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样想着,视野之中,那包裹在布条下的石盘忽地一阵震动,沈遇本来不想理,谁知道那石盘越震幅度越大,差点从他手中脱出。
沈遇皱眉,心中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伸手将布条解开,石盘上灵气飞快运转,飞到空中。
沈遇抬头看去。
灵气逐渐在中心汇聚,接着瀑布般四散坠落到地面,变成一面水镜。
水镜先是倒映出沈遇的轮廓,接着人影越来越模糊,变成朦胧一片,然而朦胧的水色散尽头后,云层翻滚,浮现群山的轮廓。
群山?
沈遇眉头一皱,顺着那面水镜看过去。
那一座座熟悉的山峰在他的面前浮现出来,在阴云中显出的轮廓冷峻。
在看清水镜里展示的全貌后,沈遇脸色一变,他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手瞬间握紧成拳,整个心都在颤抖。
那被群山环抱的太初之上,浓重的阴云像是漩涡一般汇聚着,从阴云中显出令人恐惧的雷光,整个太初都笼罩在一层晦暗的死气中。
而更可怕的不是这个——
一把、两把、三把……无数把汇聚着魔气的剑身高悬在冷峻的青绿群山之上。
无数锋冷的剑尖指向太初,告知着一个事实——
只待一声令下,那万剑便会从空中坠下,将整座长留群山变成一座剑坟,埋葬无数生灵。
“师尊。”
沈遇忽地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他的指尖几乎掐入手心里,凝眸看去,才发现旷寂的山风之中,有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呼吸一滞,直到手心间疼痛传来,他才忽地回过神,反应过来。
怎么能不熟悉。
闻流鹤。
晦暗深沉的云雾从四周涌动过来,将男人团团包裹住,他似乎注意到沈遇的目光,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时间,空间,交错在一起。
“你想看这万剑坠下长留吗?”
“我给你一天时间,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沈遇(皱眉思索):我该怎么骗住天道留下来?
闻流鹤:别担心,我包疯的!
第84章
沈遇抬着头,鸦羽似的长睫掀起,那水镜中熟悉的青绿群山浮现在他的眼底,泛起一层层雾般的涟漪,荡漾开来。
青山冷峻,万剑齐悬。
那冰冷的万剑不只是悬在群山之上,更是悬在无数人的心上。
那一瞬间,各种纷杂的记忆片段纷纷涌进沈遇的脑袋,从尚在襁褓时,到少年时,再到如今。
沈遇好像站在第三视角,将自己前半生的记忆统统过目一遍,最后那些混乱又有序的画面停在师父飞升前,笑着低头,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递到他的手中。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
片刻后,沈遇收回视线,脚步一转,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空中还浮着芳菲的香气,回到那坐落在长街尽头的宅院时,已是夜晚。
此刻夜深人静,冰冷的月色与银光洒在蜿蜒的小径上,树影婆娑,春寒料峭,夜风仍稍冷。
沈遇推门而入,院中挂在树干上的鬼铃铛忽地一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怪瘆人。
沈遇回到房间,坐在床上,视线往地面一扫,他离开时为了试探闻流鹤在不在,特意将花瓶打碎,于是精美的瓷器碎裂一地。
沈遇抬眸。
现在地面上的碎瓷不仅被清理干净,柜子上放着的花瓶和他之前打碎的那一只更是一模一样。
一截生着桃花的花枝从玉色的瓶口里探出,如嫩雪一般堆在口器中。
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区别。
好像一切复原,那么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咔吱——”
开门声。
浑身携带着寒冷气息的男人提着食盒推门而入,不像是刚从诡谲阴云覆盖的远方而来,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门,买个东西而已。
屋内烛火光微弱,并不明亮。
食盒上,细长的铜丝掐成图案,死死纠缠在铜胎上。
各种彩料使得整个食盒色彩鲜艳至极,富丽的装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是在掩盖什么。
闻流鹤垂着眼皮,打开食盖。
寂静凝滞的空气里飘出轻溢的甜香。
花瓣形的食盒中心上放置着人间各色的糕点,闻流鹤敛眸,沉默地从食盒中端出一盘盘糕点。
“师父说想吃东街的点心,但东街是一整条小吃街,点心实在太多,本来想把整条街买下来,到时候再让师父好生挑选。”
“可我又担心师父馋,便特意向人打听过,这些都是东街今日时兴的糕点,不知道师父喜欢什么,便都买了一些,师父尝尝看?”
点心上的糖霜在烛火的灯光从浮出蜜般的色泽。
听到闻流鹤若无其事的话,沈遇眉心一蹙,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
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见沈遇没有回答,闻流鹤眼皮一垂,情绪不显,跟着坐在沈遇身边。
沈遇身体僵硬,心中实在觉得古怪非常,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闻流鹤的动作。
甜香涌进鼻息,一块枣泥糕送到沈遇眼前。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
闻流鹤疑惑的声音响起:“师父不吃?”
沈遇伸手打开闻流鹤伸到面前的手,闻流鹤手一松,那夹在手指间的枣泥糕便瞬间掉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阴影处。
闻流鹤动作一顿。
空气仿佛凝固。
沈遇冷笑一声:“闻流鹤,没必要。”
他这一句话,仿佛滴入沸腾油锅中的一滴水,瞬间将凝滞悬浮的空气点燃。
闻流鹤低着头,从进屋开始他就始终低着头,让沈遇无法捕捉他的表情和情绪。
阴影落在他的脸上,闻流鹤胸腔起伏,忽然伸手抓住沈遇的手腕,坚硬的指骨不容反抗地插_入沈遇的指缝间收紧。
闻流鹤抬眸看向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他嗓音嘶哑,质问道:
“那师父告诉我,什么是必要,杀死我,肃清您的师门,全您的正义吗?”
沈遇眉头一皱,偏过脸想要撤回手,意外撞入闻流鹤那双汇聚着浓稠阴云的眼眸中。
他即将出口的话瞬时一滞。
那是两处无人生还的绝地,在生与死,爱与恨的纠葛中,变得越发阴鸷诡谲。
未等沈遇反应过来,冰冷危险的气息瞬间将沈遇包裹,男人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在猎物落网的瞬间便急不可耐地扑食而上。
眨眼间的功夫,沈遇只觉天旋地转,手腕被抓紧扣在一起铐在头顶,接着就被闻流鹤死死压倒在床上。
两具成年人的身体结结实实撞击在一起。
虽然早有所料,但此刻发生的一切还是太快,沈遇腰背撞上床榻,他猝不及防,瞬间头晕目眩,鼻尖发出一声闷哼。
无限拉近的距离中,两人呼吸瞬间交叠,沈遇鼻尖蓊动,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很淡的酒味。
烛火灯光微亮,映出闻流鹤半明半暗的脸部轮廓。
沈遇身体紧绷,冷冷地看着那张不甚清晰的脸。
在闻流鹤近一步想要压上来时,沈遇漂亮的长眉微蹙,屈膝狠狠撞在男人腹部,抵挡他的靠近。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那力道毫不留情,闻流鹤眸色一暗,抓紧沈遇的手跟着收紧,很快勒出红痕来。
沈遇手腕吃痛,膝盖便越发用力,恨不得化成一把刀,捅入闻流鹤的腹腔之中。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他也没有虚以委蛇的必要,沈遇眸中厌恶一闪而过,冷冷启唇:“滚。”
闻流鹤压制住他的挣扎,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眸色越来越深。
他感觉自己心正在被一把钝刀切割,一点点往外滴出血来。
那一瞬间,闻流鹤想掐死他,让自己不那么疼,但又扭曲地想吻他,他敛下眼眸,嗓音嘶哑地嘲讽道:“呵,师尊现在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沈遇垂下眼睫,根本不想理他。
他是爱笑的,平日里眼底眉梢总是带着如春风般的笑意,此刻收敛所有笑意后,那显露出来的冰冷让闻流鹤心下一颤。
闻流鹤眉头深深皱起,伸手一把掐住沈遇的下颚,咬牙道:“师尊这是摆明在给自己找苦吃,反正现在落到这种境地,师尊也没别的选择,何不让自己好受一些?”
“像以前那样多好,对我笑一笑,对我温柔一点,我也不是什么下手不知轻重的人。”
沈遇依旧没反应。
闻流鹤眼神一暗,他的指骨收紧,嗓音低沉:“怪我没有提醒师尊,我能让一把把剑悬在长留山上一次,便能有第二次。”
听到长留这两个字,沈遇总算有了反应。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闻流鹤,那阴冷偏执的眉眼早已褪去熟悉的模样,眼眸中全是冰冷的偏执。
疯狂,炙热而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