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于光没想到自己偷看被发现,脸红了红,非常实诚地回答问题:“看你好看啊。”
沈遇:“……”
天色向晚,暮色降临时分,空气里开始飘着湿气,没过多久,又开始下雨,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线,雨分子渗进尘土中,湿润的气味充斥着整个鼻息。
沈遇看看天色,冷淡的黑眸映出雨中的城市,仿佛眸光也沾染上水色,他打打哈欠,朝路于光淡声道:“走吧。”
路于光一怔,没反应过来:“走,走哪?”
“反正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干脆提前去。”
“……啊?”
路于光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现在天还没黑,离派对开始还有较长的一段时间,按理来说,提前去也没什么毛病,毕竟提前熟悉熟悉陌生的环境也不错,但问题出就出在,这个扮演派对已经变得不寻常了。
要是沈遇提前去,怎么还有表白的惊喜感?
路于光心思转得飞快,伸手急忙拉住沈遇的手臂,道:“不着急不着急,咱们晚点去也没事。”
手臂上热意传来,沈遇不动声色地躲开触碰,停下脚步,闻言有些奇怪,狐疑道:“为什么不能早点去?”
这句话虽然含有怀疑,但被沈遇此刻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出来,感觉就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路于光没听出不对来,脑袋里飞速头脑风暴,道:“早点去也没什么人,还不如在这边先玩玩。”
沈遇眉宇微动,想起不久前裴寂说的那句“晚上见”,再结合路于光现在一副有事不说的样子,逐渐悟出不对劲来。
沈遇抿抿唇,嗓音低而沉,不动声色问道:“都有什么人参加?”
路于光想起自己上次也骗过沈遇去泡温泉,不由有些心虚,眼神没忍住飘来飘去。
不过路于光很快想起这次自己是在给沈遇准备惊喜,和以前可不一样。
路于光神色立即恢复如常,轻咳一声,从善如流道:“都是些玩得好的朋友,大多你都不认识,到时候你好好玩好好放松就好了。”
沈遇垂眸,将路于光的一系列微妙的反应全部收在眼底,很快猜出这事,十有八九是和裴寂有关系。
“我去厕所一趟。”
路于光点点头:“嗯嗯,那我在这等你。”
灯光从四处落下,台面如被流水洗透过一般干净光滑。
沈遇站在洗手台前,打开终端,长指在蓝色光屏上拉动,他联系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很快找到裴魏西。
沈遇点开裴魏西的头像,并不拐弯抹角,直接直白地问道:「裴寂打算做什么?」
裴魏西收到消息后,几乎是秒回,就像是在等到他发消息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迟钝到一直发现不了呢。」
沈遇皱眉,追问她:「所以是什么?」
裴魏西也没给他卖关子:「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叫表白,更实际一点,是他向自己的圈子,介绍你,也就是说——」
裴魏西顿了一下,似乎真没想到裴寂会做到这种地步,良久后,不由低笑一声。
「——他在向所有人公开你的存在。」
「沈遇,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沈遇沉默,没说话。
见沈遇没有回复,裴魏西双腿交叠,坐在蔷薇沙发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暮色微暗,能看到派对所在庄园繁复而美丽的线条,隐在群山冷峻的轮廓中。
因为下了雨,庄园上方巨大的防护罩折叠着打开,将整个灯火通明的庄园庇护在下方,如一颗华丽闪烁的明珠。
眼睛视线范围之内,能看到如沸的雨花。
裴魏西看上片刻,很快收回目光,红唇微勾,再次发送消息,明知故问:「晚上有空吗?」
沈遇垂眸,沉默地看着蓝色光屏上裴魏西发来的消息。
他敛着眼睑,侧脸的轮廓清冷而优越,长睫如鸦羽般覆下来,片刻后,他回道:「有。」
裴魏西:「到时候出来聊聊?」
「行。」
沈遇关闭终端,站在洗手台前,将根根分明的手指浸泡在冷水中洗净,长久没有动作。
冷水哗啦,触感冰凉,指尖很快被冻成湿润的粉色。
沈遇这才回过神来,他微弯腰,双手合在一起,等水流在掌心里汇聚后,便掬水洗了一把脸,浓密的长睫上淌着水,往下慢慢地流淌,在下颚处汇成水滴。
他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沈遇移开目光,随手甩掉手指上的水珠,手掌放在烘干器下来回翻转,烘干。
嗡嗡声结束。
沈遇收回手,再次打开终端,给路于光打音轨通话,路于光很快接通,疑惑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沈遇?怎么啦?怎么突然邀请我通话,你不是在厕所吗?”
沈遇转过身,倚靠在洗手台上,往前支着一条长腿。
他感觉有些闷,便伸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接着微微扯松领结,露出一截藏起来的脖颈,回答道:“我有点事儿,等会你先去,我晚点到。”
这个回答正合路于光的意,但他还是好奇道:“什么事啊?”
沈遇抬手摸摸后颈,手指压了压抑制贴边缘的翘起部分,随口道:“医生开的药忘拿了,我去医院拿。”
“好,晚点到也没关系的。”
路于光本来想说陪着沈遇一起去,但感觉又很没必要,最后眉头一蹙,关心道:“那你腺体没事吧?”
“没事。”
不等路于光继续唠叨,沈遇就挂断终端,他出了卫生间,往和路于光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家街边的清吧。
清吧内氛围很安静,这个时间点顾客并不多,柔和的灯光洒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旋律,角落里的复古钢琴琴键在灯光下泛出一层光泽感。
吧台后,整齐的酒架一排排摆放着,射灯聚焦着照上去,每一瓶酒都晶莹剔透,光泽流动,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玻璃酒杯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调酒师手法娴熟而炫酷,摇晃酒壶的声音清脆且有节奏,沈遇向他点了酒,找了靠窗的位置坐着,偏头往窗外看去。
灯光透过雨滴变得更加模糊而亮眼,随着夜色愈深,霓虹色愈显。
沈遇拉出裴寂的聊天框,视线在那个向日葵头像上很快地扫过一眼。
两人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在确认关系后开始变得很频繁,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分开的时候,裴寂问他到目的地没有。
沈遇当时没看消息,没回,现在看到了,其实也没回的必要。
都要分手了,确实没必要再回这种消息。
沈遇垂眸,两颗沉静的眼珠子漆黑如寒星,淡色的唇抿上杯沿,喉结滚动,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输入语音消息。
先是沉默,沉默的氛围里,只有雨声和音乐声。
漫长的沉默后,沈遇敛眸,低声开口:“……裴寂。”
“我们分手吧。”
裴寂坐在沙发上,等着最后一个声音消失,表情瞬间一沉,手指将终端抓紧。
他终端声音开得并不大,只有周围离得近的人才听到了一些,纷纷面面相觑,下意识安静下来,不敢说话。
说实话,离得近的这一群人真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直到看到裴寂的表情后才发现并不是错觉。
天,这,这特么是被分手了?
一群人简直震惊不已。
片刻后,裴寂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一站起来,那些各玩各的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裴寂看向纪彻,神情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嗓音低沉:“今天派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照旧。”
纪彻还没搞明白状况,问道:“那惊喜怎么办?”
裴寂声音平静:“不用了,先撤掉。”
众人一惊。
说完,裴寂转身推开门,迈着长腿往外走,顾杨眉头一皱,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立马起身大步跟上去。
他感觉,裴寂平静得有些诡异。
刚才顾杨就坐着裴寂旁边,那句分手的话自然也听到了,现在结合裴寂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给顾杨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感。
顾杨还从来没见过裴寂这个样子,总感觉要出事。
“怎么了?你现在是要去干嘛?”
即将出庄园的大门,还未等裴寂回答,一道熟悉的人影便出现在两人视野之中,路于光也看见他们,开心地朝两人挥手,大步走过来。
等走过来,路于光才察觉到氛围很不对劲,总感觉像是踏入一汪晦暗而危险的深沼中。
路于光不由脚步一顿,似小兽般警觉起来,很快察觉到这种危险感的来源。
他压下呼吸,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裴寂哥,你怎么了?”
顾杨看看他身后,眉头一皱:“沈遇呢?”
“沈遇说他要去医院拿药,所以会晚点到,他从昨天晚上开始,腺体状况就不是很好。”
顾杨追问他:“他说什么时候来没?”
路于光摇摇头:“他没说。”
夜色深深,群山连绵起伏,冷峻的轮廓在雨雾中浮现,裴寂听着他俩谈话,一直保持着沉默,手指却在控制不住地痉挛。
裴寂压着眉骨,把手伸到西裤口袋里,意外摸到坚硬的东西,他反应过来,这是不久前他和沈遇一起做的酒心巧克力。
一共两颗,他记得剩下的一颗在沈遇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遇悄悄地放进了他的口袋。
摸着这颗酒心巧克力,裴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沈遇早就有了分开的打算。
他下颚线死死绷紧,似一座将崩的雪山。
所以呢?
沈遇,这就是你唯一想留给我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