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收回思绪,继续道:“但你看现在,它多健康。”
一阵风吹来,寒枝上堆积的雪瞬间抖落,全部打在鹿角上,这突然降下来的雪让047有些受惊,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遇挑眉,询问道:“你救了它?”
裴寂没想到沈遇会突然反问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遇正双手抱臂,斜斜靠在玻璃门旁,他进屋时脱了外套,现在上身只单穿一件黑色粗线的钩织毛衣,露出的肩颈雪白,毛衣宽松挂在上面,其下的布料妥帖地贴合着身体曲线,显出慵懒的家居感,变得可亲近起来。
毛衣上的黑色毛绒和凌乱的黑发上,都多多少少沾着白色的雪花。
黑发的omega站在二楼的木屋屋檐下,檐角的灯盏发着微光,漂亮得不像真人。
说话时,淡色的唇上下张合,alpha的视力很好,能捕捉到其中的水色。
裴寂眸色暗了暗,勾唇继续道:“其实也不算我救了它,当时夏校有两周的生物课程作业,它趴在角落里,已经被生物组放弃了,浑身是血,哀哀地低声惨叫,鹿是很能忍痛又很有自尊的动物,发出这种叫声时,大概率是在释放求救的信号,它或许不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它。”
沈遇斜靠在门边,隔着白色的雾气,黑发下的视线静静地看着裴寂,示意他继续。
裴寂抿抿唇,敏锐地察觉出沈遇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不介意多说一些。
“两周里,我给它水,阳光和氧气,它的情况就慢慢好转了,非常神奇,就连那浑身血斑也淡下去,并且越来越健康,总而言之,还是它自己有活下去的渴求,不然也不会向人类求救了。”
沈遇安静地听裴寂说完,也没有反驳裴寂的观点,他稍稍敛眸,突然想——
在这头小鹿的心里,裴寂就是它的救世主。
那么身为救世主的裴寂,到底是单纯地想救它,还是因为享受这种救助弱小者时所获得的满足感?
真是充满恶意的揣测。
只是一瞬间,沈遇的思绪被拉得很远,但很快又被耳边簌簌的雪声给拉回来了。
“叩叩”两声敲门声。
路于光略显心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遇,你收拾好了没?该去吃饭了~”
夜色逐渐深了,路于光的打算是吃完饭再回来泡汤,毕竟天然汤温度高,他们omega天生体质孱弱,要是泡着泡着,稍不注意就晕过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至于营养补充剂这种东西,则完全不在小少爷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杨翻翻白眼,心想晕过去不正好,孤A寡O,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话即将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立马话锋一转,挑眉确认道:“沈遇是打算泡野外的公共汤?”
旅馆里有野外私汤和公共汤,泡公共汤不能穿衣服,贴身衣物也不行,但整个温泉旅馆都被裴寂包下来,公共汤和私汤也没什么区别。
路于光扒住他的手臂,悄咪咪低声密谋道:“对,我问过,到时候你骗裴寂哥来我这边的汤,呸,这怎么能叫骗,咱们这叫取之有道。”
路于光感觉自己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不容易,可谓是把所谓的矜持都抛了个一干二净,只为摘下裴寂这朵高岭之花。
“总而言之,顾杨,顾哥,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顾杨笑着看他一眼,比了OK的手势:“我办事,你放心。”
两人密谋完毕,路于光独自一人站在沈遇房间门口,才回想起自己利用沈遇把裴寂约来的事情,瞬间心虚到了极点。
等上好一会,才等到沈遇拉开房间门。
随着开门的声音,携带来一阵香气。
沈遇扫门外站着的路于光一眼,发梢沾染着湿湿的水汽,嗓音很低:“走吧。”
路于光揉揉鼻子,眨巴着眼睛问道:“沈遇,你喷香水啦?我一直想问,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好香啊。”
沈遇抬起袖子闻闻,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眸色里携着点懒散的倦怠与沉郁,开口道:“没,冲了个澡。”
沈遇每新到一个地方,都有洗澡的习惯,不然总感觉像是陷入一个新的泥沼里,浑身难受得慌,头发也被水汽润湿了一点。
“好吧。”路于光有些失落,get同款香水的计划失败,目光游移,又犹犹豫豫道:“但是,那个,你不生气吗?”
两人下了楼,烟雾缭绕的热气在白雪皑皑里上升,头顶的天色已经变得微微暗,像一层黑色的天鹅绒。
沈遇挑起一侧的眉头,淡色的唇微启:“什么?”
路于光抿唇道:“就是,我没提前和你说,裴寂和顾杨也会来这件事,抱歉,你之前还问我有没有其他人……”
路于光越说心里越歉疚,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后面的话都让人听不见了。
沈遇揉揉眉心,他不喜欢被人利用,也听不得别人事后的道歉,因为当他已经将这些情绪消化后,别人再提及这件事,无疑是在无形间加重他情绪承受的负担。
他的情绪始终不显山显水,藏在内心的深处,可一旦那些情绪被轻易地触发,就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来势汹汹,压得沈遇喘不过气来。
就像是,对于裴寂的嫉妒心。
为了平复这种情绪,他甚至会用各种糟糕的想法去任意揣测裴寂。
他确实如他人口中所言,底色就自私阴暗到了极点。
真是没救了。
沈遇停下脚步,声音很冷,眼尾出溢出来的冷郁眸光里带着不耐烦:“路于光。”
面前的人突然停下,路于光差点撞到他的后背,声音小小地道:“怎么了?”
沈遇反问他:“是不是我自己想来泡温泉?”
路于光恍惚了一下,很轻微地顿了一下:“……是。”
沈遇:“那就和你没有关系,走吧。”
路于光明白过来,沈遇这是在安慰他。
虽然其实没什么效果。
但至少路于光知道沈遇没怎么生气了,他心里的石头放下去不少,急忙追上去:“沈遇,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嘛!”
餐厅地点在雪山山顶,能看到夜色中静谧的雪景,需要搭乘专门的缆车上去。
沈遇和路于光一下缆车,就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已经见怪不怪了,到后面和裴寂坐同一张餐桌都表示适应良好。
沈遇抿着唇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支着两条长腿,意外抵到对面人的腿,骨骼很轻地在一起撞了一下,只根据肉体触碰时滚烫的温度,就能猜测出是谁的腿。
裴寂。
沈遇把裴寂的腿毫不留情地撞开,之后不再关注这些小插曲,掀起薄薄的眼皮去看窗外的景色,夜色蔓延,雪光落在深色里,像是兜兜转转结出的一大片水银。
裴寂勾唇,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窗外,然后把视线落在窗面上的倒影上,最后定在沈遇的唇上。
唇形很柔软,天生适合接吻。
一个小时后,四人吃完饭,往旅馆的方向下山。
顾杨这人自来熟,脑袋上架着的黑色墨镜换成了茶色,没多久就和沈遇混熟了,不过大概率也是单方面。
“没想好社团吗?来格斗社怎么样,我是社长。”
听到路于光和沈遇在聊社团的事情,顾杨伸手随意捏了捏沈遇的胳膊,感觉是个好苗子,询问道:“平常有锻炼?”
中央区第一军校的社团不同于其他学校,具有很强的社交性,大多数社团都有百年左右的历史,注重传承,各种活动层出不穷,是扩充人脉的不二之选。
沈遇不动声色躲开顾杨的触碰,被黑发遮住的眉眼沉着冷郁,问道:“活动多吗?”
顾杨思考了一下,回答:“挺多的。”
沈遇拒绝得很干脆:“那算了。”
下山的缆车很快到达旅馆附近,四人回到旅馆后就各自分开。
顾杨也要走,他来这趟行程本来就是放松的,鹿山这地方涉及各方利益,本来就不太好约,他想着既然来了,那就好好享受享受。
谁知道这时候裴寂突然叫了他一声:“顾杨。”
那语气还挺正式。
顾杨心下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裴寂少有这么正式地叫他名字的时候,往常一到这时候,那多半是大事。
顾杨停下脚步,双手插兜,回头问道:“怎么了?”
裴寂看着他,伸手一把揽住顾杨的肩膀,脸上虽然带着笑,姿态也要多亲切有多亲切,说出的话却让顾杨心里咯噔一下。
“我心里挺烦的。”
顾杨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眉头皱起,把最近顾家和裴家的事过了一遍也没想出什么大事,难道是前段时间自己在圈子里和人压裴寂能不能把人追到手这事被人发现了?
艹,别啊。
下注的又不止他一个,他还指着这个捞一捞北边的选票来着。
顾杨忧心道:“什么事?裴寂,裴哥,你可别吓我。”
裴寂笑着扫他一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感到一丝好笑,笑过后,才正经开口道:“没什么,顾杨,就是想和你说一声,离沈遇远一点。”
这绝对是一句警告的话,但被裴寂温和的语气和嘴角富有热度的笑意所中和后,却意外得变得让人可以接受。
这就是裴寂的魅力所在。
顾杨怔在原地好片刻,终于回过味来,眉眼里带上难得的讶色,视线在裴寂身上上下扫过:“裴寂,你特么这是在吃醋?”
裴寂收回手,被包裹在白色衬衣里的宽肩抵靠在屋外的墙沿上,并不觉得难为情,只是瞥顾杨一眼,开口:“或许?”
顾杨表示疑惑,并直呼冤枉:“但是沈遇当着那么多人跳舞你都不吃醋,我不就和人多说几句话,还是为了拉近你和沈遇的关系才和人聊天的,这你都吃醋?”
“不一样。”
裴寂回忆了一遍,垂着眼皮,唇很轻地弯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刚刚碰到他了。”
顾杨回忆了一秒钟,好像、也许、貌似……自己是伸手捏了捏沈遇胳膊上的肌肉。
顾杨:“……”
一时间,顾杨感到深深的无语,以及某种奇怪的微妙感,他连连后退几步,又忽然转过身来,似玩笑又似正经道:“裴寂,你可真别栽了。”
裴寂勾唇:“不会。”
他承认,自己对沈遇的心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浪潮般席卷而来,在裴寂之前的人生里,他从来没体会到过这种情绪,好像一帆风顺,什么都唾手可得,没什么意义的灿烂人生里,突然多出了其他的色彩——
但是之后呢?
裴寂自己都不确定,他这股心动能持续多久。
或许来得也快,去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