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要钱的时候就会这样给他打电话。
沈遇垂眸,从肺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才点开留言信箱。
中年男人干燥嘶哑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声音哽咽。
“小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一周内要是还不上,他们就要拆掉我的器官卖出去啊——”
那声音哆嗦着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吗,你以前是alpha,别人都嫌弃你,只有我愿意要你啊,我就是用这双手抱着你去诊所的啊小遇,你真要看你爹被剁手臂吗!”
带着指责的高亢情绪过后,声音又颤抖着低下去。
“孩子,求求你,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啪嗒”一声——
沈遇咬紧下唇,猛地关闭终端。
最后一次?
这句话沈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上次沈遇打过去用来还赌债的钱,转眼就再次上了台桌,叮叮当当,输得个一干二净。
明明知道沈苍就是这副德行,为什么他就是斩不断这糟糕的联系,想让他死,又泥足深陷,无法挣脱。
沈遇眼里结出郁色,他闭了闭眼,剧烈地喘息几声,那种强烈的恶心感与无力感又涌动上来了,几欲令人作呕。
他感觉自己的心陷在一片漆黑阴湿的沼泽里,黑暗与冰冷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缠住他缓慢跳动的心脏。
片刻后,沈遇的情绪才堪堪得到平复,他深呼吸几口气,垂下睫毛,把人再次拉入黑名单中,眼不见心不烦。
天花板上的灯光静静地笼罩下来,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后知后觉感受到唇上轻微的疼痛。
刚才咬下唇时有点用力,可能是咬到哪儿了,下唇有些刺痛,沈遇皱眉,起身走到镜子前,下唇刚被咬的地方有一点破皮。
镜面如水,将沈遇的脸清晰地照出来。
沈遇用手掬了一捧水洗脸,额头上稍微凌乱的头发被打湿,顺着漆黑卷翘的睫丛正往下淌着水。
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两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什么,张开嘴对着镜子伸出舌头。
他和裴寂接吻的时候,都想要争夺主导权,在掠夺对方口腔里的温度时,又啃又咬。
唇瓣顶多只是被吸吮,事后过了段时间,颜色褪去,就看不出什么变化了。
但露出的半截舌头可就惨不忍睹了,舌尖发红,有些地方甚至微微红肿,后半截舌头还躺在口腔里,更加是艳丽斑驳。
沈遇皱着眉用指尖试探性地摸了摸舌头,没忍住咧了咧嘴。
“叩叩叩”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沈遇舔舔唇,走过去开门,是路于光。
他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疑惑地挑眉:“有事?”
刚才洗脸的时候,沈遇的头发被水打湿不少,黑色发梢正往下滴着水,把肩膀上的小半布料打湿,空气里飘着一点湿湿的冷感。
路于光挤进房间,神色犹豫地看着他,唇瓣上下开口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路于光不主动说话,沈遇也不会主动开口,不过结合前后情况,来找他估计是和裴寂有关,他松开手臂,走到旁边,给路于光倒了一杯水。
路于光看着那杯水,心里万分矛盾,感觉脑子里有一个头顶光环的小天使和长着顶角的恶魔正在互相骂骂咧咧地打架。
他只是思维方式简单了点,但又不傻,刚才沈遇和裴寂之间的氛围,有眼睛的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路于光甚至开始有点疑惑,自己是不是中了顾杨的套,不然为什么这次温泉之行,自己完全没和裴寂独处过,反倒是裴寂和沈遇经常走在一起。
应该……不会吧?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比起沈遇是自己情敌这件事,看着沈遇和裴寂越走越近,他居然更担忧的是,沈遇被裴寂辜负后受到伤害。
中央区上流社会的年轻一辈在同一个大圈子里面,又根据家族利益纠葛,未来政-治发展方向与个人兴趣的不同划分成无数的小圈子,圈子与圈子之间尚有阶层划分,难以融合,更别说是往下融合。
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这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轻易跨越而过的。
他现在已经私心里把沈遇当朋友看了,瞬间感觉忧心忡忡,暂且先把年幼时对裴寂诞生的痴迷与爱恋抛到脑后一会儿。
路于光抿抿唇,悄悄瞄一眼沈遇,暗暗试探道:“沈遇,你和裴寂刚干嘛去了?你不是说对他不感兴趣吗?”
沈遇知道路于光对裴寂的心思,说实话,现在回想起和裴寂发生的一切,他都还觉得有点恍惚。
在那种相处时的愉悦与轻松退去后,像是瞬间从高楼坠落到地面般被拉回现实的沼泽中,意识到这种差距后,他感到恍惚,意识到能把裴寂也拉下来后,却竟有一种替代性的,古怪的神经质的兴奋。
真有意思。
身高腿长的男人靠在岛台上,黑发有些卷乱,乱糟糟地搭在眉眼上方,他唇角掀起一点冷淡的弧度:“很简单啊,现在有点兴趣了。”
看到沈遇嘴角那丝笑,路于光怎么瞧,都觉得是幸福的微笑。
路于光瞬间感觉天都塌了,很想抓住沈遇的肩膀作呐喊状让人清醒清醒。
但是这样子直接说出口,会不会太伤人心了。
路于光犹豫不决,忽然灵光一现,暗戳戳让沈遇知道不就好了,他开口问道:“沈遇,下周你有空吗?”
沈遇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细长的手指无聊地转着玻璃杯,倒是有些惊讶路于光没有继续追着他问和裴寂的事情,闻言淡声询问道:“什么事?”
路于光也学着他靠在岛台上,偏过头仰着脸看他,就捕捉到他睫毛垂落在眼底的阴影,睫毛扇动时,阴影也跟着动。
路于光心里动了动,开口:“下周我朋友打算办主题扮演派对,你要来玩吗?”
沈遇舔舔唇,挑眉:“下周?”
路于光连忙点点头。
沈遇思考片刻后回道:“下周再说吧。”
反正这事也不急,路于光也没催着他答应,又聊了明天下山回去的事情,路于光才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白天一行人去看了低温摄影展,参观的时候才知道这展子是顾杨办的,但他这个实在没什么摄影天赋,政-治头脑有多高,那么摄影天赋就有多低。
看着那些扭扭歪歪的全息相片,三人在旁边都没忍住笑,路于光更是笑得差点背过气来,顾杨难得失态地没忍住踹路于光一脚,实际上精神战场早就已经一片狼藉。
玩完过后就到下山的时候了,雪停了,风声掠过寂蓝色的长空,雪鸟飞回,缆车一路下降。
几辆车停在路边,其中一辆豪车浑身涂黑,尾灯与车灯互相呼应,车身线条豪华流畅,深色的隐私玻璃将车内与车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沈遇眯着眼,越看这风格越觉得熟悉。
路于光中途收到家庭会议的通知邮件,和他们说了声就先离开回本家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遇打开车门,刚下车,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车门外,微微俯身,一只手撑着车门上边,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车顶上,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看向室内的男人。
“裴寂。”
驾驶座和后座被隔板分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司机和私人助理坐在驾驶座,不能看到后座的情况,于是纷纷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瞄向后视镜。
裴寂舒展着矫健的四肢,双腿交叠坐在后座,本来视线就一直凝在沈遇身上,沈遇回过身来时,两人的目光便瞬间交汇在一起。
沈遇今天穿得好看,这么说也不对,因为他穿什么都好看,只是今天风格格外不一样,穿了件黑色衬衫加西裤,劲瘦的腰身弯腰时绷出好看的弧度,在黑色布料下若隐若现。
衬衫领口不羁地解开几颗扣子,俯身的时候,露出平直深刻的锁骨——
裴寂舔唇,看着沈遇凑近他,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起来。
沈遇启唇,嗓音冷淡撩人:“需要告别吻吗?”
两人目光交织,裴寂眯着眼睛问他:“能伸舌头吗?”
沈遇:“……告别吻就不能浪漫点吗?”
裴寂没忍住笑,下一秒,忽然就伸手扣住沈遇的后颈,贴上他的唇。
柔软而温热的唇瓣一触即离。
两人这才告别,沈遇直起腰,转身离开。
空间再一次陷入寂静中,车内的灯光洒在裴寂的脸上,勾勒出深邃俊美的轮廓。
这时候,顾杨的通讯申请打过来,裴寂抿抿唇,接通电话。
顾杨一接通,还没谈正事,就听到裴寂的声音,不由恶寒地吐槽道:“裴哥,能别笑这么恶心吗?”
裴寂摸摸唇角,疑惑道:“我有笑吗?”
顾杨:“……”
这边,沈遇往宿舍走,终端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他垂眸看去,脚步一顿。
是裴魏西的消息。
「见个面?」
作者有话说:
裴魏西:见个面,聆听我的十万字复仇计划。[点赞]
第104章
和裴魏西的见面地点定在一家风格与环境都分外幽静的私人会所,如坐落在闹市里的一座隐秘绿洲。
沈遇到的时候,报了房间号码,便有侍者带着他往里走。
会所里人并不多,生态艺术家的画作挂于墙上,水晶灯的光线落下来,柔和地落到脚下的拼花地板上。
浮动的琴声中,来往的男女低声交谈,衣着得体,非富即贵。
沈遇皱了皱眉,贴在裤缝的手指微微摩擦着布料,他之前从未出席这种场合,顿时一种强烈的不自在涌上心间。
沈遇敛眸,半垂下眼睫,让人看不出差错来。
彬彬有礼的alpha侍者把沈遇带到深处的一间小型宴会厅。
黑色的长形沙发上,裴魏西正在等他,长发散落在背后,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唇角挑起一丝笑,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再次在心里感慨,这人生了副太惹人惊艳的相貌。
偏偏气质极冷,又掺着郁气,矛盾、复杂而阴冷的美丽,像是秽雪。
得谨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