开。
卢修斯亲临这座小镇,一路讲道布施,如走入羊群的牧羊者,伸手温柔地抚摸每一个孩童滚烫的额头,聆听那些失去亲人者的啜泣。
“不要惧怕抚摸你患病的兄弟,因为你的手,就是圣主抚摸他的手。”
“不要停止向上帝祈祷,因为你的祈祷,就是引领那些逝去者前往天堂的引路之音。”
“当我们的战士在号角声里凯旋的时刻,疾病必将被圣光驱散。”
恐慌的人群被卢修斯轻易地安抚了,他处理完事情,穿过街道,来到米瑞拉的住处时,远远便看见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阿尔德里克斯立在门廊的尽头,他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斗篷,纹着深赭色纹路的金色衣领露出来,衬出线条冰冷的下颚。
他听到脚步声,向着来人看去,视线掠过卢修斯身上披着的那件,为人们所熟知的,象征牺牲与鲜血的猩红色圣带。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薄唇很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流露出极淡的轻讽意味。
卢修斯脚步一顿。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逃不过阿尔德里克斯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但那又如何,自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而混沌的沉睡里苏醒过来,祂便始终倦怠地注视着这个人间,从不多加干涉。
卢修斯傲慢地笃定,即使自己被阿尔德里克斯轻易地看穿那些行背为后的真正动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抬眸看向卢修斯,嗓音带着某种金属的寒意:“卢修斯,当初你鼓励我去人世间寻找答案,就不曾害怕我会有什么变化吗?”
卢修斯摇头:“阿尔德里克斯,这世界的一切都会变化,唯独你不会。”
我不会吗?
阿尔德里克斯在心底重复一遍,眼睑低垂,金色的睫毛瞬间倾覆下来,半遮住那非人的眸光。
微冷的寒风吹过湿滑的街道。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抬眸,视线透过那白色的纱窗,越过维多尼恩,看向那个病榻上的女人,对上那双干枯的双眼。
顷刻间,属于米瑞拉的记忆涌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在那全是与维多尼恩相关的记忆里,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进入漫游之中。
直至走到那记忆的深处,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一场大火。
他停了下来。
看仔细了,阿尔德里克斯惊诧地发现,那不是一场大火,那是一个在火焰里燃烧的人类。
“他幻想了一种得体的死亡,来麻痹痛苦的自己,事实上,瓦莱里娅并非中箭而亡,你得知道,审判庭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名他们所认定的罪人。”
维多尼恩目呲欲裂,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爆出灵魂仿佛被撕裂般的哀叫。
停下、停下、停下——
维多尼恩的牙齿咯咯作响,表情扭曲、痛苦而癫狂,疯了似的想要用身体扑灭那场痛苦的火焰,米瑞拉紧紧抱住他,手臂上全是挣扎的血痕,她不敢松手,直到维多尼恩在巨大的痛苦里彻底昏死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怔怔地站在原地。
维多尼恩的一生,被不可抗力的命运一次次带入痛苦的绝境。
那想要寻找到的最后一块记忆拼图,在此时此刻,终于被找到了。
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了维多尼恩伤痕累累的一生。
他是圣塔米山神父的孩子,他是预言里被诅咒的黑色恶魔,他是弗雷戈小镇偷糖果的小小孩童,他是那摇晃的巨船里不足座椅高的小小锅炉工,他是马里努斯五枚索币买下的奴隶——
他是维多尼恩。
他是维多尼恩。
他的——
他的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久久地站在原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
它正在悲鸣。
*
结束和米瑞拉的会面,天边已经破出鱼白肚。
日光洒落下来,驱散着笼罩了一夜的寒冷,当地的居民时常通过一天的开始来判断每天的天气变化。
不同的日头往往预示着不同的气温。
而按现在这样明亮的日头来看,今天的天气会非常明媚,适合晒太阳,排出身体里积累的寒气。
维多尼恩推开门,从屋子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