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粉粉的仙池内,今日仙鹤们难得清闲,无人所扰,正安静地梳着尾羽,深棕色的圆润眼瞳将池内的金光吸收,倒映着八角亭中正在交流的两人。
“试剑大会?”
沈遇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拎着酒壶,一身白衣如一片片落下来的花朵,点缀在石桌之上。
许是因酒的缘故,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眸中盛着几近醉人的笑意,看向对面的顾长青,继续开口:“你打算让我那小师侄参加?”
顾长青端起茶轻抿一口,闻言笑道:“不小了,现在和流鹤都差不多高了。”
沈遇微微挑眉,顾长青讲究避世修行,他只见过徐不寒一面,十年前,那仙气飘飘粉雕玉琢的小孩就站在闻思远身旁,与闻流鹤那混不吝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记得当他飞身而下时,那小孩还抬起头来,轻轻看他一眼。
端正有方,庄重持重。
要是教起来,一定省下不少烦恼。
顾长青瞧见他表情微妙,心下叹息一声,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家师弟罚徒弟关禁闭的事情。
闻流鹤当着众人面戏耍齐非白,确实有错,但师弟这惩罚,未免罚得太过一些?
顾长青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便启唇开口:“二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这可是学习和实战的好机会,你当真不让流鹤去吗?”
沈遇举着手中银色的酒器,袖间衣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他晃晃手中银色的酒器,没忍住笑:“依他的性子,我不说,他说不定还自己会闹着去,我若提起这事,那他就是指定不去了。”
听到他似抱怨般的语气,顾长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只传声的青色纸鹤穿过云雾,扇动着两侧的翼身,忽地从远方飞来,缓缓降落到两人面前。
沈遇笑着晃晃手指,接听纸鹤的消息。
在听清声鹤里的消息后,他嘴角的笑容忽地一僵。
顾长青见他收敛笑意,腰背微微挺直,问他:“怎么了?”
沈遇:“流鹤被药尊带去审判堂了。”
顾长青放下茶盏,眉头蹙起:“审判堂?!这不是弟子犯了重罪才该去的地方吗?”
“说是药田被毁,正在当众受刑。”
沈遇揉揉额心,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间,他就说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看到闻流鹤。
“先去看看再说。”
顾长青唤出飞舟,两人往太初主峰飞去。
第70章
太初主峰,常年云雾环绕,飞檐角翘,梁柱上气势威武的苍龙飞身而上,双翅朝两侧展开,几欲飞出斗拱。
琉璃殿内,聚集天地灵气的阵法自脚下而起。
大堂之上,刑堂的长老和弟子身穿青袍,站在右侧,药尊横眉冷对,站在高台之上,一只手捏着一只四肢正在挣扎晃动的灵兽。
其身如狐,雪白兽头,它受到惊慌,牙嘴大张,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榴榴声。
药尊抓紧这小畜生的皮毛,以防止挣脱,听见它的声音,眉头紧锁,沉着脸把这畜牲往众人面前一举,化神期的威压瞬间朝着闻流鹤毫不顾忌地压过去:“闻流鹤,你私放灵兽毁本尊药田,你可知罪?”
闻流鹤刚入修行不过十年,哪能受得住这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他当时为追寻四散的灵兽,途经药田,脚刚踩下地面,还没踩热,就被这人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提来审判堂。
闻流鹤看这小老头就是纯记仇,三个月前在剑场上他让齐非白在颜面尽失,这为老不尊的家伙,便想借题发挥,给齐非白找回场子。
还真真是师徒情深,处处护着他那不中用的弟子。
闻流鹤掀起眼皮,看向药尊旁边站着的齐非白,齐非白抬起下巴,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要多得意洋洋有多得意洋洋。
真是狗仗狗势,这贱人也是命好,遇到这么护短的师父。
闻流鹤眼下一暗,双唇紧抿,舌尖狠狠顶弄牙齿,生生受住药尊压到脊骨处与膝盖处的威势。
娘的,输人也不能输阵,闻流鹤仰着脖子,朝药尊勾唇一笑,表情桀骜:“嗤,谁会对你那破药田感兴趣?我闻流鹤生于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各种灵药与宝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怎会看得上你那小小药田?也就你这不知道打哪来的药修,会把这废田当一块宝。”
全场忽地一静,恐怖的窒息感瞬间蔓延。
他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却一字一字皆往药尊肺管子里扎。
药尊并非正统仙门出身,天赋资质更是一般,阴差阳错入药道,靠吃各种灵药走捷径修至化神期,然后在这个境界整整卡上五六百年。
同期的修士基本上皆已飞升,只剩下他苦等一轮,又一轮。
药尊眉头狠狠皱起,气得直发抖,他猛地从旁边长老手中夺过行刑专用的龙吟鞭,重重吐着气,不顾行刑长老的阻拦,一记生猛凶悍的长鞭便朝着闻流鹤抽打而去。
龙吟鞭是太初用刑之鞭,饶是苍龙受此一鞭,都要振出哀吟。
长鞭飞出,带着破空之声抽向闻流鹤的后背。
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沿着伤口流淌而出,浸湿洁净的弟子袍,在后背上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鞭痕。
闻流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肌肉一阵抽搐,喉间顿时涌上一阵腥甜,他急忙咬牙吞下血肉,额间冒出汗,鼻梁上的青筋死死绷起。
“私毁药田,目无尊长,本尊今日就替你师父好好教教你,还不跪下!”
闻流鹤咬着牙,整个人紧绷在一起,沙哑着嗓音骂道:“跪你爹。”
药尊皱眉,抬起手臂再一次挥鞭而下。
一道道凌厉的风声响起,鲜红的鞭痕在背上纵横交错。
被阵法和威压镇在原地,闻流鹤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地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年的湿发掉落到地上,闻流鹤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闻流鹤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当年沈遇让他看看他娘的道走得对不对时,自己就不该答应。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去探测魏英红走的道,为什么偏偏选择入这破仙门,做了最错误的决定?
为修这狗屁的无情道,他常年隐居问剑峰,压抑脾性,连自己的本性都快看不清。
又一道凌空之声朝他而来,闻流鹤手指都几乎嵌入皮肉中,他挺直脊背,不肯弯腰,但意料之内的鞭刑没有到来。
不对劲。
闻流鹤后知后觉掀起厚重的眼皮,在朦胧眩晕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黑发,仿若姑射仙人。
闻流鹤一怔,额发全湿,一双眼里现出错愕,看着他。
沈遇乘飞舟而下,看见审判庭中的闻流鹤凄惨的模样,呼吸几乎一滞,面上笑意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沈遇挥动袖袍,瞬间飞身上前,在下一鞭即将挥下之时,想也不想,直接伸出手狠狠抓住鞭身,男人冷冷抬起眼眸,眼里乍出惊人的寒光。
整个太初门都知道问剑峰主爱笑,即使不笑的时候眼里都含着醉人的笑意,却不知道但他收敛笑意的时候,冷得就像是太初雪峰上的雪,让人不敢靠近。
药尊也被他的气势吓得停住动作,在反应过来后,他脸色一变。
沈遇年纪虽轻,才三百多来岁,却并非普通小辈,更不是他说打就能打的。
药尊沉着脸冷道:“师弟,你来得正好,你这孽徒驱使灵兽毁坏药田,你不忍下手,我这便替你好好教训教训。”
沈遇掐出灵诀,打向药尊的手腕,被抓着脖颈的榴榴瞬间四肢着急,浑身白毛乍起,像一支箭一样蹿到沈遇身前,爪子四扑,抱在他腿脚处。
沈遇抓起闻流鹤的衣领,将人放在飞舟上。
闻流鹤昏昏沉沉,闻到他身上的发香。
额侧的发丝垂在仙人白皙脸侧,唇被抿成一条平直的弧度,没有笑意。
沈遇偏过头看向药尊,猛地挥手,甩开长鞭,声音冷得冻人:“多谢师兄好意,但我这弟子虽然调皮了些,却还没顽劣至此,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师兄动用私刑,又是何意?”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我的弟子做错了事,也该由我来罚才对。”
沈遇拂动衣袖,云履轻轻踩上云舟。
顾长青将身上的药袋取出放在沈遇手里,也有几分被自家小师弟的表情给吓住。
顾长青视线掠过闻流鹤背后的惨状,那鞭伤触目惊心,几乎可以见骨,他眉心一凝,如果是自己的弟子受这种伤,估计自己也稳不住。
他叹息一声,沉声嘱咐道:“这药你拿着,先给师侄用着,也注意自己手上的伤,你先带师侄回去疗伤,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师兄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沈遇眼中总算浮出一点些微的笑意,细长的手指将绿色药带的绳索抓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染上一层粉,他开口:“多谢师兄了。”
话落,沈遇便驱动飞舟,带着闻流鹤往问剑峰洗灵池走。
沈遇敛下眼睑,视线像是一场缓缓下落又静止的雪,落在闻流鹤的背身之上。
向来无拘无束,于天地间自由生长的问剑仙人,此时竟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爬在飞舟上之人的脸,他怕他一看,看见那眉眼,就听见自己心脏寸寸裂开的声音。
沈遇抓着药袋的手指一寸寸缩紧,手心处鲜艳的鞭伤擦进柔软丝绸般的布料,摩擦出火辣辣的疼痛,疼痛使他手心一抽。
手背上盘根错节的淡色青筋在他湿着汗的皮肤下绷起,如同青绿的藤蔓在冷白色的手背皮肤上轻轻缠绕。
层层云雾从他们身间掠过。
闻流鹤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刚开始,再狠的鞭刑都能受住,却在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整个心开始酸疼起来。
所有的坚硬与盔甲在一瞬间就被生生撬开,柔软与委屈,差点让闻流鹤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湿上眼眶。
他闭着眼忍着疼,意志将欲昏厥,又觉得太丢人,以至于错过沈遇看向他的,那明显的,如看故人般的目光。
问剑峰到了。
洗灵池隐在层层青竹之间,地下是一处灵脉的发源地,活水不绝,既是疗伤池,也是一处热泉。
云履轻点碧色竹叶,沈遇从飞舟上下来,掐诀将飞舟直接沉入洗灵池中。
热泉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如一双无形的手抚过闻流鹤背部的伤口。
鲜血被灵泉水稀释,变成雾状般的红色液体顺流飘走,新肉开始生长,疼得闻流鹤一个哆嗦,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遇想咬手指,心乱如麻,他胸腔微微起伏,企图平复心绪,在察觉到闻流鹤动静的瞬间,抬眸把视线定在闻流鹤脸上。
沉默片刻后,沈遇将飞舟召至灵泉边,他蹲下身,白衣下摆顺着边缘处的石沿滑进温热的灵池中,被温泉水打湿,湿热的水汽蒸到他的发间,像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遇从喉间重重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摸到腰封处,从里面取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洁白手帕。
泉水温热,雾气蒸散。
灵泉外的仙人抿着唇,浓黑的长睫被热气湿润,轻轻去擦拭少年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